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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胎动蕴喜忧


神京城,宏德门北向五里。

  长空如洗,晴光荡荡,一条驿路笔直北向,遥遥没入远方。

  道旁芳草连天,绿树碧翠萦带,四野寥廓苍莽,一望之下,自有一番旷远气象。

  五里饯别之礼已毕,贾琮领着浩荡使团,扬鞭往北而去,一众送行的朝官,也大半作辞,陆续回城。

  张青鸾却不循原路,因要归玄天宫,只带随身两个道姑,策马向东,绝尘而去。

  一时之间,道边送行之人,寥寥无几,宝玉惊骡坠地,那一番狼狈情状,瞧见的人也就不多。

  便有一二送客眼角瞥见,一则事不关己,犯不着上前搅扰,二则宝玉声名在外,朝中士大夫多有耳闻,谁肯沾惹这等是非。

  尽皆装作不曾看见,拱手抽身,各自散了,唯有杨宏斌、蔡孝宇、林兆和数人,皆与贾琮交厚,不好置之不顾,遂移步上前来看。

  宝玉这一跤跌得着实不轻,他自幼娇养在内帏,何曾受过这般苦楚,此刻卧在泥草间,疼得声声惨呼,身子难以动弹。

  方才坠下时不及遮护,面上被草根碎石,蹭出数道血痕,头上七宝紫金冠歪在一边,冠上绒球揉得扁塌变形。

  大红箭袖袍扯破好几处,白绫中裤沾满尘土,裤腿上隐隐沁出血迹,想来腿上磕碰有伤,模样说不尽的狼狈。

  李贵早吓得魂不附体,宝玉若有半分差池,自己这条性命也难保,忙抢上前要去搀扶。

  怎奈宝玉痛得气促,面皮惨白如纸,只顾着呻吟呼痛,神智都有些不清。

  不单李贵慌作一团,便是贾芸、贾菌两个,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置。

  ……

  一旁贾环面上瞧着镇定,心底却浑不在意,想到宝玉霸占彩霞,这般下流胚子,今日不曾摔出好歹,已是他造化了。

  忽的一念想起,开口向贾芸道:“芸哥,那头大青骡子,不知奔往何处去了。

  这可不是寻常牲口,前日听外院小厮说,花了三十两银子,今年刚置办下来的。

  倘若这般走失,回府不好回话,我且往近旁寻一寻,也好有个说辞。”

  贾环说罢翻身上马,独自往四下寻骡子去了,贾芸见贾环太不着调,有些苦笑不得:宝叔可是他亲哥哥,竟还不如一头骡子。

  只是眼前乱成一团,留着贾环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又知他骑术熟稔,心思灵动,独自去寻骡,料无大碍,也就懒得阻拦。

  这边贾环轻松写意离开,杨宏斌、蔡孝宇、林兆和等人,已走到宝玉近前。

  贾芸见了三人,目光不由一亮,他是个有心之人,方才送行之时,便已多有留意。

  眼前这三个人物,个个器宇不凡,这一路送行途中,皆与贾琮多有言语,必定与三叔交情匪浅。

  连忙说道:“三位大人,定是琮三叔至交,小子几个没见识,宝叔这等模样,也不知伤的如何,实在也没了主意。”

