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春宵值千金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房。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滑落烛台,弥散凄清之色,映得满室皆染胭红,锦帐高挂,绣满鸾凤和鸣纹样,红艳如血,夺人心魄。
案上摆着和合如意,熏炉里焚着沁人的沉水香,缠缠绵绵漫满全屋,处处皆是新婚的浓艳景致,却偏透着几分清冷的疏离。
双福不像宝蟾那样,从小是夏姑娘贴身丫鬟,她是这次夏姑娘出嫁,夏太太从府上选的陪嫁丫鬟,所以不清楚夏姑娘底细。
双福也不知道琮哥儿是哪个,为何姑娘听到旁人夸他,便会眼波流转,乐的眉花眼笑,那股子欢喜劲儿,竟是藏都藏不住。
但她虽年纪尚轻,却颇为聪明利落,深谙丫鬟的本分,更知道姑娘是厉害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不该问的自然不会多嘴。
白天夏姑娘坐在花轿之中,听到兵部快马飞驰而过,大声呼喊军报入城,她便认定是与贾琮相干,盲目的倾慕已近乎偏执。
纵使世间军报万千,纵使与贾家毫无干系,她也会执拗觉得,但凡军功捷报,必是他的功劳,但凡喜庆荣光,必与他相关。
……
等到花轿入府,她与宝玉拜堂成礼,独自在婚房安坐,袭人和彩云出去张罗喜宴,连小丫头春燕和佳蕙,都被分派去打杂。
整个院子就剩夏姑娘,四个陪嫁丫鬟,一个陪嫁婆子,自然什么时候都她说了算,便让婆子传话小厮,留意打探外院动静。
又让利索机灵的双福,守在内院门口传话,居然真让打探到消息,不禁让夏姑娘满怀欣喜,没想胡乱猜的事,竟也是真的。
原本这新婚之夜,于夏姑娘而言,是一场异常苦痛的煎熬,越是事到了临头,她越能清醒地知晓,这般肆意而为何等疯狂。
为了那个渺茫虚幻,从未有过半分回应的情郎,甘愿接受这桩荒唐婚事,嫁给一个让自己鄙视的纨绔,是何等的冲动莽撞。
那份恐惧与不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跃入这无底深渊,却偏偏束手无策,只剩下这满腹偏执与疯狂。
这是她自己编织的罗网,如此密不透风,心甘情愿深陷其中,将她死死的缠绕,让她每呼吸一口,都透着濒死般窒息慌乱。
……
若不是陷入这般绝境之中,她又怎会身处花轿里,听见那军报过路的声响,便如即将溺亡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又怎会偏执认定,急促入城的军报,定是贾琮的出征捷报,因为唯有这般念想,才能让她的执拗和疯狂,找到依托的原由。
才能给她支撑下去的勇气,让她强压下心底的惶恐,,以及对宝玉的痛恨厌恶,压制住内心躁动,,走完这拜堂成礼艰难过程。
如今事实证明,她的猜想全是对的,那个让她倾心倾慕,近乎疯狂的情郎,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出色,还要夺目!还要耀眼!
