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家怨因此始
荣国府,荣庆堂。
堂屋宏阔,陈设雍容,案几端设一座羊脂玉鼎,青烟袅袅,盘旋不绝,幽幽香气,漫彻满堂,清润恬淡,沁人心脾。
贾母斜倚紫檀罗汉榻,手垫金钱蟒纹红锦靠枕,身姿闲适安稳,鸳鸯贴身坐于榻侧,纤手轻舒,为贾母捶背松,举止恭谨有度。
元春端坐左侧次席,陪着贾母闲话家常,满室光景温宁,一派世家安然气象。
忽闻堂前软帘轻掀,帘钩微响,探春率先掀帘而入,元春与鸳鸯的视线,不约而同越过探春,落在其后夏姑娘身上。
夏姑娘上前给贾母行礼,心中想着方才那一幕,惜春和豆官在荣禧堂前,无忧无虑的玩耍,何等惬意自在。
想自己目下处境,老太太邀自己入堂,暗藏那番用意,自己心知肚明。
她顷刻触动心境,想到身入侯门,一身姻缘荒唐,心事幽晦难言,不由思绪翻涌,鬼使神差一般,眼眶不由得一红。
贾母见夏姑娘楚楚含悲,自以为心中了然,只当她因宝玉之事,暗自气郁不平,哪猜得到其中曲折心思。
老太太更难以知晓,她百般宠爱的宝玉,在这孙媳妇眼中,一文不值,下作低贱,无以复加,形同弃履……
贾母叹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自你入贾家门第,两府内外人等,说起你的举动,不仅知书达理,又守礼数规矩。
我这些个孙媳妇中,数你一等合我心意,却没想出这等变故,这事我听了也生气,这几日我都问的清楚。
当初两家正在议亲,彩霞正巧有了身孕,这自然是一桩喜事,宝玉少年血气方刚,哪个会想到后续变故。
之后宝玉房里女人,察觉宝玉身子有恙,你太太听了不敢声张,这终归不是光彩事,她也上了些年纪,多少也爱个脸面。
且彩霞又有了身孕,你太太找了太医师,给宝玉诊断病症,只说少年人气息浮动,只要下药调理一二,便可以恢复过来。
所以两家议亲之时,你太太才没露口风,却没想事与愿违,宝玉用药半年时辰,一时竟没有好转,有些出人意料。”
……
元春见老太太一番话,宝玉媳妇原神色黯然,脸色渐渐有几分和缓,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又听贾母说道:“我一辈子养了几个儿女,比你们年轻的总多些见识。
俗话都这般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入抽丝,宝玉身上的病症,自然也是如此。
总归他还这般年轻,有这半年调理奠基,外头虽还没见好,内里却已温养有序,说不得没多久,便能恢复如初。
此事你太太不妥当,宝玉安心用药便是,只是你已经入门,她便私下对你讲明,不该一味瞒着,上了年纪糊涂,未免太顾惜脸面。
袭人行事也是孟浪,她既已做入房姨娘,你是当家少奶奶,她便该提醒你太太,更该私下与坦白,可她偏生也捂着。
她虽是我房里出去的丫头,但她行事失了规矩,我也不会一味袒护,你将她撵出了房头,她也算受了回教训。
二房经历这般风波,以后更有条理规矩,这于你也大有好处。
你太太上了年纪,珠儿媳妇又守寡,以后二房内宅家务,终究要你来掌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但凡掌家的妇人,都是这般过来的。”
……
元春和探春听了这话,各自明白其中意思,老太太说话周到老练,安抚宝玉媳妇放过此事,又以掌家媳妇抬举,便是在动之以情。
夏姑娘听了贾母之言,心中生出几分凛然,老太太做一辈子国公诰命,说话办事圆滑老辣,比自己那笨蛋婆婆,可是高明太多了。
她找了一堆托词理由,不外乎想对人讲明,不是贾家办事不要脸,不过是笨蛋婆婆爱脸面,做事有些阴差阳错,一味想撇清事情。
