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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五章 戎狄咽春痕


荣国府,荣庆堂。

  落日霞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堂中花梨木八仙桌上,摆了一色的官窑粉彩牡丹纹碗碟,各类大小样式共三十六件。

  莹白的瓷胎上,胭脂红的牡丹,压着翠绿枝叶,映着落日霞光,釉色璀璨晃眼,配银錾花匙子,搭着霁蓝釉小碟。

  落日霞光映照,莹白温润瓷光,泛着金红色调,让人心旷神怡,凭生惊艳喜悦,豪门贵气,世家风范,莫过于此。

  贾母因上年纪,牙口不比以前,只用软糯莲子百合粥,另有鲜甜的蟹粉豆腐,嫩豆腐切成小方,裹着金黄的蟹粉。

  另有一碟酥烂的蒸羊羔肉,盛在荷叶形瓷盘,肉色嫩白香软,撒了碧绿的葱花,又蘸点花椒盐,鲜得人满口生津。

  还有一道喷香野鸡崽子汤,盛在白瓷松鹤纹汤盅里,摆一把银鎏金小汤勺,汤的色泽清透,盅底沉卧几块野鸡肉。

  宝玉现在难得入堂吃饭,如今因回西府暂住,贾母知道他走动频繁,早让厨房备他爱吃的菜式,只等他来时上桌。

  切成薄片的糟香鸭信,码在霁蓝碟子里,淋了琥珀色糟卤,色泽金黄明亮,透着股子醇香味儿,让人看着就开胃。

  新蒸豆腐皮包子,翠绿海带丝系着,码在花叶形瓷盘里,鲜甜的虾丸鸡皮汤,香气飘飘,盛在粉彩缠枝莲汤盅中。

  贾母对宝玉问东问西,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只宝玉神情郁郁,笑容寡淡,只是一搭没一搭的应付,有些心不在焉。

  ……

  原本庆幸得以暂回西府,放监后便赶来,到底还是扑空,本觉自己卓绝,姊妹们必定顾念,怎会受王熙凤的挑唆。

  没想她们真的生了隔阂,从此避之远去,自己一世清白,毁于婚嫁之祸,心中不免得悲怆,珍馐美味也难以下咽。

  只是在座之人不单是他,还有自己太太和大嫂子,宝玉实在不好发作,只好忍着满腹委屈,暗自悲伤,满腹哀怨。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之事,自己老爷没同搬来西府,因梦坡斋书屋尚新,老爷不让重新修缮,免得虚耗人力和金银。

  他自己也嫌迁移太麻烦,只肯在梦坡斋书屋暂住,老爷因留在东路院,赵姨娘也只好留下,照顾老爷的饮食起居。

  虽姊妹们生分躲自己,但能离了老爷威严督促,让自己可安逸几晚,总算让宝玉心中安慰,心中失落悲苦少几分。

  想自己活得如此艰辛,被人弄进国子监受作践,每日之乎者也堕落,荒废了多少宝贵光阴,以至于人人对己疏远。

  ……

  等到用过晚饭,堂外天色渐昏暗,因贾母上了年纪,日落后不耐久坐,王夫人李纨便起身告辞,唯宝玉依依不舍。

  他从小享用西府内院荣奢,当日被王熙凤挤兑出府,心中是百般不愿,如今好不容易暂回旧地,恨不能多磨蹭些。

  他虽向来标榜自己胸怀清白,傲迈俗流,卓尔不群,但从小长于富贵,享尽荣华,豪门甘美荣裕,早已深入骨髓。

  对豪奢风华的依恋,只会比常人更执着,什么傲迈俗流,什么清白无暇,失去富贵体面,这些自矜不过自欺欺人。

  ……

  李纨见他不愿离去,忍不住微微的皱眉,只是很快收敛,心中有些叹息,宝玉已经成年,本就不该再入西府内院。

  如今二房已成偏房,西府是琮哥儿府邸,又住一堆寡妇,女眷暂住就罢了,宝玉成亲之人,本不该再次踏入内院。

  即便是老爷这位份,宁可暂住东院书房,也要刻意回避,老太太宠爱宝玉,让他入内院用饭,已是祖孙难得慈心。

  他用过晚饭之后,便该知礼尽快退出,竟还这般磨蹭不舍,当真以为还是孩子,天色都快暗了,传出话头可难听。

  贾母见宝玉神情,自然懂得他的心思,但如今不比以前,也不敢胡乱留他,说道:“翡翠、琥珀你们送宝玉出去。”

