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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流涕欲身死


荣国府,东路院。

  正房堂屋,暮色沉沉,檐下灯火,疏疏落落,微光浅浅铺地,衬得一室光景略显清寥。

  虽是情景冷清,可堂中几案陈设,桌椅铺陈,雕梁雅致,器用精良,依旧世家规制气派,处处尚存安逸富贵气息。

  可这份大户富足气象,却因林之孝家的一番言语,原本的安逸清和,顿时搅得七零八落,弥散着古怪的仓皇与恶意。

  林之孝家的虽笑容满面,说出的这番话语,却是字字句句,犹如锋刀利芒,刺的王夫人惊怒交加,惊得宝玉悲愤欲绝。

  王夫人压着火气说道:“即便西府传出风声,宝玉回避一阵就罢了,何必要半年这许久,外人看了反而着痕迹。

  琮哥儿不是忙着做官,怎连这等内宅小事,他都要费心思操持,凤丫头还惊动老太太,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宝玉泫然欲泣,强抑悲声说道:“我只是气血稍有不足,如今每日都调理,这本算不得大事。

  这些人不积口德,一味将话说的不堪,生生要作践死人,当真是没有天理!

  这事即便府里下人乱嚼舌,贾家是国公门第,老太太看重名声,必要家法惩治此事,众人也就不敢多嘴了,终究掀不起风浪。

  我回避十天半月就是了,这等小事也就平息了,一家子的骨肉,何必如此苛刻,竟要隔绝半年之久。

  我也是个读书之人,圣贤教诲,诗书礼仪,孝道纲常,岂能轻慢,我怎能为自己几分虚名,荒废对老太太的孝道,这决计不行的。”

  ……

  林之孝家的听了两母子之言,心中不由鄙视耻笑,二奶奶当真是女诸葛,竟事事都料得极准,连他们这些屁话,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原老太太说明日来传话,二奶奶片刻不耽搁,让我晚上就来言语,免得二太太得了风声,又跑老太太跟前磨叽。

  甚至连应对的话头说辞,二奶奶都已预先备下,叫我依葫芦画瓢便是。

  果然自己这番话出口,二太太便摆出这副嘴脸,二奶奶当真先见之明。

  二太太真以为琮三爷好性子,二奶奶也是好糊弄的,都不会甩脸子撵人吗,自己已言语圆滑,这两母子给脸不要脸!

  林之孝听了这怨怼之言,依旧面不改色,微笑说道:“我只是替二奶奶和老太太传话,二太太这话对我说,我可不敢自作主张。

  不过二太太有句话在理,三爷平日忙于公务,西府内院家务事,都是交托二奶奶代理,他是极少会去过问。

  只是宝二爷失阳之事,实在闹得太过厉害,夹杂两家亲事虚实,连袭人都被撵出房头,事情动静实在不小。

  如今两府都传出风声,虽被二奶奶压制住,都嘴长在被人身上,保不住那日传到外头。

  宁荣街上的各家人口,二太太也知根底,都是贾家外七房亲戚,这些人清楚府上底细,袭人名头不小,都知她是二爷丫鬟。

  西府多少家生的奴才,和外七房亲戚都熟络,保不住那个多嘴,走露出一句半句话头,那些偏房的妯娌,哪个是省油的灯。

  她们平日嫉妒正府富贵,没由头还要生出闲话,若是被她们闻到腥味,她们还不得说破了天。”

  ……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不禁一哆嗦,当初二房还主事西府,她可是当了十年当家太太。

