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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暖帐慕情深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夜色黯淡,四檐沉寂,树影婆娑覆地,廊下灯笼高挑,火光盈盈生润,本是一派深院入夜光景。

  只因夏姑娘一番冷言落下,夜色里翻出几分诡异怪戾之意,压得人心头发怵。

  宝玉耳中听得“黑狗血辟邪”一语,吓得他站立不稳,几乎瘫软在地。

  想起那次自己癫狂肆意,一味的发起了癔症,这魔怔媳妇立时浑说,只要灌入黑狗血,就能药到病除。

  只是一时找不到黑狗血,自己才逃过一截,虽手上被戳十几针,着实痛彻心扉,受尽皮肉苦楚。

  但总比灌饮黑狗血,那般污秽难堪,要好上千百倍,不然真被活活恶心死。

  没想这魔怔媳妇太吓人,竟一直还记得这话茬,还特意豢养一只黑犬,她这用心真真险恶。

  自己这等清白之人,不忍世人愚昧沉沦,更不想家中这些姊妹,总被禄蠹浮华蒙蔽,总要曲中求直,显露清白在人间,不然旁人如何知晓。

  这败家媳妇养了这东西,一副凶相,狺狺狂吠,日日居于同院,时时虎视眈眈。

  自己还怎么操持宣泄,还如何直抒心肠,她若取了这黑狗血,依法施为,对付自己,这可让人怎么活!

  夏姑娘见宝玉满脸惧色,身虚腿软,吓得站不直身子,心中不由得意。

  自己寻来这头黑犬,果然是极有用的,以后便养在院子里,这下流胚便不敢放肆,省的他装疯卖傻,叫人耳根不得清净。

  说道:“西府既然传了话,我劝二爷还是照办,如今两房还客气说话,二爷若是一味执拗,硬是要去碰钉子,只怕没有好下场。

  琮兄弟是官场翘楚,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没有寻常人好糊弄。

  二爷那些清白说辞,哭闹怨怼的做派,哄哄太太和老太太,还能勉强对付过去。

  琮兄弟这般的心性,可不会卖二爷的账,你若是做这些举动,白白将他惹恼了,若是撵你出西府,怕老太太都拦不住。

  到时两房撕破脸皮,二爷这一辈子,都不用进西府了,你那些林妹妹、宝姐姐,自然也都不用见,况且人家也不稀罕见你。”

  ……

  彩云听夏姑娘侃侃而谈,见宝玉脸色煞白,转而又是赤红,似乎要渗出血来,他心中不由害怕,奶奶当真好利的嘴,怎句句话戳二爷心窝。

  难道她想要气死二爷不成,二爷要是真气死了,虽大家耳根清净些,却也没有大好处,奶奶要做寡妇,自己也一辈子活寡。

  宝玉听到一辈子不进西府,林妹妹、宝姐姐都不稀罕见自己,不由心肺撕扯痛楚,脱口嚷道:“简直胡说,林妹妹一直挂念……”

  只是他语气爆炸,嗓音尖锐扭曲,夜色中很是刺耳,黑宝听觉敏锐,顿时便被激怒,对着宝玉一阵乱吠,还露出白森森犬牙。

  宝玉原本神情激愤,不忿夏姑娘言语作践,正有癫狂发作的冲动,听到黑宝叫声响亮,龇牙咧嘴模样,三魂七魄被吓走一半。

  那黑犬年齿虽不大,个头也不算高大,生的却很结实,其实颇为威武,发怒狂吠之时,那颈上的细铁索,瞬间崩的笔直,气势很少吓人。

  宝玉瞬间犹如冷水浇头,灵台刹那通透清明,大声尖叫,心中疯癫狂念收敛,一下便无影无踪,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夏姑娘见宝玉吓得半死,心中不由的得意,这几个月大小东西,居然能这么好使,以后这下流胚还敢发癫,活活憋死他才得意!