  鸳鸯正端茶盘入堂,说道:“老太太,二奶奶知道二爷用过饭,要去外院歇息,已让两个婆子掌灯,在堂外候着。”

  李纨一听这话,便知凤姐忌讳宝玉,不愿外男在内院滞留,相送都不用丫鬟,只用老婆子伺候,便是要回避嫌疑。

  ……

  贾母听了这话也不在意,既王熙凤已事先安排,也算是行事十分细心,王夫人虽听出请神之意,但也不好挑毛病。

  翡翠和琥珀更求之不得,因觉宝玉越发嘴滑,或长大了更懂人事,要两人送他出内院,一路上必姐姐妹妹的黏糊。

  她们都是贾母贴身丫鬟,日常见多宝玉荒唐,见不惯他自以为是,竟常暗话歪派三爷,这样人物自然不沾惹为妙……

  只有宝玉愈发心生怨怼,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个顶个都是很出色,鸳鸯姐姐性子太烈,自己没福分亲近厮磨一番。

  翡翠和琥珀也是极可人,若是两人一路相送,风凉如水月白风清,成双美婢紧跟身畔,说些风流闲话多少的受用。

  没想到二嫂子这般心狠,自己难得进来一趟,她做事还处处刻薄,竟连半点空档不留,都是一家子至亲何至于此。

  ……

  等几人向贾母告辞出堂,见两婆子杵在门口,虽然天色尚且亮着,今天手中还提灯笼,生怕被人看不清她们似的。

  宝玉心中懊恼郁闷万分,一婆子头前提灯笼,另一个跟宝玉身后,亦步亦趋的紧咬着,身旁宝玉会到处乱窜似的。

  宝玉被两死鱼眼睛携裹,似闻到老妇腥骚味,心中憋屈到想去死,等走到外院门口时,两个婆子便止步关上院门。

  李贵倒很是尽责,早等在外院门口,只宝玉见院门紧闭,似拒人千里之外,心中痛如刀割,无法想象竟堕落至此。

  他跟着李贵走路,一路到了绮霰斋,此时天边晚霞未褪,尚可见前院几株老梅,强撑着半院疏影,异常萧瑟寂寥。

  宝玉晃悠到房前,便听到彩云说话,他本就觉满腹委屈,心中思虑追究,如果不是贾琮,自己何至于落到这境地。

  听到彩云这番话,竟让他奉迎贾琮,岂不是玷污了清白,怎不让他悲愤,满腔郁火宣泄,忍不住便出言大声训斥。

  ……

  彩云正说的走心,没想被宝玉撞上,她虽觉得话语有理,也知宝玉不喜,只让袭人去说,劝动宝玉自己也得便利。

  见宝玉脸色铁青,彩云也有些害怕,一时半句话不敢说,袭人也觉头痛,两人说些私话,竟也惹麻烦,实在无趣。

  宝玉对彩云怒道:“你也是个清俊女儿,就该知自爱自重,每日说些市侩之言,我不过自清自净,这又碍着你不成。

  你们这些人都瞎了心,只觉得仕途官爵,才是世上荣耀事,半点不想其中污秽,我不过不愿自垢,,竟都逼着我屈就。

  你既觉得我这般不好,旁人是这般体面,何必还在这屋里你们要去攀高求荣,我绝不会拦着你,我这就去回太太。”

  彩云听宝玉大发雷霆,竟要把话回太太,吓得他脸色惨白,她从小服侍王夫人,清楚她忌讳什么,这话传太太耳里。

  自己即便不死,也要蜕半层皮,在房里如何做人,她想开口求饶,却不知怎开口,吓得泪流满面,一时间不知所措。

  宝玉见吓住了彩云,原本满腔怨气宣泄,顿时气焰愈发高涨,做势便要出院,立即就要重回内院,向王夫人去回话。

  ……

  彩云见他如此当真,更是吓得两腿发软,忍不住便哭出声来,袭人抓住宝玉,死不让他走出院门,不然怕不可收拾。

  说道:“二爷你这算什么意思,彩云不过说几句闲话,自己关起门的小事,也犯得着二爷去回太太,不怕臊得慌吗。”