她以为二房掌家媳妇,对外人是颗好果子,可自己偏就毫不在意,一个破落偏房的家务事,自然才没心思掺和,半点也不会稀罕。
说道:“老太太慈悲,便是做晚辈的福气,夏家原是商贾门户,我能嫁入国公豪门,原也是我的福分,却没想到竟成如此。
我虽出身小门小户,也是正经待字闺中,只求有份正经的姻缘,除此不敢奢望其他,安安分分度日便好。
如今事情到这地步,我也是年轻没见识,实在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我娘只我一个女儿,总该让她知晓,也好有个主意……”
……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不由的一惊,宝玉媳妇虽聪明,瞧着便是利索女子,行事有些凤丫头的影子。
但毕竟出阁不久,年岁还太年轻,不比凤丫头老连,自己还能拿捏住她,可若夏家太太知道内情,便没那么容易糊弄。
那夏家太太曾见过几面,可是极厉害的精明夫人,一个寡居十几年妇人,操持皇商家业这么多年,里外打理毫无破绽,岂是个寻常角色。
若是让她知晓,夏家吃了这等亏,宝玉媳妇是她独养女儿,这妇人岂能善罢甘休,若她执意闹出事情,贾家那个能拦得住。
此事若人尽皆知,我的宝玉便身败名裂,二房从此名声扫地,次子因错贬迁,远赴金陵为官,仕途也不太安稳。
若二房落下失德之名,那些多嘴御史参上一本,次子必又要要遭罪,贾母想到个中厉害,心中不由的慌张。
连忙放软语气说道:“你也是个傻孩子,如今你已出嫁成家,事情自有贾家担当。
宝玉还这般年轻,身子底子扎实,难有治不好的毛病,说不得再吃几月汤药,这病症便就好了。
你娘也是上了年纪,听了必定吃睡不安,岂不让她跟着遭罪,何必还惊动亲家太太。事情悄无声息过去,于你脸面上也好看。”
……
夏姑娘听出贾母慌了手脚,心中暗自好笑,但凡世家豪门勋贵,死要面子活受罪,老太太即便老辣,也是个不能免俗的。
瞧她这一副嘴脸,我只是一提我娘,老太太便阵脚大乱,如此也算妥当,但凡知道软肋,就没办不妥的事……
夏姑娘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低眉说道:“既然老太太这般嘱咐,我忍住不说便是,也交待陪嫁人口,让他们把牢了口风。”
贾母听了这句话,心中暗自松口气,笑道:“你是个懂事识大体的孩子,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家和才万事兴。
宝玉能娶你这等媳妇,也是他上辈子福气,只是他太不争气了,我必替你好生敲打他。
我知你们小夫妻怄气,你先不去理他便是,你虽是我的孙媳妇,我只当多了个孙女儿。
若是在东路院气闷,多来我这里便是,等着你陪我说话解闷,她们姊妹日常都聚一起,但凡有什么热闹事,都让她们叫你一起。
虽说西府是大房内院,眼下就琮哥儿一个爷们,他不是每日上衙当差,便出远门办公差,没多少时辰在府上,你来往方便的紧。”
夏姑娘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抿,只是柔顺的应承,并无露出太多神色……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不以为意,知老太太这般言语,不过为笼络宝玉媳妇。
他们小夫妻床闱不和,宝玉病症何时痊愈,实在很难说的准。
让宝玉媳妇多来西府走动,多和姊妹们相处,也就排遣心中怨怼,这是内宅常有手段。
唯独探春知些前事痕迹,心中微微有些不妥,只是面对这般情形,自然不会多说一句……
…………
等到一番闲话过后,夏姑娘只是顺水推舟,对贾母的劝慰安抚,表现出适当的顺从,这让贾母觉得很是受用。
