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夫命贱生死
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窗棂间日光沉沉,被帘栊滤得黯淡无光,满屋凝着逼人的郁气,似暑天将雨未雨,蕴着震天闷雷,压得人几欲窒息。
李贵双膝着地,身跪在青砖地上,脸上血色尽褪,连头也不敢稍抬。
王夫人怒气勃发,对秋纹说道:“你去西府传话,让环儿回府之后,立刻过来见我!
倒要问问这孽障,宝玉是他的兄长,他竟敢言语不敬,累得宝玉坠马,弄得丢了半条命!
他闯出这么大祸事,休想置身事外,必要有个说法,我这嫡母不是泥菩萨,必要好生调教,不然以后杀人放火,什么事做不出的!”
秋纹听了这话,连忙转身出屋,去往西府传话,因贾环入国子监,加之赵姨娘随贾政南下,贾环更是极少回府。
即便偶尔回府,都是先去西府,去见姐姐探春,或是见堂兄贾琮,王夫人又常在西府走动,所以贾环回东院,愈发的少了。
王夫人素来不喜贾环,上回因贾琮奉旨晋爵,贾环在西府落脚,出于家宅礼数,传话拜见王夫人人,王夫人因厌烦而推脱。
所以若不是提前传话,贾环多半不会来东院,李贵是二房老人,听出王夫人话语不善,只怕要拿环三爷发作!
如今老爷和赵姨娘,都已去了金陵,三姑娘都住主府,又是个闺阁姑娘,环三爷不得老太太看重,琮三爷又刚出使北上。
太太行事怕少有顾忌,环三爷要入了东院,太太正在盛怒之下,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
且此事要紧之处,是自己提了话头,可算是卖了环三爷,若太太教训责打庶子,万一闹出个好歹,自己便难逃干系。
三姑娘岂会放过自己,她虽是个姑娘家,两府那个下人不知,三姑娘绰号刺玫瑰,可不是个好惹的!
即便如今不得收拾自己,等到琮三爷回府后,到时人家秋后算账,自己可没有好结果……
……
李贵慌忙说道:“太太,我也是替二爷名声着想,当时三爷和菌哥儿说话,小的就在旁边听着。
三爷说林姑娘和琮三爷登对,那话并不是和二爷说的,而是和菌哥儿的闲话,是二爷听了大发雷霆。
二爷才会负气鞭打骡子,才会跌下骡背受伤,若是太太教训环三爷,这事的话头必会闹开,旁人必会打定其中究竟。
当时芸哥儿和菌哥儿在场,他们可都知道事情底细,二爷如今又是个成亲的,说他不愿林姑娘与人登对,可要坏了二爷名声。
小的服侍二爷不当,让二爷吃了苦头,受罚也是应当的,只是到底顾忌二爷脸面……
王夫人听了李贵这话,面色不由的一僵,自己儿子的心思,她自然再清楚不过。
即便宝玉已经成亲,对林丫头还没死心,也是个不争气的,明知是没影儿的事,心中再怎么惦记,也是没有用处的。
儿子心中再怎不舍,该知林家官宦门第,林丫头是嫡出女,生母是贾家大姑娘,宝玉虽衔玉而生,也没排场来纳她……
且黛玉这等心性,王夫人万看不上,若是说薛家姑娘,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只是宝钗已被贾琮弄过,更配不上宝玉……
李贵这奴才虽然没用,但这番话却有些道理,若拿了贾环这畜生发作,宝玉对林丫头的心思,就会在人前宣扬开。
宝玉将来要读书进学,名声可不能被人弄坏了,王夫人想到此处,心中敛去几分火气。
王夫人虽郁恨难平,却因有了几分顾忌,发作的心思消去几分。
但她也没想打退堂鼓,贾环依旧要叫来训话,只是事情不宜闹大,那个登对的话头,不去轻易触及,另找由头教训这畜生!
王夫人对李贵说道:“我且记下你的家法,你跟上马车和大夫,马上把宝玉接回家!”