  她俏脸露出一丝笑容,对着黑宝说了一声:“住嘴。”

  那黑犬竟很有灵性,一下便停止了狂吠,还对夏姑娘摇尾巴。

  宝玉听了住嘴二字,心中憋屈的要死,夏姑娘让狗住嘴,他也正被吓住了嘴,倒像应承一般……

  ……

  夏姑娘见吓住宝玉,自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下流胚缺作践,若不让他张记性,他还会去西府惹事,琮哥儿可是要头痛。

  说道:“二爷方才那番话语,虽听着很美道理,唯独一句说对了,琮兄弟马上要北上办差,他自己不在家中,自然在意府上安宁。

  且府上养了许多姑娘,都是没出阁的千金,自比旁人尊贵些,我知琮兄弟最疼惜姊妹,姊妹们都爱他能为出众,可比对二爷亲近许多。

  如今琮兄弟做了侯爷,树大招风,多少人盯着贾家,家风门规自然更讲究,他不愿让外人坏了规矩,这也是人之常情

  二爷如今是二房偏支,便是西府的偏房外男,又已经成家立室,本不该常去堂兄内院,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若琮兄弟入东路院内院,二爷必定也极不乐意,这也是一样的道理,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二爷说自己是读书人,推崇圣贤,言必忠孝,总不会只说的好听,到了自己身上,便都不中用了,叫人听了笑话。

  且二爷得了失阳之症,吃了半年汤药,都还没有起色,这在大宅内闱之中,可是极难听得话头,琮兄弟自然回避不及。

  我劝二爷安生在家躲半年,还是不要出门自讨没趣,省的自己里外不是人……”

  ……

  夏姑娘嘴皮子利索,说了一大堆话,见宝玉憋得满脸赤红,整个人已摇摇欲坠,知道作践得差不多,真把这下流胚气死,对自己也没好处。

  说道:“彩云,你扶宝玉回房歇着,要是再闹出动静,扰人清梦,我不找他说话,先揭了你的皮!”

  彩云吓得一哆嗦,满脸苦涩的应承,自己造了什么孽,原本还有个袭人,可以一起担当,如今就自己扛,还不如死了清净。

  宝玉慑于夏姑娘之威,虽然气的快要晕厥,却不敢当面放肆,且那该死的黑犬,还在一旁蹲坐着,一双绿眼死盯自己……

  彩云扯着宝玉袖子,忙不迭的进了屋子,原本略有喧嚣的院落,瞬间又恢复平静。

  夏姑娘回了主屋内室,想到宝玉之言,口中喃喃自语:“他让宝玉禁足半年,莫非他这回办皇差,竟会一去半年。

  最近外头都有传闻,说他在北边有相好,还是个蒙古公主,这又是出去半载,爷们没一个不风流,哼!”