  自然和外七房的妯娌,日常都有家务事往来,知道这些穷妯娌底细,个个都是眼里长针眼,舌头上时生钩子。

  因这些外七房破落户,没几家过得富足的,都要靠着主府补贴接济。

  俗话常说,升米恩,斗米仇,他们受了主府接济,哪个心里知足的,哪个不妒忌主府富贵。

  自己做了十几年当家太太,手握家财权柄之时,自然人人让你三分。

  可如今二房今非昔比,这些眼窝子浅的外房妯娌,自然早就幸灾乐祸。

  要知道宝玉的隐疾,她们必定兴高采烈,大肆宣扬话头,践踏二房的脸面。

  王夫人想到这些,不由的打了个寒颤,连反驳的话头,都被吓回去大半……

  林之孝家的继续说道:“三爷何等厉害的人物,二奶奶也是个精明人。

  他们担心很难捂着事,风声传到亲戚耳中,只怕是早晚的事情。

  若是二爷依旧出入内院,外七房的那些长嘴妇人,还不死命的歪派西府。

  宝二爷虽说也惹闲话,但他毕竟是个爷们,又已经成亲立室,即便被人唠叨几句,也不会伤筋动骨,里外照样过日子。

  但家里的闺阁姑娘,都是没许人的千金,却经不住人闲话,可都被这起妇人污了。

  老太太就是顾虑这桩,才觉得三爷的主意,思虑周全,大有道理……”

  ……

  林之孝家的一番话,说满脸笑意,说的和顺委婉,说的入情入理,只是听到王夫人耳中,气的她几乎就要断气。

  王夫人恨不得冲上前去,揭下这老货的面皮,免得再去多看一眼,那皮笑肉不笑的嘴脸!

  这老货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的宝玉被人言语作践,就活该生受着不成,家里这些黄毛丫头,比我宝玉还尊贵,竟分毫都碰不得?

  堂堂的国公豪门世家,什么时候竟变了世道,堂堂的嫡传的爷们,还不如这些庶出丫头,不相干的外姓女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王夫人冷着脸说道:“林之孝家的,我不知这些话,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凤丫头编派,总之这事有些不妥,还要找老太太商议。”

  宝玉带着哭腔说道:“林大娘,即便要回避风头,我有一月不出门,这事情也就过去,哪用半年之久。

  且不说家中其他姊妹,大姐姐和三妹妹可是不同,她们是我同父姊妹,若是半年不走动,未免太不合情理些,这事我必定要说话的。”

  ……

  林之孝家的微笑说道:“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哪里敢自作主张,二太太这话折煞我了。

  二太太觉得此事需商议,自然也是无妨的,我回传二太太的话,三爷素来敬重长辈,必会去荣庆堂等候,二太太自与他们再商议吧。

  宝二爷说到大姑娘和三姑娘,她们和二爷是同父骨肉,与其他姑娘相比较,自然可少些避讳顾忌,但家中其他姑娘,只怕多许多尴尬。

  二奶奶倒是对我说过,那日宝二爷用药之事,因在荣庆堂提起话头,便已经传出了风声。

  薛姨妈和林家太太,因身边带着女儿侄女,听到消息都很是慎重,昨日东路院又传风声,说是连袭人都被撵出去。

  两位亲戚太太遣人来问,得知二爷房里事由,她们二人都很忌讳,毕竟林姑娘、宝姑娘都未出阁,又是外亲寓居贾家。

  她们比起大姑娘和三姑娘,自然要多一层忌讳,她们话中虽没有直说,但都知二爷常出入内院,都有暂搬出贾家,回避风头的意思。

  琮三爷或老太太做此打算,多半便是想到这一层,若是两位亲戚搬出贾家,这风头可比袭人被撵,动静要大上许多,贾家岂不是不打自招。”

  宝玉听了这话,满脸都是惊恐之色,一双眼睛都微微鼓出,脱口问道:“林大娘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林妹妹和宝姐姐,都已知这些流言蜚语!”

  ……

  林之孝家的见宝玉这副嘴脸,差点没笑出声来,心中不由佩服,二奶奶真是眼光毒辣,她弄的这套说辞,当真是打蛇七寸,实在太过好使了。

  不动声色说道:“宝二爷这话倒稀奇,府上出了这般大事故,两位亲家太太知道风声,自然要提醒自己女儿,让她们留心规避,不可沾惹是非

  俗话常说,闺阁姑娘,千金之躯,生死事小,名节事大。

  宝二爷即便要入西府内院,大姑娘和三姑娘倒罢了,林姑娘、宝姑娘、琴姑娘等外家闺阁,自然都要躲的远远的。

  只怕二爷多来几回,两位亲家太太忌讳,必要带着女儿侄女,利索搬出贾府才好,三爷可丢不起这脸面。

  所以二爷即便要过去,也见不着这些姊妹,不如不费这腿脚,安心回避半年,等过了风头后,再说此事不迟的……”

  宝玉听了这话,再也忍受不住,捶胸顿足说道:“你们这些人害了我,拿这些脏话作践我,还要去污了姊妹耳目,这可让我怎么活!”