李贵见王夫人松了口风,他也不由松了口气,太太有了顾忌,多半不会胡来,只要事情不闹大,自己也多条活路。
此刻他巴不得快走,再在王夫人跟前杵着,若太太又出幺蛾子,自己必又褪一层皮,连忙行礼仓皇而去……
……
荣国府,荣庆堂。
堂中香炉馨芳四溢,淡霭萦回梁栋,满座裙裾,灿若霞绮,钗环生光,胭香脂润,沁人心扉。
兼有笑语轻言,相谈和畅,长辈慈容,晚辈融洽,正是一派清和时光。
贾母正中安坐,迎春、黛玉、探春一众贾府姊妹,宝钗、宝琴等外家姑娘,又有王熙凤、夏氏等妯娌相伴,团团围坐闲话。
方才送贾琮启程归来,趁着这晨间清暇,贾母素喜热闹,便叫众人聚一处叙话,气氛颇为热络欢欣。
上一回贾琮出征,阖府敛了笙歌,停了宴乐,姊妹们心底,都悬一重忧惧。
可此番奉旨宣抚册封,乃是朝廷吉差,并无沙场凶险,众人心里宽放许多,谈吐间也少了牵念。
王熙凤正挨着迎春闲话,说些两府田庄日用,针线米盐的琐碎。
忽见丫鬟丰儿掀帘而入,挨到她身侧,附耳低语几句。凤姐眸中灵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悄悄起身离席。
等她掀帘出了堂口,见林之孝家的战在廊外,连忙过去问道:“林大娘,此事可知究竟?”
林之孝家的说道:“秋纹到了二门口,只说二太太传话,环三爷回复之后,便让他即刻去东路院,二太太找他说话。
门口接话的婆子,是个不是个精明人,也没多问一句缘由,秋纹也没有明说,所以不知个中底细,我觉这事古怪,所以来回奶奶。”
王熙凤目光闪动,说道:“还是大娘老道,二太太不待见环兄弟,这也不是一日两日,哪里会特意叫他说话。
如今突然来这一出,多半是没有好事,琮兄弟才刚出门,马上闹出什么枝节,我在他跟前夸口,可就自己打了嘴巴。
今日宝玉和环小子同去送行,如今一个都没回来,二太太便提前发话,叫环兄弟过去说话,这事听着不太对劲。
你想外院小厮传话,若是贾芸、贾菌,或是环兄弟回府,让他们别随意走动,让林之孝问明事情,可是出了纰漏,即刻来回我。
若是真有什么变故,我们大房需先知晓,别糊里糊涂被钻空子,我和三妹妹言语一声,让她心中有个防备……”
……
王熙凤重新回了堂中,在探春耳边低语几声,探春俏脸顿时变色,王熙凤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
她昨日见弟弟之时,便已经言语提点,让弟弟出府送行,不得惹是生非,不得与宝玉多言。
环儿必定没放心上,这会子多半惹出事了,不然太太的话头,怎急匆匆传到西府,探春满心忐忑不安。
此时,堂上依旧笑语闲话,气氛似乎并无异样,这是王熙凤另有心思,探春已心不在焉,其中内里暗流,旁人并无太多察觉。
时间又过去了稍息,堂口丫鬟进来传话,说是东路院魏大娘,有事要找宝二奶奶,夏姑娘听了心中古怪,魏大娘怎找到这里。
贾母听了这话,笑道:“我到听过这魏婆子,听说你从娘家带的,得了夏家的真传,伺养名贵花木,可是一把好手。”
夏姑娘笑道:“老太太真无所不知的,魏大娘最会种花木,是夏家的老人,从小看着我长大。
多半是娘家有事传话,不然魏大娘不会找来,孙媳妇出去问一问。”
……
夏姑娘带着双福出堂,见魏婆子站在廊外角落,便走过去问道:“魏大娘,什么要紧事,你怎找到这里来?”