……
夏姑娘想到上回贾琮立功,便从正五品连升两级,到了正四品官衔,还挂了工部侍郎衔,这回军报入城,形状如此的急切。
便可知事态也是非同小可,史家侯爷乃军中高官,是深知底细之人,他都夸贾琮有能为,可知这次的军功,必也非同小可。
他还不到十七岁,便已做到四品高官,今日再立军功,岂不是还要升官,将来只怕未过双十,便要位极人臣,功盖天下了。
即便是戏文上唱的,也不敢这般编撰,他可真是世间少有,此生竟能遇上这等人物,今日嫁入贾家,更要和这人近在咫尺。
夏姑娘念及此处,眼底的痴迷更甚,原本强压在心头,对这桩荒唐婚事的恐惧和痛恨,竟如冰雪遇暖阳,瞬间便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是一股异样的欣喜,以及更加炽热的憧憬,不停冲撞她的心房,奔流的血脉,让身子发软,连指尖都透着雀跃。
……
此时,原本笼罩在婚房中,哀怨的沉闷,冰冷的疏离,竟如退潮般散尽,转而孽生出肆意张扬的生气,掺着某种野蛮意味
夏姑娘嘴角生出笑意,透着一丝刁蛮泼辣,重新坐回大红婚床,手中把玩鸾凤红盖头,说道:“宝蟾,备好的合卺酒端来。”
宝蟾听了这话,脸色有些踌躇,但不敢半分违逆,忙去了外屋,端个红漆托盘进来,里头放一只红瓷酒壶,两只鎏金酒杯。
夏姑娘伸手端过那红瓷酒壶,轻轻打开壶盖,凑到鼻尖微一嗅,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嘴角笑意更浓,透着促狭作恶的神情。
说道:“正是我喝过的滋味,这玉堂春是夏家秘方自酿,用了上好药材,沉十年的好东西,今日给他喝了,也算便宜了他。”
宝蟾脸有惧色,说道:“姑娘,今日是你和姑爷洞房花烛夜,让姑爷喝这玉堂春,会不会不太好,姑娘要不要再合计合计。”
夏姑娘闻言,柳眉一竖,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们都是我的陪嫁丫头。
将来若得个姨娘名分,便是几世修来福气,你反倒不知好歹,在这里多嘴多舌,难道你这般不上进,竟然不稀罕这好结果。
你若真有这份心思,我便如你的愿,明日打发你出去,随便配个府里小厮,就送给赶车的徐由做婆娘,看你还敢不敢多嘴!”
……
宝蟾一听这话,吓得两腿发软,自在那半拉土的房里,她和宝玉风流快活过,日夜盼跟姑娘嫁入贾家,能重新和宝玉厮磨。
如今总算盼到陪嫁入门,一想到宝玉的风流手段,宝蟾便心头乱跳,满心憧憬,日思夜想,只盼两人恩爱再度,风流逍遥。
这当口若是触怒了姑娘,真被她打发出去,嫁给那粗鄙的赶车小厮,这一辈子的前程,可就被全部毁了,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想到宝玉自然要服软,扑通跪到夏姑娘跟前,苦着脸说道:“我只是为姑娘着想,再不敢多嘴,姑娘千万别打发我出去。”
夏姑娘看着跪地上的宝蟾,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冷冷说道:“别在我跟前装模作样,你那点小心思,可休想瞒过我。
每次我提起宝玉,但凡言语嫌弃,你便忍不住说话维护,虽只一言两语,我却听的清楚,你可别对我说,你没对他长心思!
若是换了旁人,你敢有这般念头,还有命跟着我陪嫁,也唯有他这人,我才半点不在乎,也就由着你,也算你的大造化了。
堂堂正正,得个体面名分,也是你惦记的?你若不愿意,我又不是只一个陪嫁,她们只怕还巴不得,我便不劳你大架便是!”
……
夏姑娘的话语冷厉刺骨,每一句都戳在宝蟾心口上,让她后背一阵发凉,浑身泛起寒意,身子有些发抖,想要克制都不能,
她私下被宝玉弄过,两人背着人胡搞,还不止那一次,她知道其中厉害,向来都藏得极深,尽力掩饰,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宝玉可是夏家姑爷,姑娘要知自己敢拔她头筹,背着她睡了她男人,姑娘这么疯的人,还不得作践死自己,总之没好结果。
自己日常言行举动,也算非常小心,没想姑娘太过精明,还是被她看出破绽,居然一直没对自己发作,自己也算是命大了。
……
此时她已吓得发抖,连忙说道:“姑娘,二爷是夏家姑爷,宝蟾是个贱丫头,万不敢痴心妄想,若有半句谎话,不得好死。”
夏姑娘不屑的说道:“说什么死的活的,就凭他也值当,你也是个没出息的,即便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等会外面喜宴收场,宝玉回了新房,你们俩呆我身边,,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要敢啰嗦多嘴,可仔细你们的皮!”