  …………

  林之孝家的见宝玉发癫,一时也没慌张,竟有几分镇定,因宝玉这番做派,她也见识过多年,并不算什么稀奇,只当自己都没看见。

  她由着宝玉顿足悲语,对王夫人微笑说道:“二太太,老太太的话我已传过,如今时候也不早,我这便回西府了。”

  林之孝家的话语说完,也不等王夫人说话,便利索转过身子,三步两步迈出堂屋,只听廊外稍许步声,便已踪迹杳杳,连喊都喊不回来。

  王夫人气道:“这老货年纪不小,腿脚利索的像个贼,我话都还没说话,她自己倒走了,西府真是乱七八糟,半点规矩都没有!”

  宝玉原本想发泄一通,借此唬住林之孝家的,她若是心中因此害怕,回西府和老太太说起,老太太但凡丝毫心软,多半就会改变主意。

  这是宝玉从小用惯的伎俩,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林之孝家的这蠢婆子,自己方才这般发作,她竟像是瞎了一般,就像没有看到似的。

  就这么转身傻愣愣的走了,这不开窍的死鱼眼睛,必定不会告诉老太太,自己常说女子嫁人之后,便会变得满目可憎,真真半点没错。

  宝玉流泪说道:“太太,让我回避半月一月,事情也就过去了,竟将我隔绝半年,贾琮行事如此跋扈,实在太不讲道理。

  我明日就去见老太太,必要论一论这道理……”

  ……

  王夫人见宝玉磨叽哭闹,听听得大皱眉头,说道:“罢了,且让我再想一想,彩云,扶宝玉回屋歇着去。”

  彩云忙和一个婆子上前,拉着宝玉踉跄出了堂屋,宝玉一路还不肯罢休,嘴里哭哭唧唧不同,嘟嘟囔囔不停,听得彩云好生膈应。

  等几人刚进了宝玉院里,宝玉顿时像得了依仗,放声哭道:“这些人害苦了我,当真是没有天理。

  贾琮的那些事情,他可休想瞒住旁人,我知道他过不得几日,便要出远门办差。

  他担心自己没在府上,怕我去西府和姊妹亲近,才搞出回避半年的鬼话,他忘了老爷如何待他,竟这般苛待与我,他还有没用一点心。”

  彩云即便是宝玉女人,听了这话满心震惊,二爷这脑子怎么琢磨的,你一个成亲立室的外男,本就不该进堂兄内宅,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如今二爷更是不堪,闹出失阳壮阳的丑事,西府的那些姑娘媳妇,还不对二爷畏之如虎,生怕被你沾惹一二,坏了自家的名声口碑。

  琮三爷不让二爷进西府,已把话头说的圆滑场面,二爷不顺坡下驴,竟还说出这等话,因为老爷善待晚辈,人家就该不要脸面不成?

  彩云越想心中越气恼,自己怎么配了这么个人,袭人姐姐被撵出房头,竟还这般失魂落魄,为什么被撵的不是我,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

  正当宝玉大放悲声,原本宁静的院落,顿时被鼓荡出喧哗,院中不知那处角落,竟传出激烈的犬吠,声音虽不是响亮,却十分的尖锐。

  彩云顿时吓了一跳,这内院怎有这动静,宝玉因回自己院中,胆气不自禁壮了几分,正在哪直抒胸臆,宣泄心中不快,正在兴头之上。

  乍然听到怪异犬吠,也不禁吓一个哆嗦,正想要问什么缘故,突然远门左侧屋檐下,传来金铁拉扯之声,显得急促快捷,听着颇为怪异。

  只是瞬息之间,那檐下黑暗之处,飞快窜出一道黑影,几乎扑到宝玉身前,却被一条细铁链勒住,那东西前腿立起,对着宝玉狂吠几声。

  彩云定睛细看,见那东西是只小犬,浑身漆黑如墨,混着夜色之中,不细看都忍不住,只那一对眼珠绿莹莹,看着实在有些吓人。

  宝玉见状尖叫出声,战战兢兢说道:“院里怎会有这东西,哪个这么大胆,竟弄到这里吓人!”

