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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一骡绝尘去


荣国府,西角门外。

  天朗风清,晴光泼洒,门前街瞿道路,天还未亮起时,便被洒扫清扫,四下纤尘不染。

  门侧雁次排着两队骑卒,共三十余众,个个跨着膘壮高马,崭新玄色皂衣短袄,外罩制式细鳞软甲。

  头上铁盔凝冷,腰悬长柄雁翎钢刀,凛然立于日光下,肃杀悍猛之气,扑面而来,见者莫不凛然。

  这三十名亲卫骑兵,贾琮麾下推事院心腹校尉,目下虽是衙署军弁,却皆是五军营或边镇旧部,都是刀头滚过的沙场老卒。

  不说他本人武艺过人,加上这三十名悍卒,即便遇到危急时刻,也有全身自保之力。

  一众送外客自角门出来,见到这对亲卫骑卒,这般整肃军容,个个神色沉冷,弥散淡淡杀气,无不暗生震惕。

  此刻众人才会恍然,荣府这位少年当家,不独是翰苑扬名之翘楚,更是北疆立威的名将,只看这随身亲骑架势,便和寻常文官迥然不同。

  宝玉却由李贵陪着,一步挨一步蹭出角门,抬眼撞见铁骑持刀立马,眉眼冷峻,杀气隐隐,登时吓得面色发白。

  心头不禁又愤又恼,暗骂贾琮当真禄蠹,实在太虚伪可厌,一味铺排官场威势。

  让这些丘八列在门前耀武,堂堂荣国公府,都被它们熏臭了,自以为风光无限,简直玷辱斯文,可笑到极处!

  李贵见宝玉总算踏出角门,暗暗松了一口气,二爷总算出了外院,这回早也难生事,总算躲过了是非,自己也能稳妥些。

  他二人刚一出门,宝玉敦实的身量,大红箭袖鲜亮扎眼,李贵手里还牵大青骡子,这般搭配甚是惹眼。

  立刻引起角门外送客的注目,不少人暗中议论,或是指指点点,或是心领神会,各自神情,不一而足。

  大抵是今日这场送行,多了桩调侃打趣话柄,荣国贾家虽气运宏盛,虽出了贾琮这等英才,也难免良莠不齐之笑。

  ……

  荣国府,西角门内。

  六七乘香车首尾相接,自内院甬道缓缓行来,辘辘轮声渐近角门。

  将至角门附近,车马一齐歇下,林之孝先已遣散外院小厮,只留婆子丫鬟随侍伺候,以免冲撞内宅女眷。

  待车仗停稳,迎春、黛玉一众姊妹,王熙凤、夏氏等妯娌,芷芍、五儿等屋内姑娘丫鬟,次第掀帘下车。

  方才还冷冷清清的外院,一时间姹紫嫣红,云鬓珠翠,锦袖飘香,身姿袅袅,如花簇锦,当真光彩袭人。

  众人围上来话别,虽是离愁暗萦,却无凄惶悲戚之态。

  迎春走上前去,下意识间抬手,替贾琮抚一抚肩头,将衣上褶皱理平,昔日幼弟如今长身玉立,竟高出自己一头有余。

  黛玉拿着领猩猩毡披风,说道道:“三哥哥,京中眼下暑气正盛,可往北地走,寒暑无常,早行晚宿,风露最是伤人。

  千万记得常穿披风,莫仗年轻硬朗,疏虞了自己,远行大漠,仔细身子。”

  贾琮接过披风,含笑应道:“妹妹只管宽心,我晓得保重,你在家不必牵挂,诸事安排妥帖,待我归来,咱们便迁往新园去住。”

  又转头吩咐芷芍:“妙玉姑娘特来相送,同门情分持重,你留她多住几日,师姐妹好说闲话,算替我尽送别之情。”

  惜春挤到跟前,仰着脸道:“三哥哥,从前你许诺带我骑马,这话还算不算?你千万记牢,等你回来,定要带我去。”

  贾琮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笑道:“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宝琴在一旁瞧着,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也想上前开口,被宝钗忙攥住小手,怕这心性烂漫的妹子,一时忘情,说出不妥的话来。

  青鸾立在侧畔,看得饶有兴味,含笑道:“家里姊妹众多,真是热闹和睦,瞧着叫人羡慕,我虽有兄弟,却是独养女儿。”

  迎春笑道:“张姑娘若爱这份热闹,只管常来走动,原是极便当的。”

  王熙凤在旁笑着插口:“你们哥哥妹妹,往后日子长着呢,知心话哪里说不完,且先送琮兄弟启程,切莫误了出使的吉时。”

  贾琮笑道:“我这一去,府里大小事务,便要劳烦二嫂多费心了。”

  凤姐爽利一笑:“你只管放心远行,家中自有我照管,大房必妥妥当当,保管诸事平顺,百无禁忌!”