宝蟾听了这话,连忙赌咒发誓,保证对姑娘忠心耿耿,以后再不敢多嘴,夏姑娘见震慑住丫头,心中得意,便懒得再训斥。
……
一旁的双福不知底细,听了她们这番话,整个人都有些凌乱,姑娘这是弄哪一出,怎么听她话里意思,不太待见贾家姑爷。
宝蟾这小蹄子胆大包天,姑娘还没嫁出门,她就敢对姑爷长心思,姑娘这么泼辣利索,居然没作践她,还让她做陪嫁丫头。
双福觉得这事太奇怪了,不过她是聪明人,知道做丫鬟的本分,有些事不知比知道好,大宅门里好奇心太强,可是要死人……
此时,屋外丫鬟说道:“姑娘,徐大娘过来传话,说外头婚宴收场了,姑爷带着他身边丫鬟,已进了内院,马上要回房了。
夏姑娘听了这话,看了眼桌上合卺酒,将红盖头丢给宝蟾,在床边坐正身子,宝蟾会过意思,将红盖头整齐盖夏姑娘头上。
婚房里瞬间恢复正常,再也看不出半点异样,夏姑娘方才那番惊人之言,宝蟾那战战兢兢模样,所有诡异都没发生过一般。
…………
内院游廊之上,夜色轻笼,春夜的风带着几分微暖,宝玉脚步踉跄,浑身酒气熏人,被袭人彩云左右搀扶,朝着新房而去。
春燕佳蕙两个小丫头,提着两盏羊角灯笼,走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摇晃晃,投下细碎光影,灯火摇曳,漫着几分慵懒意味。
袭人小心扶着宝玉,生怕他栽倒,轻声絮叨:“方才在女席上敬酒,彩云斟酒小心,帮二爷扣着酒量,只敢斟那浅浅半盏。
原是怕二爷喝多了失仪,谁知二爷回了外院,竟又没了分寸,喝酒失了尺度,竟喝得更多了些,二爷喝酒未免也太实诚了。
人家但凡劝酒,二爷二话不说便灌,今日是二爷的大喜,这满身酒气,新奶奶必定要见怪的等会我帮我二爷先醒过酒气。”
……
宝玉被袭人絮叨,心中愈发烦躁,那满身的酒意,混着心底委屈,皆涌了上来,先前在内院拜席,原想与姊妹们说肺腑话。
可没想林妹妹和宝姐姐,竟同地悄然离席,那般冷淡疏离,让他受够冷落,积了满腹的哀痛与不快,堵了一肚子气回外院。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返回外院,便觉喜宴气氛异样,外院男席没因婚礼过半,有半分冷落之态度,反而愈发融洽欢欣起来。
往日里父亲贾政做派严峻,不苟言笑,便是他过去拜席,父亲脸上也无多少笑意,多的是严厉与疏离,让宝玉看着极心虚。
可此刻老爷笑容满面,眉眼间皆是欢愉,不停与同席宾客举觞碰杯,邀饮畅谈竟与方才那副严正嘴脸,实在是判若两人。
这让宝玉心头迷惑,待他昏沉凑上前去,听清旁侧宾客低声议论,才知晓父亲这般欢欣的缘由,原来史三老爷刚折返喜宴。
还带来宫中消息,据说贾琮又立军功,还说什么圣上明日早朝,还要当众宣告此事,总之这禄蠹狗屁事,动静被闹得极大。
这些前来赴宴的宾客,皆是些趋炎附势的官僚,听了这种事情,哪有不奉承讨好,你一言我一语,自然哄得父亲满心欢愉。
……
宝玉知道其中缘故,气的差点要炸肺,一身醉意涌动,当真浑身不自在,只是老爷还在场,只能硬生生憋着不耍酒疯发癫。
旁的宾客见宝玉回来,想到今日喜宴不过寻常,明日早朝之上,圣上亲口宣告,传出贾琮军功之事,那才是贾家真正大喜。
故而纷纷凑上前来,热络地与宝玉攀谈碰杯,无非想多混些脸熟,待明日贾府风光之际,也有攀附的由头,再次上门道贺。
宝玉看这些人虚伪嘴脸,心中更是憋屈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大喜之日,贾琮那东西远在北疆,竟还要跳出来膈应他。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欲哭无泪,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借着酒劲,酒到杯干又硬生生喝下了不少,越发添几分醉意。
……
方才因父亲在场,宝玉即便恶心此事,也不敢放半个屁,如今入了内院,便松开心防,听袭人一番唠叨,顿时再忍不住了。
嘴里嘟囔:“都怪那个贾琮,又搞那些禄蠹臭事,招惹一般腐朽之辈,聚一起胡乱吹嘘,今日我大喜日子,他也出来败兴!”
