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八章 血戾证天命
宣府镇,南城门。
天气放晴两日,再次恢复阴郁,帐外朔风愈紧,碎雪扑打布帘,摩擦出呜咽怪音,恍如冤魂低语,让人心生戾然之感。
今日医摊清闲,诊疗伤兵不多,炉火将熄未熄,药罐里凝着黑褐药渣,余温渐散,只留一股药香,弥散清苦刺鼻味道。
禹成子捻着药草分拣,指尖沾了细碎草屑,眉头微蹙,郭志贵蹲桌旁,青布短打外罩件半旧棉褂,拿着小棍捅灭炉火。
他将汤药倒入土陶碗,搁在余温的炉子上,药汤的刺鼻涩味,似乎透入他们心中,让无言的沉重,愈发清晰压在心头。
昨夜他们放出信鸽,今日清晨破晓之时,信鸽便重新飞回,带来了贾琮的密信,回复诸事谋定,会在南城外布置远哨。
三日后依据城外信号,需要他们里应外合,两人心中都清楚,想做到呼应城外,就需控制南城门,但此事却十分艰难。
贾琮派他们潜入宣府,目的是为获取城北线报,但他们两人势单力薄,对具体战事难发挥余力,这点贾琮也十分清楚。
所以他传来密信中,只提出里应外合,但没有严下军令,以免他们余力不足,铤而走险,不仅损伤性命,更于事无补。
但郭志贵已是老卒,又久在贾琮左右,对他的战略熟悉,如城内无法配合,即便有火器攻坚,想拿下宣府镇绝非易事。
虽一番用计之下,城中兵力外调过半,但八千守军依旧不可小觑,何况周军需两线作战,稍许偏差,战局便可能失控。
……
贾琮事先对此事,其实也早有谋划,他让呼和那带领三十一人,伪装成军囤逃兵,花费心思混入宣府,便是事先筹谋。
但是事态的发展,总无法完全预计,呼和那日入城经历变故,虽编入先锋骑队,得了许多便利,但也削弱城中的隐势。
因有十人虽呼和那日离成出征,对郭志贵和禹成子而言,如今城中唯一得用之人,便是呼和那日麾下剩余的二十一人。
剩余的二十一人中,有两人为掩饰所用,乃是攻占军囤时真正重伤员,其余十九人虽都有伤,但大多数都是伪装有伤。
他们入城之后不久,便被软禁在北大营,呼和那日提出让禹成子疗伤,禹成子自然不会去戳破,这十九人是得用之人。
但是他们留在城中,多半被编入守城军,现没了呼和那日带领,即便因伤病推脱,想要自己进出大营,多半也费周折。
即便靠这二十一人,想要在八千守军中,掀起风浪,里应外合,绝不是容易事,如何做成大事,让郭志刚禹成子犯难。
两人正在绞尽脑汁,郭志突然想到什么,他见左右无人,轻声问道:“道长,你给陈三合的药酒,何时会能药效发作?”
禹成子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亮,说道:“当初为不招惹麻烦,药效比较舒缓,总需一月有余才发作,如今却赶不上。”
……
郭志贵说道:“当初不齿此人背国,亲手杀了我的袍泽,本想着能处置后快,没想他被委任守城副将,实在出乎意料。
如今我们人手不足难以做成大事,此人如今掌握守城兵权他又被道长下了药酒,能否对这人下手,或能另辟蹊径。”
禹成子说道:“这倒是一个法子,这也算是无心插柳,那药酒一时要不了他的命,但他已使用多日,药毒已渐渐入血。
平时倒不会察觉,一旦遇事心神动荡,气血便会剧烈涌动,会让他生出晕眩之感,这样次数越多,药毒就会运转越快。
或可在此处做文章,我因和蛮度江的渊源,才进入宣府镇,他绝想不到我们身份,即便身体不适,轻易不会怀疑我们。
上回他觉得药酒起效,一下便给五十两赏银,还说痊愈之后另重谢这出手也太过阔绰些,事后回想多少也猜到缘故。”
……
禹成子乃张宇真亲传弟子,他本就出身不俗,学养颇为浑厚,又向来入世修道,多年行走天下,通晓人心,深知世故。
陈三合这等利欲熏心之人,比常人更易看穿,况且此人特殊,乃军中千户官员,自然不容忽视,稍加揣摩便知晓其意。
但是郭志贵毕竟年轻,还不如禹成子通晓世情,问道:“道长所言极是,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是看出了什么蹊跷?”
