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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洞房花烛夜


大周宫城,乾阳殿。

  鹤鼎吐馨,袅袅浮散,缠绕殿梁上明黄色宫灯,晕出暖柔光晕,殿外传来檐铃轻响,被风揉得细碎,衬得殿内愈发静穆。

  顾延魁与史鼎皆是久历宦海,更是谙世故之人,垂手立在丹陛下,听清嘉昭帝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彼此心中都暗自忍俊。

  圣上这是怀疑贾琮早知诺颜是女身,两人早有牵扯,世家子弟自小锦衣玉食,美婢环伺,些许好色之态,原也不足为奇。

  只是史鼎望着嘉昭帝那神色,倒觉几分眼熟,恍惚想起数年前往事,那此贾琮奉皇命下金陵,归京时竟带了个尼姑回府。

  他那姑母得知后,着实气的不轻,怨怼孙子好色荒唐,放言他若不弃了尼姑,便不许他跨入府门,免得坏了荣国府名声。

  贾琮虽还年少,却也是个情种,为护着那佳人,宁可在城外客栈落脚,也不肯丢了美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

  这风流事迹,不知怎传到圣上耳中,因贾琮刚在金陵立功,又查尼姑原是他旧日侍女,圣上便借皇后赐礼,为贾琮解围。

  只是此事,却让他姑母丢尽脸面,自那以后,贾琮在圣上心中,便落下年少风流,好猎艳的名声,如今看来竟根深蒂固。

  ……

  外头更有流言,说内务府辖下的大皇商,鑫春号的东主曲氏,原是贾琮外室相好,史鼎听人提过,那曲氏每年逢年过节。

  必定备足厚礼,从金陵送给姑母上礼,而且礼数走得细腻,似对荣国府诸人详情,皆了如指掌,所送礼物都十分入人心。

  这事将姑母哄得极开心,在自己夫人跟前,还夸过曲氏几次,如不是琮哥儿告知她家中底细,曲氏如何能讨得姑母欢心。

  这些事情绝非空穴来风,贾琮风流好色,四处留情,如何看都不是虚言,只是史鼎出身勋贵豪门,对风月之事倒不在意。

  他反暗自思忖,贾琮这般人物,文韬武略,冠绝同辈,言行举止,皆超于常伦,若半点少年诟病也无,反而会让人不安

  多些风流韵事,于他未必不是好事,少而慕艾,性喜渔色,更像个寻常勋贵子弟,能遮蔽他耀眼的光芒,少招旁人嫉恨。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香炉中火星偶爆,溅起细碎微光,映得嘉昭帝龙袍纹样愈发繁复,史鼎看眼御案后,马上垂下眼睑。

  圣上虽重用琮哥儿,想来也不希望少年臣子太过持重,竟是毫无瑕疵的完人,反倒显得其志甚大,未必是甘为臣下之相……

  ……

  顾延魁偷眼瞥去,见嘉昭帝眉峰微蹙,神色阴晴不定,忙躬身奏道:“启禀圣上,贾琮军报中言明,那诺颜蒙其母教诲。

  亦深通汉学,对我汉家道统,颇有归慕之心,她热忱于两邦和议,还提出愿得大周相助,在河套草原推行筑城耕种之法。

  这原是向慕中原教化之举,于我大周教化关外蛮夷,实有极深远之意,且和议若促成,吉瀼可汗允诺愿向大周称臣请封。

  据此鄂尔多斯部将成为大周藩属,贾琮还与诺颜提出,在宁夏镇以北三十里,入河套草原十里之地,兴建一座四方边城。

  此城作为大周与鄂尔多斯部边贸之所,既可供鄂尔多斯部民居住耕种,助他们躲避草原天灾,我汉民亦可入城经商贸易。

  为便于两邦相互扶持,共护四方城贸易生息安宁,大周与鄂尔多斯部,可各自在城中驻军,共同维护四方城秩序与安宁。

  此举,一则可护四方城贸易平顺,二则若鄂尔多斯部遭守土蛮部压制,我大周亦可借四方城为根基,便于调动兵马援助。

  圣上,四方城之事若成就,大周军力可直辐射草原,臣服外夷,威慑诸部,兼固九边防线,于国于民,皆是莫大的益处。”