袭人听了这话,脸色不禁一变,急声说道:“二爷,我都劝你多少次,你心里气不顺,发个牢骚都行,就是别歪派琮三爷。
不单是他年长为兄,是贾家两府家主,即便看老爷的情分,你也该多个心思,老爷把琮三爷当亲儿子,琮三爷也敬着老爷。
这可是极难得的福分,这次大姑娘出宫,琏二爷减了流配年头,都托了琮三爷的福气,宫中还特地下了旨,这多大的体面。
为了这里外的情分,二爷说话也该忌讳些,二爷难道就没看出,大姑娘很领三爷的情,二爷也该姐弟同心,这绝不会有错。”
……
宝玉听了袭人这话,心中便越发烦闷,袭人原先也是个灵秀女儿,这两年却腐气日重,清白愈发蒙昧,日日说些恶心话语。
只是袭人提到元春,宝玉多少有顾忌,袭人言行愈发庸俗,他懒得去反驳,总之自己这番清白,绝不会被人轻易玷污便是。
又因酒意涌动,想到婚房里娇美的夏姑娘,恨不得早些亲近芳泽,想到将那嫁人拥入怀中,温存揉搓,该是何等销魂之事。
宝玉想的心头颤动,有些乐不可支,脚下有些踉跄,走的却愈发快乐,不一会儿就进入院子,看到主屋门口守着两个丫鬟。
等袭人彩云扶着宝玉到了门口,那房门便嘎吱打开,走出两个丫鬟,袭人见到其中一人忍不住眉头一皱,心头涌起不快。
因她认识这个叫宝蟾的丫头,当初就是她和二爷在书斋胡搞,一脚踹坏了二爷要紧地方,袭人性子温软,却最恨这贱丫头。
没想到这贱丫头还有些手段,几番在贾家做出丑事,居然能瞒过夏太太和新奶奶,还能跟着陪嫁入门,这可不是引祸入门!
……
袭人见宝蟾旁边的丫鬟,虽没宝蟾的艳媚之气,但也生的眉清目秀,眸光明亮,透着精明,说道:“可是袭人和彩云姐姐。
姑娘已经吩咐下去,正房内我们伺候便是,今日姑爷大婚之事,两位也忙碌整夜,如今便不用再忙了,请都去歇息便是!”
袭人听了这话,整个人不禁一愣,她是宝玉房里大丫鬟,向来都是她指使别人,被人一句话便要撇开,这也是第一次的。
双福不等袭人说话,,便和宝蟾走上前去,左右搀扶宝玉入房,宝玉见到宝蟾,心中大乐,自然乐意之极,哪里还记得袭人。
三人进房之后,宝蟾回身关上房门,门轴发出咣当声响,震得袭人心头一震,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还有几许不满和刺痛。
自己是二爷的大丫鬟,还是二爷的入房女人,这院里大小事情,一贯都是自己主事,如今二爷大婚,自己竟主屋都入不得。
想来新奶奶是年轻姑娘,又是初入家门,还不知贾家规矩尺度,自己是家中老人,也该暗中点拨一二,以后日子才好安稳……
……
彩云见这等情景,心中也有些不安,她在大宅门里长大,服侍王夫人多年,自然有眼力劲的,掂量出新奶奶怕是个厉害人。
说道:“袭人姐姐,既然新奶奶已经发下话,我们便去房里歇着吧,明日大早再过来伺候请安,这一日也折腾得够疲乏的。”
袭人皱眉说道:“二爷从小便是我们服侍,如今是大婚之夜,我们怎好撂下不管,总要进屋看上一眼,全了礼数才好安心。
二爷和奶奶还要掀盖头,共饮合卺酒,总要花上些时候,我们去备些面巾热汤,待会送入正房里,看过二爷奶奶也就罢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4616/3885829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