  夏姑娘站在人后,瞧着她们笑语融融,心下好生艳羡,只是囿于身份,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她素知凤辣子心思剔透,眼尖心细,自己若多言半句,难免叫她瞧出端倪。

  宝玉是个没用棒槌,偷吃壮阳药之事,便是凤辣子戳破的,她对二房可没好心。

  若是被她看出底细,一味想要搞臭二房,若是造成些闲话,不单自己难做人,连琮哥儿都污了……

  ……

  荣国府,西家门外。

  宝玉一双眼一瞬不瞬,死死盯住门内,既不见贾琮出来,那些姊妹的车驾,也未见半辆驶出。

  先前夏姑娘说的清楚,一众姊妹都要随车相送,直送到宏德门口。

  宝玉今日起了绝早,急急过西府来,原就为这一桩。

  若不是因为这桩,借此与姊妹们亲近,让林妹妹、宝姐姐都瞧一瞧,不管她们去何处,自己定会同去同归,让她们知自己一片心。

  若不是因为这桩,他打死不来送贾琮,让他这去俗自守之人,为贾琮坏了一身清白,他绝不会做的。

  但为了林妹妹等人,他却可以去死,可以作践清白,可以化作一缕清烟,换姊妹们眼泪相送……

  这一路外院进出,心中不住揣想,满心旖旎念头,一腔自怜自爱,多日不曾见过姊妹,早已心痒难耐。

  他越想越急,忍不住向角门走近,迈步想往里头闯,窥看内里的光景。

  不想林之孝带几个小厮,正守住了门口,他见宝玉举动,皱眉拦在门前。

  说道:“宝二爷,家里姑娘奶奶,此刻在外院话别,二爷不能乱闯,免得冲撞了礼数……”

  ……

  林之孝言语不善,宝玉虽心中气恼,但也无可奈何,他不是全不知世故,不过是装傻充愣,想蒙混过关之意。

  他知林之孝是西府管事,与二房已毫无牵连,只听贾琮和凤姐吩咐,如何会给自己方便。

  宝玉心中郁恨难耐,下意识去抓胸口,自然是空空如也。

  李贵不由提心吊胆,连忙上前说道:“二爷,还是别堵门口,看这日头时辰,琮三爷的车马,马上要出府,小心撞到二爷。

  咱们牵着骡子,先去路口等着,等三爷车马出府,二爷和芸哥儿一道,完了送行之礼,这也就罢了。”

  宝玉颇为无奈,只能离开角门,往街口走去,李贵牵着骡子,紧紧跟着身后,只盼这事早过去,不然提心吊胆,实在太熬人了。

  此时,西角门处马蹄声响,贾琮身穿四品官服,胯下骑大宛宝马,缓步走出门户,身边伴骑在侧,正是张青鸾。

  宝玉见到贾琮出门,心中却有些不屑,当看到他身边张青鸾,容颜俏美,英姿飒爽,一身道袍,飘然出尘,心中已然绝倒。

  胸口泛起悲愤惋惜之情,贾琮这人好生无耻,他读了圣贤书,博取功名利禄,便为迷惑闺阁毓秀,将她们拉入淤泥玷污。

  这般出尘脱俗的女儿家,竟被贾琮哄骗至此,这般大庭广众,陪他策马同行,也不怕被世人污言,贾琮当真是害人不浅。

  他既要招惹这些女子,心也该好生珍惜才是,竟这般随意挥霍糟践,叫人看了好不着急,实在是无耻之极!