  ……

  顾延魁话音刚落,史鼎也躬身附和:“启禀圣上,臣附议顾大人所言,若能在河套之地,兴建四方城,非但能睦邻外邦。

  更能让大周国威远播边地,这般功绩,与拓土开疆,也相差无几了,大周亦能借助四方城,加强对关外草原的掌控之力。”

  嘉昭帝听了二人所言,心绪一阵激荡翻涌,他也是精明之君,自然稍加思索,便知这四方城,对稳定北疆有着莫大功用。

  入河套草原十里建城,允许两邦共同驻军,这主意当真奇思妙想,亏得贾琮能想得出来,他是趁鄂尔多斯部处势颓之际。

  才提出这般大胆构想,既以利益相诱,又示以外部压力,如土蛮部对其压制,再以兵威扶持威慑,让对方尽量放下防范。

  即便朝廷在四方城驻军不多,也足让大周触角深入草原,贾琮不过十六岁年纪,心术老辣,目光深远,当真是后生可畏。

  若是四方城当真能建成,实在是意义非凡,比之劳师动众,武力攻伐,消弭人命,更能留下平定北疆,不朽之功业之名。

  ……

  嘉昭帝抬眸,目光扫过阶下二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说道:“贾琮所思所奏,甚合朕意,此事若能达成,善莫大焉。

  若能建成四方城,对我大周镇抚北疆,实有鼎定之功,可作后世师范,只是要让吉瀼可汗接受此事,怕少不了一番周折。

  河套乃鄂尔多斯部世代居住之地,即便大周只派驻少量兵力,于吉瀼可汗心中,定然也会有所顾虑忌惮,也是人之常情。”

  此事旁人怕是办不了的,既贾琮与鄂尔多斯王女有交情,这等便利不可不用,待到战事落定之后,便交他斟办最为妥当。

  只要他能促成此事,对朝廷稳定北疆,掌控牵制关外各部,将会营造出极大的便利,朕必定会另有封赏,绝不亏待于他。”

  史鼎与顾延魁皆是玲珑剔透之人,垂首而立,耳畔听得殿外风过梧桐,一阵沙沙怪响,如何不懂嘉昭帝话中的言外之意。

  贾琮是否早已知晓诺颜为女儿身,这事原不足为外人道的,但纵是知晓,又有何妨,想来圣上心中巴不得他有风流韵事。

  这般一来,反倒更利于两邦之间沟通议和,实在于社稷大有益处,道理虽是没错,只是两人想到,心中都不禁有些莞尔。

  ……

  嘉昭帝说道:“明日早朝后,你二人入宫,朕召内阁诸臣,共议北疆战事,和议细节,日落前定上谕,遣快马急送宣府。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圣谕未能及时传至,贾琮与梁成宗二人,都是机敏应变之人,必能审时度势,按战局相机行事。

  安达汗已从北三关撤军,伐蒙战事,笃胜无疑,前番战局未定,为防细作泄露军机,贾琮收复宣府一事,一直秘而不发。

  今时不同往日,此事不必再藏藏掖掖,收复失地,剿灭凶顽,当使朝廷上下官民,咸知此等大捷之事,以共沐国威荣光。

  关外蛮夷,敢贸然犯我大周国威,注定凶焰难久,天道昭昭,虽远而必诛,明日一早传朕上谕,神京九门解除战时管制。

  南四门恢复往日规制,照常启闭通行,北向五门照常戒备,明日早朝之上,朕亦会当庭宣告北地大捷,宣府镇收复之喜。

  再命吏部考功司抽调精干官员,会同兵部僚属,即刻启程前往北地,考校将士功绩,定其封赏,以慰军心,以振奋士气。

  早朝既毕,镇安、祈年两府,于各处官衙告栏,张贴伐蒙战事捷报,务使阖城百姓皆得战胜之喜,以壮气魄,扬我国威。”