魏婆子说道:“姑娘,东院可出了大事,我今日出门买花肥,方才回府入外院,见外院调了马车,还请了个大夫。
几个小厮乱哄哄的,赶了马车就出门,我便私下打听几句,说是姑爷出城送行,半路惊了骡子,跌了个大跤,伤的可是不轻。
院里得了太太吩咐,让人赶车去城外,去接姑爷回府,大夫也随身带去,听着可有些吓人。
只是外院动静不小,我入了内院之后,去姑娘院里问,却没人告知传话,二爷出了这等事,太太竟也不言语。
上回姑爷吃药的事,太太便瞒着姑娘,姑娘不能总吃亏,我心里觉得不对,来和姑娘言语一声,姑娘回府后有个预备。”
夏姑娘听了这话,明眸不由一亮,连忙问道:“骑个骡子也能跌倒,摔的重不重,伤到了哪里?”
魏婆子说道:“我回外院的时候,只几个小厮忙碌,却不见李贵影子,姑爷伤到那里,旁人都不知底细。
只是又要套车,又要请大夫,跟去好几个小厮,这架势可有些唬人,怕是姑爷伤的不轻。”
夏姑娘心中冷笑,宝玉这下流胚,竟出些没脸的事,去给琮哥儿送行,也能从骡子上摔下,只会出丑的蠢货!
想来琮哥儿太贵气,他即便挨着近些,都会承受不起,说他是下流胚,当真没有冤枉他。
我好歹是正经奶奶,蠢蛋婆婆摔了儿子,竟也不来知会,既然她王八不吭声,我就当做不知道,绝不会上赶着回去。
最好摔死那下流胚,运回来挺尸才好,省的每天吃脏药,瞧着他就觉恶心……
夏姑娘对魏婆子说道:“魏大娘,你过来找我,旁人可知缘故?”
魏婆子说道:“我半句没言语,旁人不知我来西府。”
夏姑娘说道:“旁人若是问起,就说你来西府找我,是娘家铺子传信,新收一批上等鲜花,等着我来拿主意,其余话都不说。
你没来告诉宝玉的事,我也半个字都不知,你可记仔细了,不好说漏了嘴。”
若是旁人听着这话,必定会觉得古怪,但宝玉吃壮阳药,此事瞒了夏家半年,姑娘如被骗嫁入门,此事魏婆子亲身经历。
她虽得了夏姑娘吩咐,不许将此事告知娘家,却有同仇敌忾之心。
自己姑娘怨怼姑爷,那也是人之常情,姑娘有这番话语,旁人会觉得奇怪,魏婆子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情有可原。
说道:“姑娘放心,我懂姑娘意思,必定把牢了嘴巴。”
…………
夏姑娘回到堂中,一副没事人一般,对贾母笑道:“我倒没猜错,娘家店铺传口信,收了批鲜花料子,让我来拿主意。”
贾母笑道:“你倒是个能干的,虽然如今出嫁,你娘就一个独女,夏家的行当,自然要你帮衬。
我的琏儿有福,娶了凤丫头这能干媳妇,宝玉更是有福气,娶了能撑家业的媳妇。”
元春听了贾母这话,想着弟弟亏欠弟媳,老太太说的没错,宝玉娶妻也算有福气,自然跟着附和几句。
旁人听了也不在意,独王熙凤多了心眼,她刚得林之孝家的报信,偏事情就这么巧,夏姑娘的娘家婆子,也在这时来传话。
莫非夏家婆子赶来传话,竟和林之孝家的一样,说的是同一桩事情?
但夏姑娘入堂之后,一副若无其事样子,又说是娘家店铺生意,听着也没什么破绽,王熙凤一时也拿不准。
等到巳时二刻,众人已闲坐许久,王熙凤借口处置家务,又说让探春帮衬主意,贾母听了也不在意。
两人刚出荣庆堂,一路往凤姐院而去,只是走到半道上,却见林之孝家的迎面而来,脸色却有几分紧促。
她见了王熙凤,连忙说道:“二奶奶,方才我们当家的传话,芸哥儿和菌哥儿两人,已经骑马入了外院,但是环三爷却还没回。
芸哥儿说他们送了琮三爷,正打算要回府之时,宝二爷惊了骡子,被那畜生颠在地上,伤的着实不轻,如今已不能动弹。
李贵便回东路院送信,二太太派了车马大夫,刚把宝二爷接回家中。”
王熙凤和探春听了这话,各自都脸色大变,探春连忙问道:“二哥哥伤势轻重如何,可是有大碍?”