  宝玉话音刚落,正房朱门哗啦推开,夏姑娘走到游廊上,身后跟着双福,她明眸直直瞪向宝玉,玉容寒若沉冰。

  今日夏姑娘从西府返回,心中多少有些得意,自己虽面上吃亏,却占尽了道理,愈发站稳脚跟,老太太投鼠忌器,对自己很是礼遇。

  西府凤辣子与婆婆不和,能下笨蛋婆婆的脸面,她必会做的肆无忌惮,宝玉这下流胚的脏事,要是不被四处宣扬,那可真是奇怪了。

  琮哥儿定也能知道底细,也好叫他心里明白,我虽嫁入贾家二房,但宝玉这下贱蠢物,却没资格牵扯上我,让他也能知我的好处……

  夏姑娘正心中安逸自得,突然听到院中鼓噪,宝玉死了娘的哭闹,顿时涌起满腔怒气,出房门来看看究竟,将宝玉话语听了大概。

  冷声说道:“眼下天都黑透,没个正经体统,这般鼓噪胡闹,叫旁人如何歇息!

  彩云,你过来说清楚,二爷又出什么事故,又不是三岁孩童,这般夜哭鬼叫,也不怕人听了笑话!”

  ……

  彩云听了这话,不由得吓一跳,自二爷的事揭穿,奶奶便愈发跋扈,对二爷愈发厌弃,竟不留半点情面,实在是不好招惹。

  她心中战栗害怕,那敢有半点怠慢,急忙走到廊下,对夏姑娘低语几句,将事由与夏姑娘禀明。

  夏姑娘听了缘故,不由得俏声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值得二爷这般哭闹。

  二爷失阳的丑事,如今传的沸扬,旁人缩着躲臊好不及,二爷竟还去西府招摇,难道不怕被人耻笑。”

  宝玉壮着胆子说道:“我不过得了病症,下药调理便好,都被这些人歪派,本就没什么大不了。

  我也是个读书人,孝道忠义为重,老太太自小疼爱,我当要牢记慈恩,不能为吝啬虚名,就半年不去尽孝,这还算是个人吗。”

  夏姑娘听了这话,揶揄说道:“哎呦,我倒真是不知,二爷竟这般忠孝两全,难得,难得!

  以前二爷最厌恶圣贤之学,我还以为二爷爱清白,如今看来竟都是假的,倒是真真有趣。

  二爷这般推崇道德教化,想来监里功课学的好,我就等着二爷进学,将来蟾宫折桂,也好光宗耀祖。”

  宝玉听了这话,只觉脸上火辣辣,气得真想大哭,嘴上却又不服,岔开话题,指那黑犬说道:“院里怎有这东西,姐姐从哪弄来的?”

  夏姑娘冷冷笑道:“这是只上等的黑犬,寻常可乖巧的很,但若是有人喧哗,它便会大叫,若是挣脱了链子,怕是还会咬人!

  我劝二爷以后进出院子,举止稳妥些才好,这般大吵大闹,要是惊到了黑宝,可是没好果子吃!”

  ……

  彩云听了黑宝二字,差点笑出声来,奶奶未免也太促狭,二爷叫宝玉,她竟给黑犬起这名字……

  自二爷的事情被揭穿,想来奶奶心中气极,其实这也是难怪的,自己都瞧不惯二爷做派,恨不能脱身离去。

  奶奶是大家闺秀,又读了一肚子书,学问比二爷还好,自然眼界比寻常高,嫁了二爷这没用的,心里只怕更恨了。

  如今夫妇到这等地步,内里已和二爷撕破脸,哪里还会给二爷好脸,以后只怕少不得作践……

  宝玉心中十分膈应,说道:“姐姐也是清俊女子,怎养这么个丑物,这可像什么样子!”

  夏姑娘冷笑说道:“黑宝虽长得丑,却可以镇宅去祟,二爷以后若再犯病,说不得能用上,黑宝的血能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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