  …………

  荣国府,东路院。

  院内外早被喜庆裹满,朱红绸幔高挂,缀鎏金流苏,随风漂浮轻漾,地上遍铺猩红毡毯,从黑油大门一直延至内院朱门。

  各处游廊皆悬羊角宫灯,盏盏都糊着朱红灯纸,贴了大红喜字,绘着缠枝莲纹,暮色中灯火红艳,透着融融的喜庆暖意。

  自宝玉迎亲回到府前,喜娘便扶夏姑娘缓步下轿,按照世俗婚仪,跨过铺着彩缎的马鞍,应和平安顺遂、步步高升之意,

  再迈过火盆,盆中炭火炽旺,青烟袅袅,借烟火之气,驱邪避祟,祈求往后夫唱妇随,相携和睦,日子红火,蒸蒸日上。

  鞭炮声自大门处炸响,一直延伸至内院二门,噼啪震耳,混着鼓乐笙箫悠扬,此起彼伏,将整个东路院的喧闹推至顶峰。

  吹鼓手们身着艳色绸缎,整列立于游廊檐下,笙管齐鸣,笛箫相和,曲调喜庆绵长,飘出老远,连府外巷陌都听得真切。

  往来的丫鬟婆子,皆穿青缎绣红纹衣饰,手捧茶盘果碟,步履轻盈,往来穿梭,脸上虽堆着笑意,却藏不易察觉的拘谨。

  迎春、黛玉、宝钗等姊妹,皆是闺阁娇娥,按礼自在内院女席安坐,案上摆着精致喜果,香甜的细点,温着琥珀色甜酒。

  姊妹几人轻声说着话,眉眼间既有几分喜庆,想到贾琮远在边陲,亦有几分怅然,唯惜春年少喜动,坐了一会便耐不住。

  她因年纪尚幼,少些闺阁避讳,拉着年岁相仿的豆官,软磨硬泡要去外院看热闹,迎春素来性子软,经不住唠叨便应了。

  念及惜春年幼,嘱咐丫鬟婆子在侧照料,叮嘱好生跟着,两个小姑娘身后跟四个精干丫鬟、两个老成婆子,步步紧随着。

  有人挡着飞溅鞭炮碎屑,有人护着二人的衣襟,生怕被烟火爆竹撩到衣衫,倒也不妨碍她们扒着廊柱,踮着脚尖瞧热闹。

  这婚礼表面瞧着,倒是样样周全,热闹非凡,礼俗也半点不缺,可只有贾母、王夫人、元春等几人,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

  府上收帖来客,竟堪堪过了半数,远不及往日贾府办宴盛况,内院女席虽坐满了大半,案几错落,香风盈盈,笑语依稀。

  可外院男席却格外零落,一张张酒席空着大半,许多发帖邀约的宾客,皆不赴宴,只遣人送贺礼,这般冷遇实叫人难堪。

  王夫人先前踌躇满志,特意在西府设贵客席面,最终只寥寥坐几位宴客的子侄辈,正主却一个都没到,凄恍落魄到极点。

  贵宾女席更是冷清,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尊贵女客,连个影子都不见,向与贾家亲近的北静王妃,也是因故避嫌不来。

  四王八公之中,四王自不必说,断无可能亲临,即便北静王与贾府交好,宝玉还去过王府几次,水溶也并未因旧情赴宴。

  只遣了王府管事,奉送了丰厚贺礼,便算尽了情分,水溶最好礼贤下士,但自宝玉让宫中厌弃,他从此便不敢轻易招惹。

  八公中唯有两位丧偶的国夫人,念着与贾母数十年私交,才让人搀扶着,颤巍巍来赴宴露脸,这便是席上最尊贵女客了。

  各处来客情形,自有负责接待丫鬟婆子,陆续向贾母与王夫人回禀,贾母听了叹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也只得罢了。

  王夫人却是不然,内心已轮番被冷遇重创,只觉浑身如被五花大绑,被人来回抽打凌辱,偏生眼下宾客临门,新妇入府。

  她身为二房主母,只得强压委屈与难堪,强颜欢笑,端着当家太太的体面,忍人之所不能忍,那份煎熬,实在难与人言。

  ……

  不多时吉时已至,宝玉身着大红金莲纹喜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身宽腰圆,只眉宇间藏着几分僵硬,神情有些恍惚。