  ……

  杨宏斌见贾芸口齿清晰,话语灵巧,看着年纪轻轻,倒有几分世故。

  他身为大理寺正,精通刑狱之人,沉浸血戾之事,对人身伤患,血脉骨络之事,自然知之甚详。

  一时未对贾芸回话,上前查看宝玉伤口,他伸手轻触腰臀,宝玉便大声叫痛。

  转而查看他的双腿,左边绫裤大致洁净,右边绫裤沾满污泥,几处已经撕破,小腿处有血迹渗出。

  杨宏斌神色平静,伸手在宝玉右腿上,从上到下探查,熟练探查骨络,一直延伸至脚踝处。

  他但凡稍有触及,宝玉便大声惨叫,叫人听了尴尬,杨宏斌听惯囚犯惨叫,比这厉害百倍,自然毫不为所动。

  随着双手探查伤势,眉头神情微有舒展,下手加了一分力道,宝玉叫得愈发惨烈。

  贾菌性子直率,又有几分血性,常在市井中厮混,多少有几分见识,一见杨宏斌的做派。

  便知这位大人是行家,他在给宝叔查探伤势,只是宝叔也太没出息,爷们爬高跳低,摔跤打架,跌倒流血,常有的事情。

  即便再疼痛难忍,当着外人跟前,总要咬牙几分,这般鬼哭狼嚎般,宝叔也不怕丢脸。

  贾家是武勋之门,爷们还能怕疼!摆出一副怂包样,叫人看了生气。

  ……

  贾芸因收王熙凤指派,是家中子弟送行主事人,宝玉成了这副模样,他回去也不好交待,心中自然担忧焦急。

  问道:“这位大人,宝叔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杨宏斌说道:“这位小世兄惊骡侧坠,腰臀及右腿落地,臀间积有瘀伤,腰胁筋络挫拉,稍有触碰,便会刺痛。

  方才我探查腰筋腿骨,并未有骨断走移,也算是万幸,但看他疼痛难忍,骨虽未折,裂纹已生,不可大意。

  他这个模样,目下无法行走,若是驮马入城,走上五六里,只怕伤上加伤,便会不可收拾。

  你们派人回府,调来一辆马车,再请个骨伤大夫,速速返回运送,车上铺厚软棉被,便于他趴伏坐车。

  他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受些皮肉之苦,我瞧他身子虚乏,只要静心养上数月,多半也就痊愈了。”

  贾芸对李贵说道:“你立即回府,调了车马与大夫,我和菌哥儿守着宝叔,你尽管放心便是,速去速回。”

  李贵连忙应了,上马就要回城,蔡孝宇突然说道:“今日威远侯出使塞外,此乃国之大事,万不可冲了吉兆。

  他即是二房子弟,你回府办事,知会二房长辈,这便也罢了,不可大肆张扬,主府长辈年高,行事多留点心。

  子弟送家主出使远行,结果自家摔成重伤,这话头传扬出去,贾家可也失脸面。”

  ……

  杨宏斌知蔡孝宇是贾琮至交,送行子弟摔成重伤,这事的确有些尴尬,也是为贾琮体面着想。

  说道:“蔡检讨此言有理,这事总归不太中听,荣国太夫人年事已高,不要骤然告知,老人家若被惊讶,可是要节外生枝。

  这位小世兄虽伤势不轻,但毕竟没有生死大碍,没必要闹的沸沸扬扬,你回去做事,可要小心分寸。”

  蔡孝宇知宝玉底细,不愿好友出使远行,因为送行之事,累得他内宅生隙,他这番话文质彬彬,虽是暗中敲打,也算良言相劝。

  但杨宏斌却大不同,他行刑狱稽案之事,整日面对死囚重犯,官威锐气暗藏,说出寥寥数语,隐有森然之意,李贵吓得脸色微白。

  贾芸听出其中意思,想到宝玉抽打骡子,这才惹出这等破事,其中由头不太体面,牵扯琮三爷和林姑娘,可是惹是非的话头……

  连忙说道:“两位大人所言甚是,今日琮三叔出使,宝叔出了这等意外,不是什么光彩事,自家自然要收敛,不可胡乱声张。

  李贵,你回去之后,行事要有尺度,告知二太太便是,其余闲话少说,不要惊动老太太,以后自然会知晓。”

  ……

  李贵连忙应了,其实即便没旁人提醒,他回去也不敢张扬,此事弄的街知巷闻,不说二房丢了脸面,对他也没半点好处。

  若是回去行事冒失,真让老太太知晓,老人家心痛宝二爷,不说吓出些好歹,自己便没了活路。

  若是老太太发脾气,怪自己伺候不当,先拿家法整治自己,可多出一番苦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应付太太一头,倒更加简便一些,只想到宝玉伤成这样,想要应付过去,怕是不容易的……