  正当宝玉愤懑嫉妒时,三辆马车随后驶出角门,宝玉看的眼睛发亮,姊妹们果然要送行,也不枉费自己一片心。

  只是怎只有三辆马车,难坐不下这么多姊妹,贾琮这人实在混账,姊妹们好心送他,他竟也不知体恤爱护。

  府上马车可真不少,怎只拨了三辆来用,挤坏了林妹妹、宝姐姐,这可如何是好,简直不成体统!

  ……

  宝玉连忙招呼李贵,牵过那匹乌云盖雪,急促的想爬上骡背。

  若姊妹们马车过去,竟把自己拉在后头,那可就大大不妙,自己这一番苦心,林妹妹她们不得见,自己可白辛苦一场。

  李贵见宝玉毛手毛脚,按住骡子便想上去,心中不禁有些着慌,这骡子虽然结实,但二爷这般举动,要是惊了畜生,可要闹出丑来。

  连忙说道:“二爷莫急,稳当着来,我们扶二爷上骡子。”

  李贵叫过身边小厮,一人牵牢了骡头,一人扶宝玉身子,帮着他翻身上骡。

  只是宝玉四体不勤,自从成亲以后,身子发福不少,骡子虽比马矮小,他要想翻上骡背,也不是轻而易举。

  李贵让宝玉踩稳脚蹬,用力抬腿翻身,他自己双膀较劲,气血冲顶,面红耳赤,使劲推他上骡。

  宝玉因肚子臃肿,难以曲折如意,右腿死命抬高,身子全压骡背上,肥厚臀部翘得高高,稍显几分不雅。

  那大青骡子十分健壮,套车拉磨皆浑不当事,也被宝玉压得气喘,发出一声嘶鸣,立时引起旁人注意……

  …………

  青鸾正按辔徐行,偶一抬眼,瞥见路旁宝玉跨骡模样,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笑嫣然巧倩,似幽葩初绽,风致动人。

  她向贾琮道:“玉章,路旁那位衣饰华美,想来是你府中子弟,贾家乃勋贵世家,既来为你饯行,怎的不乘骏马,倒骑头骡子?”

  贾琮往路边一瞟,见正是宝玉,见他那副怪样,心中啼笑皆非,随口说道:“那是我二房堂弟,想来是不便骑马吧。”

  青鸾一听这话,好奇问道:“看他衣冠华丽,想来父母宠爱,你家二房堂弟,莫非是衔玉而生,市井常传闻那人?”

  贾琮笑道:“什么衔玉而生,可是犯忌讳话头,都是外人以讹传讹,这种鬼话怎么能信。”

  青鸾笑道:“你这话倒是有理,总之我是不信的,若布衣寒门子弟,说些神异的闲话,倒可以逗人一乐。

  反而越是簪缨世族,这等话头易成把柄,有讳贵者尊之嫌,不说才是最好的。”

  贾琮不禁点头,青鸾虽是女儿家,但出身天师门第,正一教深受皇室器重,她从小耳濡目染,对皇家忌讳分寸,自然心知肚明。

  比起寻常豪门贵妇,青鸾见识可高明太多,若前番不是宝玉生事,宗人府上门斥责训诫,只怕贾家中人,还要拿那玉来招摇。

  笑道:“青鸾姑娘出身天师之门,见识果然不同凡俗,这话说的极为在理,家中长辈下了严令,自家不许胡扯这话头。”

  二人略说几句,便把这话题搁过,自然懒得多说,青鸾笑道:“玉章,我画的平安符箓,你可带着身上,我画的用心,必定灵验的。”

  贾琮笑道:“真人所赐符箓,我自然贴身携带,不敢稍有亵渎,此行顺畅安宁,便都指望它庇佑。”

  青鸾不由一笑:“真是会说话,必是哄惯家中姊妹,练出来的本领……”

  ……

  两人随口谈笑,策马从路边走过,都没看宝玉第二眼,也都没有去在意,宝玉艰难爬上骡背。

  等到车马走到路口,过府送行的外客,纷纷向贾琮拱手道别,然后各自归府。

  也亲近友好之人,如杨宏斌、蔡孝宇、刘霄平、林兆和等人,皆是骑马送至城外。

  另有兵部、礼部、户部、工部、大理寺、翰林院、五军都督府等衙门,都派了所属官员,送贾琮至城外五里。

  这些衙门或与贾琮深有渊源,或与他所任职司有关联,或出于朝廷出使钦差礼节,都早早派员入宁荣街送行。

  另外五军营、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等与军武相关衙门,也都派五品以上官员,入居德坊为贾琮送行。