  夏姑娘身着大红金竹纹嫁衣,头戴累丝点翠凤冠,盖大红绣喜字盖头,与宝玉各执红绸团花,相互牵巾,缓缓步入中堂。

  这是婚仪“牵巾”之礼,寓意夫妻同心,白首偕老,王夫人见儿子与新媳,敛了满心愁绪,强自笑容,挤得眼角都是褶子。

  贾政立于一旁,虽不喜宝玉纨绔懒散,读书荒疏,可儿子成家立室,完了终身大事,他身为父亲,心中终究还是高兴的。

  且这夏家儿媳知书达理,对经义颇有见识,腹有锦绣,贾政对此颇为满意,宝玉能娶到这般媳妇,也算他还有几分福气。

  至于宾客来得零落,不过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不日便要南下赴任,哪里有闲心为这些琐碎烦忧。

  ……

  待宝玉与夏姑娘在中堂站定,赞礼官身着青衫,手持礼簿,高声唱礼,声音清亮,传遍整个中堂:“吉时到,一拜天地!”

  宝玉与夏姑娘依言,并肩躬身,缓缓下拜,额头微触毡毯,行大礼参拜,敬谢天地庇佑,祈求夫妻琴瑟和鸣,福寿绵长。

  赞礼官再唱:“二拜高堂!”二人转身,面向居中而坐贾母,以及分坐左右的贾政、王夫人,躬身下拜谢父母养育恩德。

  贾母微微颔首,贾政亦抬手示意,王夫人起身虚扶,心中只想着喜事太落魄,笑意却是勉强,赞礼官又唱:“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躬身互拜,一拜夫妻和睦,二拜相敬如宾,三拜共偕白首,拜毕才缓缓起身,只是各自心绪,皆藏眼底。

  ……

  此时婚礼气氛再次攀上顶峰,鞭炮声、鼓乐声愈发响亮,道喜声四下响起,可新郎新娘内心,却是惊涛巨浪,各有滋味。

  宝玉一边行着大礼,内里却似做贼心虚,一颗心怦怦直跳,目光不住地往内院方向瞥,生怕黛玉、宝钗等姊妹突然出现。

  他这般心思,倒不是担忧姐姐妹妹伤心,而是怕自己这般形容,被她们撞见,从此再无颜面觊觎,恨找不到地缝来躲藏。

  可这般令人窘迫的场景,终究没有出现,黛玉等姊妹皆是闺阁,断不会出现在外客云集的中堂,只会在内院女席上安坐。

  宝玉行完三拜大礼,并未出现预想的大喜大悲,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又夹杂几分古怪的失望,只觉一腔清白终究玷污了……

  ……

  反观夏姑娘,心境却与宝玉截然不同,她身着嫁衣,虽被盖头遮去容颜,可眼底心中的期盼与失落,却半分都遮盖不去。

  一颗心如在油锅中煎熬,泛起难以言喻的刺痛,这满堂的喜客,在她眼中都狗屁不值,满腔心心念念,却只想着那个人。

  她期盼着贾琮能来观礼,即便按礼,要向这少年家主叩头见礼,心中也半点不介意,只要他能近在咫尺,她便心顺意满。

  她心里这般想着,更泛起几许飞扬痴狂,若真能向这少年家主叩头,便权当是与他拜过了天地,就算圆了自己一桩心愿。

  如果真能得偿所愿,让这无双无对的少年家主,知晓自己一番情意,从此记住自己,即便今夜就死,她也觉得痛快淋漓。

  可她心中清楚,贾琮远在北疆,戎马倥偬,终究不能出现的,这让她痛恨的大婚之夜,连半点慰藉温情,都是遥不可及。

  方才行三拜大礼时,她是凭着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扯掉盖头的癫狂,落荒而逃的冲动,硬生生熬过令人作呕的婚礼程。

  礼毕之后,心中的期盼尽数化作深深怨恨,指尖紧攥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今日这等大亏,迟早要从宝玉身上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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