  宝玉生气嚷嚷道:“她说这些糊涂话,不是一次两次,她既这么有见识,我也不屈着她,免得生闲气,大家散干净。”

  袭人皱眉说道:“二爷如今气性也太大房里几句闲话,也说什么散伙,,二爷既觉得这么不好,干脆连我也一起回。

  彩云说那些话,我也听了说了,不如连我一起发落,这房里又不是没撵过人,麝月、小红也都撵出去的,见怪不怪。

  我们这些人都走了,自有更好的服侍二爷,只如今我们暂住西府,内院天黑就要落锁,二爷要打发我们也该等天亮。”

  ……

  宝玉听袭人说气话,一下便僵了下来,原本气焰被灭一半,顿时也停下脚步,袭人见拿话辖制住他,不禁松了口气。

  袭人说道:“二爷马上就要成亲,做事也要思前想后,彩云不比寻常丫鬟,她可是你的屋里人,要陪二爷过一辈子。

  二爷一时来了火气,为她这几句闲话,慌慌张张去回太太,旁人听了可会起疑,要是太太生气发作,真将人撵出去。

  二爷心里怎过的去,这不比撵麝月小红,二爷自己也丢脸的,且我们暂居西府,还没过夜就闹事情,白让人看笑话。”

  宝玉听提到麝月小红,心中顿时凛然,这两人都是好丫头,就是因被撵走,反让贾琮得便宜,至今都让他很是心痛。

  他虽觉得彩云话语俗气,大违自己的清白见识,但彩云是自己枕边人,不比麝月和小红,要也这样自己绝不允许的……

  袭人暗中查看宝玉神情,继续说道:“两府那个不知,彩云是二爷屋里人,一向服侍二爷用心,就因几句话被发落。

  旁人必会生出闲话,二爷最亲近家中姊妹,姑娘们都极心善,要听说彩云出事,多半怪二爷疏忽,不知庇护身边人。”

  ……

  宝玉一听姑娘们,灵台瞬间清明,恍若顿悟般,心中邪火全消,想自己迁出西府,沦落国子监,本就和姊妹们疏远。

  如今因这窝心事,让妹妹们误解,觉得自己是无情之人,以后岂不是愈发疏远了,这可是万万不行,竟没想到这桩。

  他心中顿时溢满感激,还是袭人姐姐懂自己,事事都替自己思虑,即便为了她这片心,自己也不该莽撞向太太说话。

  袭人见宝玉神情和缓,便知自己说动了他,于是试探说道:“彩云话话虽急一些,不是全没道理,也是为二爷算计。

  我日常便劝过二爷,即便不喜读书,也该装个喜欢样子,老爷不会生气,父子之间多些和睦,一家子过日子才顺当。

  琮三爷那边也一样,他和老爷情同父子,又是顶门立户家主,况且他年长为兄,也该好生相处,少说不中听的话语。

  即便二爷不喜仕途经济,总不能让旁人也不喜,即便心中不以为然,只放在心里便是,人前多说好话,才能得便利。

  琮三爷此次出征,宫中已恩赏两次,可见功名还能上进,这对一家子都有好处,二爷好好相处,以后也能得些助益。”

  ……

  袭人见宝玉方才脸色已和缓,但自己这些话说出口,他神情渐渐不耐,透着执拗不服,心中不禁叹息,便住口不说。

  她知这些话适可而止,要是自己啰嗦太多,怕自己情分也折损,于是便拿其他话岔开,两人打混片刻,天色渐黑透。

  袭人服侍宝玉就寝,等到放下床帐,收拾宝玉衣服,见彩云坐门槛,还在那掉眼泪,她向里屋看一眼,便过去坐下。

  说道:“二爷就这个脾气,说几句气话罢了,你也别放心上,不中听的话,以后不说就是,磕磕碰碰打发过日子罢了。

  这两府有人顶门立户,又有老爷在堂,我们不盼二爷发达,只扶持二爷少生是非,大房荣耀,咱们日子就不会难过。”

  此时,夜风幽冷,吹过游廊,檐下高悬灯笼,微微摇曳,融黄灯火闪烁,彩云停止抽泣,两人坐门槛上皆默默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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