禹成子说道:“这人数典忘祖,堂堂大周军官,献城叛国,利欲熏心至此,他是慕名来寻医,事先必知我和蛮度江渊源。
满城人皆知,蛮度江乃把都心腹,陈三合这等心性,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不外如是,他向我示好,不过是在搭桥过路。
他是想借我之故,以便和蛮度江牵连,只要交好把都心腹之人,会便于攀附土蛮部大王子,对他的前程可是大有好处的。”
郭志贵说道:“还是道长多智,这无耻之徒的伎俩,我是怎么也猜不到的,只是他要讨好蛮度江,和我们的事关联不大?
如今最要紧之事,将呼和那日麾下之人,设法调出军营,那十几个人其实都是军中精锐,我们欲行大事,需借助于他们。”
……
禹成子听了这话,稍许思索,笑道:“如此说来,陈三合讨好蛮度江,真和我们有关联,我倒想到办法,能够办成此事。”
郭志贵正为此事费神,那十九人可身在军营,历来军纪森严,没有军中实权,调动人手便于走动,可不是一件简便的事。
他听禹成子胸有成竹,连忙问道:“道长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
禹成子说道:“两日后大军便要出征,如今满城兵马调动,此事也无须瞒人,蛮度江是守城主将,我是他礼聘入城行医。
为他要给他考量前后,也在情理之中,我今日便会去见他,就说大军出征在即,后续定会伤兵增多,疗治需要早做准备。
我入城虽带了药材,但经多日消耗,手头存药已不足,需重新出城采药,只是用量过大,光靠我们师徒,人手大大不足。
我会向蛮度江进言,陈三合乃军中奥鲁千户,主责军中物资调配,需他拨给相关器具,还需拨给一些人手,助我们采药。
我为城中战事考量,蛮度江身为守城主将,必定会欣然应允的,而且还会尽量给予方便,这样我们就能从营中调出人手。”
……
郭志贵说道:“我倒是有些不明,道长向蛮度江求助,他既是城中主将,万事由他一言而决,为何还要再假手于陈三合。”
禹成子说道:“蛮度江看似粗豪,却不是什么蠢人,不然如何能做把都心腹,我若求他调派指定的人手,容易让他起疑。
且他是守城主将,身份颇为尊贵,我虽向他言事,但他却不会事事亲为,蒙古人虽多鲁直,但天下为官者心思大抵相同。
我请他让陈三合协办,少让蛮度江费心思,他心中只怕更加愿意,陈三合欲巴结蛮度江,借他攀附把都,让自己得好处。
咱们拿蛮度江做幌子,陈三合自然会就范,我只说曾去营中诊疗,不仅治好他们的伤患,且与他们熟悉,容易指派听同。
只要将言语说的含糊,让陈三合自己揣摩,以为我在蛮度江跟前已经提过调用这些人,他虽是精明人,却绝不敢深究。
他更不会去蛮度江跟前,正经印证这些话语,如果事情真的确实,不仅得罪了我,更是对蛮度江不敬,可要里外不是人。
他这种人利欲熏心,性子中私心太重,必定反复权衡利弊,让自己处处趋利避祸,我们正好可以利用,办成我们的大事。”
……
郭志贵听了大为诚服,说道:“道长虽不像三爷那样,中进士做魁首,但见识学问当真厉害,比起进士举人也不差半点。”
禹成子看了眼左右,此时医摊上空寂无人,低声笑道:“威远伯乃天下才俊,文武鼎盛,无双无对,我可不敢与他相比。
我不过混迹江湖时间长了,心中多世故罢了,有些学问在书本上,有些却在红尘中,先贤书卷录至理,烟火人间有大道。
前人常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便是这个道理,世上万物,一人一事,皆有玄机,既有天命,更有人定。”
郭志贵想着禹成子说的话,心中暗自揣摩其中深意,目光掠过灰蒙蒙的天,那残雪覆盖的街面上,几个蒙古兵卒正走来。
这些兵卒腰挎弯刀,身上穿着厚厚皮袄,正骂骂咧咧驱赶几个辅兵,对方稍有迟缓,蒙古兵卒便大声咒骂,并抱以拳脚。
郭志贵看到这一幕,目光闪过怒火,见那几个辅兵皆低着头,衣裳单薄瑟瑟发抖,脊背弯得如弓,却掩不住眼底的恨意。
他心中微微一动,猛然想起那个治腿伤的伍成,曾是城中猎户,如今也是被欺凌的辅兵,即便腿受重伤,依旧脊背挺拔。
禹成子闲话之中,知他家人死于屠城,唯他幸存,提起城破之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咬牙切齿模样,是藏不住的血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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