  今日若不是环三爷多嘴,偏提林姑娘和三爷等对,二爷就不会气晕了头,也不会鞭打骡子,就不会被摔成重伤。

  不过就那此事做话头,太太跟前也好开脱,不然一顿皮肉之苦,怕是在所难免了。

  只是这念头心中一转,李贵有觉有些不对,要说二爷坠骡受伤,都赖环三爷身上,似乎也说不通。

  环三爷和菌哥儿闲扯,说琮三爷和林姑娘登对,这话即便有错处,那也是歪派琮三爷,和宝二爷可没干系。

  可宝二爷竟这般在意,这内里的心思太过露骨,宝二爷都已成亲,林姑娘与那个登对,二爷可管不住半点,这辈子也被指望。

  若拿环三爷做由头,太太和老太太若是问起,必定要说这缘故,反而要给二爷抹黑,坏了二房的脸皮,太太愈发不放过自己。

  且说了三爷和林姑娘的话头,三爷回来可不饶自己,老太太这般宝贝林姑娘,更自己坏外孙女名声,自家在府上还如何立足。

  若是退一步来说,环三爷以前是庶出的,如今可已大不相同,据说他得琮三爷看重。

  两府隐约传出风声,琮三爷送二爷入国子监,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顺势送环三爷入国子监,才是他真正的用意。

  这个中的缘故,便是环三爷背后,还杵着三姑娘,三姑娘从小和三爷投契,最得三爷看重,所以才会爱屋及乌。

  自己若是卖了环三爷,就和三姑娘结下梁子,到头还是没好结果,总之都是危路子。

  方才临行之时,芸哥儿话里有话,说告知二太太便是,其余闲话少说,他向来是细心人,必定便是这意思。

  李贵一边策马赶路,心中回盘算对策,却是左右不落好,一时焦头烂额,不知自己回府后,会承受何等雷霆之势……

  …………

  荣国府,东路院。

  今日是贾琮出使之日,迎春黛玉等贾家姊妹,宝钗抱琴等外家姊妹,一个不拉聚门送行。

  连王熙凤、夏姑娘等婚嫁妯娌,也都陪着送至外院,家中各人礼数周全,虽是远行之礼,不见半分悲戚,里外热闹融洽。

  除了李纨乃孀居之身,不便给贾琮送行,邢夫人与尤氏也都寡居,因各自身份忌讳,也都不便出来露面。

  两府主脉女眷,也就王夫人例外,即便儿子儿媳去送行,唯她半日窝在东院,似乎跨出东路院,便丢尽脸皮一般。

  每每想起二房失了家业,自己心中最痛恨之人,即便私下念无数佛咒,也难以这孽障镇压,反而一日比一日风光。

  前番刚刚才晋了侯爵,皇家又赐了偌大园囿,这般风头竟还不够,如今又搞狗屁出使,听说满朝文武都送行。

  这人真是名犯刑克,克死了父亲生母,克败了同父兄长,断送宁国一脉,连二房的时运,宝玉的福分,都被他无耻抢夺。

  这世上每日每夜,有人恶贯满盈,有人穷途末路,唯独他祸害遗千年,日日这般窝囊下去,二房的苦日子,何事能到头。

  这日天还没亮透,儿子儿媳便出门,去给那小子送行,明明心中百般不愿,一家子还要去捧场,让王夫人心中郁闷苦痛。

  正当她独自枯坐堂屋,一盏热茶搁得冰冷,想到他人风光,自家颓废失落,不由得如坐针毡,正等儿子早些回来。

  突然廊外脚步急促,王婆子神色慌张进来,说道:“太太,事情不好了!

  李贵回府报信,二爷去城外送行,不小心惊了骡子,从骡背上摔下,伤的不省人事。

  李贵已找了大夫,又让人套了马车,已赶去城外五里,要把二爷送回府中。”

  ……

  王夫人听了这话,吓得脸色惨白,听到那句伤的不省人事,整个人欲言又止,几乎昏死过去。

  王婆子连忙上前搀扶,王夫人面色狰狞,嘶声问道:“宝玉到底伤如何,叫李贵那杀胚进院,我要问清楚究竟!”

  你多派几个小厮,带马车和大夫去城外,马上接宝玉回家。”

  原本李贵是男仆,按家里规矩,不得入府中内院,他还能回避一二。

  但得王夫人传唤,便知再躲避不过,只能战战兢兢内院,他刚刚踏足堂屋,便噗通一声跪倒。

  王夫人声色俱厉,高声喝问道:“你这个该死的奴才,让你在宝玉身边伺候,怎会闹出这种事,快说宝玉伤的如何!”