  …………

  大周北地九边,宁夏镇迤北二十里开外,荒畴拓土,新境初开。

  一座规制宏阔的四方城池,匠人云集罗列,土木纵横井然,朔风旷野之间,夯基砌筑,拔地而起,已有镇扼边塞,屏障中原的巍峨气象。

  自新城筑址往北,便是千里河套草原,水土丰润,地气清和,初夏季节,芳草连天,碧茵铺野,一望无际,直与云天相接。

  北地罡风鼓荡,草浪层层起伏,浩荡无垠,人行其间,长空低旷野,远岫入云烟,顿觉胸襟舒展,自生包揽天地,吞吐山河之豪情。

  由四方城策马北驰,两昼夜行程,便入河套中段腹地,这里是鄂尔多斯部世代驻牧核心之地。

  方圆百里内,水草丰美,地势宽平,为草原绝佳牧场。

  万千穹庐散落其间,大小蒙古包星罗棋布,错落铺展在碧水芳茵之上,宛若星河垂地,繁星落野,蔚为大观。

  部落生民繁庶,生计井然,牧人跨马巡牧,逐草而栖,老幼安居帐中,挤乳鞣皮,稚子逐羊嬉跑,往来阡陌,欢闹不停。

  炊烟袅袅,自万帐之间缓缓升腾,散漫四野,烟火绵绵,尽是草原部族,安生乐业繁荣之相。

  民生安稳之外,更藏赫赫武备,在无数民帐的外围,按万户建制,环伺兵马营寨,分列驻扎,层层排布,壁垒分明。

  骏马皆良驹壮骑,驰逐如风;甲士披毡挂铠,弓刀齐备;立则阵列肃整,气势森然,行则驰骤纵横,进退有度。

  自大周太祖北征,残蒙各部逃离中原,纷纷返回漠北祖地,鄂尔多斯部数代领主,凭河套千里沃土根基,数十年经营,成就塞外一方雄藩。

  ……

  在部族聚居之地,越往南行,兵马驻列愈发稠密,营垒环护,次第拱卫,隐有众星拱极之势。

  无数军帐环绕正中,独有一座可汗王帐,卓然独立,巍峨冠绝,气度迥然。

  帐体穹顶高隆,落落挺拔,较周遭毡帐,高出数丈,镇于万千毡海正中,自有一番独尊之势。

  帐顶正中竖一杆鎏金长幡,上悬部落王旗,绣苍狼白鹿图腾,朔风掠过,旌旗猎猎翻卷,迎风舒展,飒飒有声。

  在王帐左近数百步之地,另有一座精致穹帐,形制比王帐略小,亦不如王帐豪奢。

  帐身选用上等月白毡料,质地细密紧实,风雪难侵,色泽沉静,不艳不浮。

  帐身纹样不似王帐金线繁复,图腾张扬,只在帐檐帐角等处,以浅银丝线,绣出云纹水势,隐有汉地留白之韵,清雅耐看,不露锋芒。

  环伺守护此帐的护卫,并不是寻常粗粝男卒,而是数十名精干女卫,个个身姿挺拔,人人挎刀背弓,在帐周来回巡弋,守护得风雨不透。

  但凡营中走动的兵马,若有路过此帐附近的,都会刻意绕行或隔离,似对帐中人颇为尊崇。

  此刻那帐篷帐门掀开,两个女卫抬着木桶,稳步从账内走出,桶中热气蒸腾,散发着沁人的香泽。

  若有汉地富庶之人路过,便知这热汤香韵的来历,出自鑫春号上等香水胰子。

  塞外水源不如中原富裕,能时时沐浴之人,都是部族中非富即贵,而这座清贵月白穹帐,便是部落王女诺颜的住处。

  ……

  此时穹帐之中,甜香芸芸,和暖似春,诺颜浴后着衣,穿一袭湛蓝绣花胡袍,纤腰虽未扎腰巾,却显高挑动人身姿。

  满头秀发虽已抹干水痕,光亮湿润,犹如墨染,密如云锦,直直垂挂腰系,遮住秀谷紧缩腰线,显得分外甜美诱人。

  一名身穿常服的女卫,正站在诺颜身后,先用软布抹磋秀发湿痕,再用角梳细细梳理长发。

  诺颜虽贵为部族王女,但在草原大漠之上,难如中原豪门讲究,身边并无专司丫鬟,身边贴身女卫,便是日常服侍女伴。

  此刻她正在闭目养神,弯翘修长的眼睫,轻轻覆于眼帘,留下一抹阴影,由着女卫梳理秀发,神情很是安详平静。

  俏颜白皙如玉,琼鼻挺翘娇美,樱唇纤薄粉糯,两颊微泛一抹草原红晕,宛如美玉生颢,又似羞花映红,说不出的俊俏动人。

  正当帐内安稳清静之时,帐帘被掀开,一身胡服的小霞,手中拿着一个卷轴,兴冲冲的进入帐中。

  笑道:“台吉,梁先生的画像,已改了六七遍,已有八九分相像,若是他能见真人,定能画到十成十。”

  诺颜听了这话,眼神微有喜色,对着梳头女卫挥手,那女卫躬身行礼,便悄悄退出帐外。

  ……

  诺颜微笑说道:“我们虽叫他梁先生,但旁人多叫他蒙名阿古拉,他的祖上是前元重臣,还是诗书传家门第。

  当年随先祖北入草原,已经到四代血脉,书画乃是他传家之学,我小时承他教授过书经,他也算是我的师傅。

  他是部族中的汉学大家,草原上精通画技之人,只怕很少有人胜过他,快拿来我瞧瞧,到底有玉章几分神韵。”

  小霞走到帐中一处画架,将那卷轴小心挂上去,然后轻轻展开卷轴,那上面画一位少年男子。

  身材修长玉立,穿月白银竹纹长袍,腰系七宝鎏金玉带,发如墨染,髻束玉簪,俊眉朗目,风姿卓绝,正是贾琮的模样。

  诺颜望着那画卷,俏脸不由微红,说道:“梁先生果然好手段,虽然从没见过玉章,画的却十分相像。”