林知孝家的说道:“芸哥儿说送行外客中,有位大人是行家,给宝二爷看了伤势,虽然伤的不轻,并无性命之后,右腿有些摔坏了。
我们当家的得了消息,忙着往里头传信,还来不及详细问明。
探春连忙问道:“为何他们两个回来,环儿怎么不见人影?”
林之孝家的只说不知,王熙凤便让她传话,带贾芸进她院里,她要亲自盘问事情。
……
探春面上忧色愈重,多少已猜到写缘故,二哥哥坠骡跌伤,只怕与环儿有些关联。
不然二哥哥出这等事,人还未送回府中,太太便让人传话,让环儿来东路院说话。
探春满腹心神不宁,跟着进了凤姐院中,因探春是闺阁姑娘,不如王熙凤便利,不便外男跟前露面。
王熙凤让探春进里屋,听她在外屋盘问贾芸,只是过去稍许时间,林之孝家的便带人进院。
王熙凤一见贾芸,劈头盖脸问道:“芸哥儿,我以为你是个精明人,家中子弟给琮兄弟送行,才让你做主事之人。
原以为你要能办事,若入了琮兄弟的眼,将来说不得拉扯一二,便是你一辈子的前程,我瞧五嫂守寡不易,可是好心好意。
没想到你这般混账,不过才出城五里路,怎就闹出这么大事,宝玉好端端骑骡子,怎就会跌了跤,闹得沸沸扬扬,你是怎么办事的。
西府置办的大青骡,我听人提过几次,不能脚力极好,性子也很温顺,怎就会受了惊!
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要是有半句不实,这辈子不用入西府,让你娘打你个半死!”
贾芸苦着脸说道:“我知婶子看我娘份上,才给了我这差事,我哪敢半分懈怠,一路上已小心翼翼,实在是始料未及。”
贾芸将事情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他知王熙凤精明,在她跟前耍心眼,只会是班门弄斧。
要被她抓住破绽,若厌弃自己这人,那还会再抬举自己,若和主府断了缘分,以后还有什么前程。
贾芸辨清其中轻重,诸事不敢隐瞒,倒是说的十分清楚。
……
王熙凤听清楚事由,心中不由的暗乐,宝玉这下流夯货,原是这样跌下骡被,这不是活该被作践,这跤跌的真解气。
他一个成亲的爷们,竟还敢惦记林妹妹,旁人说林妹妹与人登对,他居然能气的发疯,痴心妄想的蠢东西,简直是可笑至极。
若是林妹妹那天嫁人,他岂不要上吊去死,那可真是一场好戏,以后可就等这一出……
环小子真是个坏种,如今读了几本书,愈发变得缺德起来,说话专往宝玉心坎上捅,几句话就能弄出好戏,这小子是个人物。
此时,王熙凤再无半点担忧,一肚子的幸灾乐祸,只是心中虽得趣,面上却不露半分。
问道:“听说就你和菌哥儿回来,环兄弟没跟着回府?”
贾芸见自己说了来由,王熙凤也不接话茬,也不论个是非对错,心中多少有些没底。
说道:“大青骡颠了宝二叔,然后便撒腿跑了,环三叔说那骡子值钱,是西府今年置办的,丢了回府不好交待,自己去找骡子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差点就笑出声来,环老三这个坏种,倒是有几分机智,自然惹出事来,先撒丫子躲开,留贾芸、贾菌顶缸……
转而说道:“若事情是这个情形,还真怪不得你,环兄弟多大的孩子,他说的那些闲话,狗屁不通的,旁人也值得当真。
宝玉也是个糊涂的,林妹妹与谁登对,又不管他的事情,也值得他抽骡子,白白摔了皮肉苦楚。”
贾芸可是个灵醒人,原还抓不住头脑,一听王熙凤这话,不由的眼睛一亮,心里已明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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