  贾琮眼下任推事院首官,掌军武监察大权,这些官衙与推事左院,少有日常公务往来,若是有了往来,多半就是祸事临头。

  所以平日未雨绸缪,与少年侯爷多结善缘,多少落小些情面,总是不会有错的,官场风云鼓荡,谁也无法保证可万年无虞。

  只是这些心思伎俩,在钦差出使的遮掩下,都显得冠冕堂皇,显得极不着痕迹,贾琮心中清楚,大家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一时亲朋毕集,各衙官员接踵而至,宁荣街上人声喧阗,蹄声络绎,乌纱朱紫,盈塞长街,一派煊赫盛景,瞧着颇为壮观。

  ……

  随着贾琮一行人,及各方送行人物,在宁荣街上行进,不多时便出居得访。

  李贵骑着马匹,紧跟宝玉身边,时刻紧盯着他,生怕再出幺蛾子。

  但凡官场送行之礼,自然都会有些规矩,各衙轻重份量,送行官阶大小,送行走动秩序,自然有先有后,其中大有讲究。

  今日贾琮为钦差大臣,事涉外邦藩属宣抚,各衙按朝廷礼仪,官场送行乃常理,早间便有礼部小吏,入贾府外院交待礼仪。

  因贾环年纪尚小,王熙凤对子弟送行之事,让贾芸主事担当,贾芸对礼部提点,自然谨记在心,不敢稍许懈怠。

  虽他对宝玉言行,有些不以为然,但等送行队列走动,还是和贾菌一道,将宝玉拢到身边,免得他胡乱走动,冲撞官场礼仪。

  宝玉素对官场规矩,心中不屑一顾,但这满街奉承人,都是些腐臭禄蠹,与族中子弟一道,倒也觉得顺畅些。

  只是他有些心不在焉,盯着那三辆贾家车马,头前的那辆马车上,车辕上坐了个婆子,宝玉正巧认得,正是迎春身边之人。

  那车帘子偶尔掀开,宝玉看到秀橘的小脸,让他心中振奋,二姐姐正在马车上,不知林妹妹和宝姐姐,此刻坐在那辆车上。

  他心中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早些靠近马车,让姊妹们能够知晓,此刻他正相伴在侧,若能见一见林妹妹,便再好不过的。

  若还能见到宝姐姐,还有那出色的琴姑娘,自己便是再辛苦些,也是心甘情愿的,宝玉心中想的和美,心绪越发有些激动。

  一时有些不由自主,挥动手中鞭子,抽了一下大青骡,即便他手足软糯,鞭子没什么力道,那骡子依旧低鸣一声,一下便窜了出去。

  送行队列顿时生出紊乱,不少官员见宝玉红衣灿烂,头戴金冠,身形痴壮,跨下青骡,不伦不类,不阴不阳,不知哪儿出来的东西。

  其中有知晓贾家底细的,多少猜出宝玉的身份,更知他闹出的是非,彼此私下笑语几句,旁人也就心知肚明。

  因碍于贾琮的脸面,谁也不会去摆官威,训斥这没前程的纨绔,只当没看见这人便是。

  ……

  李贵见宝玉突然窜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宝玉闹出事故,自己回去不好交待,连忙策马小跑几步,追到了宝玉身边。

  他一把牵住了骡子,低声说道:“二爷,你正经走便是,何苦抽打这畜生,骡子脾气可倔了,若将它打急了,撒起性子不得了。”

  宝玉听了李贵劝说,又见周围送行之人,都用怪异眼神瞧自己,心中多少有些发怵,说道:“我是想去前车,和二姐姐打招呼。”

  李贵说道:“二爷何必着急,回府之后再招呼,何必赶在这时候。”

  此时贾芸也赶了上来,瞧着宝玉这等做派,心中也很是头疼,只能耐着性子,跟着劝说几句,才把宝玉拉回队列。

  此时队伍到达宏德门前,穿过城门往城外而去,宝玉见迎春的马车,停在了城门口之前,又见贾琮调转马头,来到迎春的马车前。

  之后又下马上了马车,只是过去了片刻,又见贾琮跳下马车,迎春的马车竟然掉头,往着来路回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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