  小霞笑道:“这几日我都去梁先生家里,他知道是台吉要的画像,可是画的十分用心,不过梁先生上了年纪,画的稍许慢了些。

  他每次画完一稿,便问我像是不像,我照威远侯模样,每处都细细说过,梁先生真好本事,每画一次便像一分。

  梁先生好对我说,威远侯是当世英雄,大周官场后起之秀,这几年名声响亮,将来必前程无量,会成举足轻重人物。

  梁先生说台吉是女中豪杰,能与这种当世翘楚相交,对鄂尔多斯部立足草原,必会有极大助立,所以他定要画好画像。”

  诺颜微笑说道:“你帮我准备一份礼数,待会我从玉章送的物件,挑一些中原之物,一并送梁先生做谢礼。”

  ……

  主仆两人正在说私话,突然帐帘被掀开,可以不用事先通报,能进入诺颜闺帐,诺颜不用回头去看,便知道是何人。

  来人是位三旬妇人,正当风华沉静之时,容色端妍,骨韵清佳,面庞温婉,眉目骨相之中,可见中原水土温润秀气。

  头上戴部族可墩罟罟冠,裹红地织锦,冠顶竖杆,插鹖鸡长翎;冠身错落嵌珍珠、珊瑚、松石,颇为华美璀璨。

  满头乌发分作两股,编为发椎,垂于耳侧,辫间串蜜蜡、珊瑚珠串,颈间佩珠玉璎珞,腕上套錾花金钏。

  身上着右衽织金锦大袍,袍身宽博,袖管收窄,腰间束鎏金鞶带,足下高筒软皮靴,靴面绣浅云暗花。

  她的容貌与诺颜酷似,虽然已上了年纪,却能依稀得见,年少时必是绝代清丽,虽经年岁月寒霜,依旧未磨去风姿。

  小霞见了这中年美妇,连忙躬身行礼,口称钟根哈屯,然后便退出穹帐,留下她们两人说话。

  诺颜笑容满面上前,说道:“如今时辰尚早,我没给额吉请安,额吉倒先过来了。”

  这女子正是诺颜生母,吉瀼可汗的续弦正妻,小霞称她为钟根哈屯,便是可汗正室之意。

  她伸手抚了一下诺颜微湿的秀发,笑道:“你去了南边多日,昨夜才刚回王帐,我夜间睡得早,没有见到你,大早自然要来。

  如今那四方城修造,已到了何等模样,草原上修筑城池,可是亘古未有之事,此事能够成就,蒙汉可趋同轨,实在是桩大事。”

  诺颜牵着母亲的手,两人走到榻便坐下,说道:“如今城址地基夯平,城内修建主要屋宇,四围城墙已起势。

  到了年末之时,城池便会显出概貌,到了明年入秋之时,两邦便入城互贸往来,必有许多中原之物,从此流入大漠草原。

  额吉多年心怀故土,到时陪额吉去瞧瞧,额吉必定会喜欢。”

  钟根哈屯笑道:“你虽是个女儿家,却是有大志向的,单单因成就此事,足可留名蒙家史籍。

  我这做额吉的,养了你这等姑娘,一辈子与有荣焉,将来你父汗的祖业,必会在你手中光大,草原上定会传颂,诺颜台吉的名号……”

  ……

  母女两个正说着闲话,钟根哈屯目光微转,看到画架上的画像,目光不由一凝,款步走到画像前,仔细端详,竟没说话。

  问道:“诺颜,这便是你常赞许之人,大周的威远候,荣国贾家少主?”

  诺颜虽是妙龄女子,但从小生在草原,不像中原闺阁,对于情爱之事,常常腼腆害羞,心中有情,多有坦荡。

  她自回返草原之后,常对生母提起贾琮,钟根哈屯是过来人,自然知晓女儿心事。

  诺颜笑道:“这便是贾玉章,我请阿古拉画的,他改了六七遍,才能画成这样,与玉章本人很像。”

  钟根哈屯看着画中人,一双明眸微微凝神,说道:“中原俊杰,果然风华锦绣,当真是好人物,怪不得你这般推崇。

  我幼年时在金陵住过,贾家便是金陵大族,但主脉已迁往神京,我虽没见过荣国人物,但是看他却有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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