几人在堂中闲话,气氛很是融洽,等到日头渐西斜,贾母让人在堂中摆饭,又要来王熙凤作陪,一顿晚席吃的倒也尽兴。
席罢夏姑娘拜别贾母,元春和探春陪她出堂,便送她至二门口出府,王熙凤却留在堂中,一直等丫鬟婆子撤去席面,堂中重新恢复清静。
王熙凤说道:“老太太,我得了你的吩咐,这两日时间里,已各处交待管束,不许下人乱嚼舌根,但凡有人多嘴多舌,定要用家法严惩。
但府上终归人多嘴杂,内院丫鬟婆子,外院管事小厮,日常都各处走动,宝玉隐疾之事,袭人被撵出房头,终究是传出风声。
琮兄弟也已知道此事,他今日让平儿来传话,若是还在以往,姊妹们都住东府,他倒是少些忌讳。
宝玉平日常入西府内院,即便他已成家立室,但姊妹们不住西府,琮兄弟也无暇做计较,权当他来孝顺老太太。
但如今东府在修园子,姊妹们刚巧搬回西府,宝玉惹出的是非,虽不是作奸犯科,但内宅中却极难听,实在有些犯忌讳。
琮兄弟说家中的姊妹,都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闺阁清誉最是要紧,半点都不好马虎,且府上还有两位孀居妇人。
眼下传出这等流言,家中还有林家太太寓居,宝玉不宜常出入西府,以免给家中女眷惹出闲话。
待到年末分岁之时,事情风波平息后,再让宝玉给老太太磕头,如此小心谨慎行事,免得让外人掀起风浪。”
……
贾母听了这话,脸色也不由一变,待到年末分岁之时,才能让宝玉再入西府,这一杆子竟打出去半年……
贾母叹道:“琮哥儿平日从不过问琐事,我瞧他这回是真在意了,他素来痛爱家中姊妹,自然将女儿清名看的重。
也是宝玉太不争气,什么事情不好闹的,偏闹出这羞人话头,罢了,琮哥儿如今做官,自然讲究名声体面,就按他的意思办吧。
明日交待林之孝家的,她毕竟上了年纪,说话办事老练周到,让她去东路院传话,把话说的圆滑些,意思交待清楚便好。
宝玉因生出了闲话,不便进出西府内院,宝玉媳妇却没顾忌,她常过来走动,这也是一样的,交待宝玉安分一些,好好读书便是。”
王熙凤连忙满口应了,心中不由一阵快意,还是琮老三说话好使,老太太也要掂量份量,一句话打出半年光阴,不用再看宝玉这夯货。
等到彩霞的孩子落地,必定要搬回东路院,女人在堂兄家里养胎,就已经有些离了谱,更没留下养孩子的道理。
待彩霞和孩子搬回东路院,二房更少了来西府的由头。
等过了年末分岁之时,想法再鼓捣些是非,借琮老三的势头,一杆子还能打一年半载。
只要宝玉进不得西府,姑妈进来也唱不成独角戏,从此西府事事安逸,大房中人耳根清静。
至于老太太笼络宝玉媳妇,让她常来西府内院走动,根本是不值当的事,自己才懒得去理会。
养不了孩子的小媳妇,多半还是没破瓜的雏,她愿来西府内院走动,给堂伯子看头看脚,自己看热闹便是,反正大房又不吃亏。
可惜琮老三读多了书,行事规矩的像老夫子,不然以他的风流卖相,只要稍许给点颜色,可真有好戏看了,姑妈可要出了大丑……
王熙凤虽泼辣大胆,且爱看热闹找乐子,但心中想到这一桩,也觉得太过阴损恶毒,连忙掐断了思绪,出堂找林之孝家的办事。
……
荣国府,东路院。
日暮西山,内院堂屋之中,灯火寡淡,虽也菜肴精细,却只王夫人和宝玉两人用饭,李宫裁和儿子贾兰,一惯在自己院中用餐。
往日元春多在东路院用晚饭,因今日夏姑娘入荣庆堂,元春和探春皆作陪,自不会在东院出现,堂屋里人气颇为寡淡。
宝玉更是神情恹恹不乐,对媳妇入西府内院走动,偏抛下自己做孤零鬼,心中十分忧伤悲愤,却也没有法子,只剩一肚子无奈。
王夫人更是心中失落,自儿子房闱丑事揭穿,不是被儿媳妇弄得狼狈,更无时无刻提心吊胆,生怕另一层隐瞒,也会被人揭穿。
心中每时每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惶惶不可终日……