  李贵连忙答道:“太太,宝二爷送行之城外五里,原本都是没事的,可回程时惊了骡子,被那畜生颠跌在地。

  二爷虽受了些伤,但有同行的官爷,是个懂门道的行家,他给二爷验过伤,并没折筋断骨,或许有些骨裂,只要静养便能痊愈。”

  王夫人听说没性命之忧,顿时放心了大半,二房将来的前程,可都全在宝玉身上,但凡要是出点差错,她也是不能活了。

  只是听到儿子跌得骨裂,还是心疼如割,连忙问道:“宝玉可伤了面孔,他可是衔玉而生,天生的好相貌。

  若是就此破了相,以后还怎么见人,你这杀胚奴才,我必定活揭了你皮!”

  ……

  李贵听了这话,慌忙说道;“二爷跌倒之时,右颊蹭到了泥沙,落下几处痕迹,不过是破了油皮,绝不会破相。

  只要敷些散淤药膏,很容易便能复原,二爷回府之后,太太一见便知,李贵绝不敢扯谎。”

  王夫人这次松口气,口中嘟囔说道:“实在是万幸,宝玉这等容貌,若是损伤了,可真要疼死人了。”

  李贵听了这话,心中泛起一阵古怪,太太这话听着稀奇,宝二爷小时清秀,如今发福成这模样,这还算是好相貌?

  自从西府琮三爷出息,天下人都说貌若潘安,又琮三爷杵着哪里,二爷算哪门子好相貌……

  不过这话李贵不敢出口,不然要是羞恼了太太,必定立刻超度了自己。

  王夫人问道:“西府那头大请骡,我闲听人说过两次,是个很温顺的畜生,怎就突然受了惊,把宝玉跌成这模样?”

  李贵听了这话,心中微觉一松,自己正想撇清一些,不然罪责皆在自己,太太跟前只怕难了。

  而且二爷只说以摔伤,也不是自己的过错,二爷自己作出来的,太太既然问到缘故,自己正好可撇清一二。

  李贵连忙说道:“太太说的没错,西府的那头青螺,是个驮物的畜生,性子向来很温顺。

  只是我们送出城外五里,宝二爷急着要回府,便抽了那骡子一鞭子,下手稍许重了一些。

  那骡子吃不住痛,一下惊了便撅蹄子,这才摔伤了二爷。”

  ……

  王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有些起疑,说道:“你这话有些不对,宝玉性子我最清楚,言行最是温厚,即便对府上丫头,都不说一句重话。

  他怎会无端鞭打作践畜生,可是他去给琮哥儿送行,反听了人家言语讥讽,宝玉只有生气恼怒时,才会失了分寸,鞭打惊了骡子!”

  李贵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大变,自己来时反复思虑,仔细计较各番利弊,这才想出了因对说辞。

  只要王夫人问起事由,自己只要这般回复,不仅能大大撇清,还能哪个都不得罪,即便挨一顿家法,以后还能在府上立足。

  他却没有想到,王夫人竟这般精明,三言两语之间,便抓到自己破绽。

  王夫人见自己一番话,李贵顿时变了脸色,她做多年当家太太,辖制拿捏家仆奴才,不过手到擒来之事。

  见了李贵这番嘴脸,哪还不知另有缘故,顿时厉声喝道:“好一个刁滑的狗奴才,你跟着宝玉的身边,没好生伺候,让他遭了大罪。

  竟还敢欺瞒糊弄主子,即便你是家生养的,几辈子老脸也顾不得,若再不说实话,就拖去外院打死,不过赏你娘几两银子发丧!”

  李贵吓得亡魂皆冒,心中那几分算计,顿时烟消云散,哪里还敢半点隐瞒,生怕慢说一时半刻,便被太太取了性命。

  急忙将宝玉误以为,家中姊妹出城送行,得知事情后恼羞成怒,又因与贾环一番争执,激得鞭打骡子,前后来龙去脉,一股脑儿说了清楚。

  王夫人听了不由大怒,骂道:“这些黑了心的东西,合起伙来害我宝玉,岂能让他们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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