今日贾母单叫儿媳去说话,却将自己抛在一边,更让王夫人心神不宁,儿媳是个魔怔的性子,不仅精明过人,手段更凌厉得很。
王夫人自己做贼心虚,内里实在也拿不准,儿媳对宝玉失阳之事,到底知道多少底细,会不会牵扯的彩霞……
若是已被她看出端倪,没有自己在场掌控,这魔怔媳妇一顿乱说,可是要惹出大祸事。
王夫人饭后如坐针毡,不知过去了多久,王婆子进入传话,二奶奶已经回府,回了自己院里后,便关了正房门户,并没什么话说。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也不得要领,婆媳两个刚翻了脸,一时也不好叫来问话,只是心里七上八下,胡乱猜想此番儿媳说了什么。
……
正当宝玉百无聊赖,要回自己院里安歇,突然听廊外传来步声,门口丫鬟说道:“太太,西府林大娘来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口不由得一颤,因当初她撵走小红,便与林之孝夫妇有过节,虽日常表面不见痕迹,内里却已撕破脸。
眼下二房迁东路院,已变成了偏支旁门,林之孝夫妇却受贾琮重用,各自做了西府内外管家,手中的权柄着实不小。
这早让王夫人忌惮,如今天都快要黑了,这女人急火火上门,让她有些提心吊胆,总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多半没有好事。
难道是儿媳在西府乱说,扯出了不得了的是非,老太太竟不隔夜就来问罪,王夫人想到心中隐私,一时间唬得腿都软了。
但也不好将人拦在门外,只能让人进堂说话,却见林之孝家的满脸笑容,脸上不见半点异色,规规矩矩给王夫人行礼。
说道:“方才琏二奶奶吩咐我,因宝二爷的事情,已在西府传出风声,话头着实有些不好听,这事已传入琮三爷耳中。
因如今姑娘们都搬回西府,三爷担心宝二爷之事,正好在风口之上,若是在这关口上,宝二爷还出入内院,必定被人揪住话柄。
家中姑娘都还未出阁,且还有外姓的亲眷姊妹,闺阁清名一等要紧,宝二爷的私隐,又涉及房闱之癖,更容易被外人津津乐道。
若宝二爷还出入西府内院,外头必定会生出闲话,要是伤及姑娘家闺名,那可就要糟糕之极,此事必要防患未然。
二奶奶得了三爷的意思,便与老太太仔细商议,如今老太太已放下话,宝二爷过年分岁之前,都不要再入西府内院,以避风言风语。
等二爷身上这桩事,风波平息下来,众人都淡忘一些,二奶奶会和三爷商议,再让宝二爷向老太太行礼。
二奶奶出了荣庆堂,让我来东路院传话,这事因非比寻常,实在不敢多耽搁,早些传话给二太太,宝二爷行事也好周全。”
林之孝家的精明老练,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说是贾琮的主意,又说老太太定的章程,言辞不偏不倚,叫人抓不住痛脚。
王夫人听了这话,面色已是大变,胸中怒火上涌,琮哥儿好生恶毒,老太太也这般糊涂,他们怎能说出这种话!
宝玉还是不是贾家子弟,他可是国公爷嫡传血脉,竟让他半年不能入西府,实在无法无天了!
林之孝家的这该死老货,这番话语好生囫囵奸诈,竟弄得像狗咬刺猬,叫人根本不好下嘴,连挑刺反驳都难。
一旁宝玉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惨白,瞬间失尽血色,嘴角哆嗦个不停,神情悲愤无比,嘟囔说道:“怎可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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