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一醉尽风流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正房。
房内铺陈得艳若霞绮,大红鸳鸯锦褥铺遍床榻,绣着鸾凤和鸣的帐幔高挂,檐角垂着珍珠串子,风吹摇曳,映得满室流光。
宝玉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入房,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体香,正是宝蟾身上所散,手肘不经意触到她绵软胸脯,顿时心神一酥。
想起那次在梦坡斋中,自己与她厮混风流,那一番销魂夺魄,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涌起满腔色欲遐思,竟有些蠢蠢欲动。
这般绝色小姐丫鬟,从此都被自己得了,尽可随意亵玩,不由一阵消魂荡魄,因贾琮得意而泛起悲愤,竟顷刻间烟消云散。
只剩满心的得意与贪念,眉眼间透着轻佻的笑意,脑中欲念翻涌,只想着今日洞房春宵,必然是人间极乐,老天终不负我。
……
待丫鬟扶宝玉入内室,他抬眼一瞧,便被床前身影晃了心神,只见大红床帐红艳似火,床上鸳枕成双,衬得周遭愈发喜庆。
夏姑娘穿大红金竹纹嫁衣,戴累丝衔珠凤冠,顶着大红鸾凤盖头,端正坐在床沿上,身姿窈窕,不见面容,却已夺人眼目。
她一双玉掌交叠,轻轻覆盖于膝头,十指纤纤,莹润如玉,指甲上涂着淡红凤仙花汁,衬得指尖嫩白生光,宛如玉琢一般。
宝玉盯着那柔夷,心头一阵火热,垂涎不已,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手握在掌心,细细怜惜把玩,连呼吸都不由急促几分。
他盯着那双手出神发痴,正在魂不守舍之际,丫鬟双福手脚麻利,捧着一根红木小秤杆,快步走上前,双手递到宝玉面前。
说道:“请姑爷为我们奶奶掀起盖头,全了婚礼,掀红可得吉兆,家业兴旺,官爵得意,夫妻和美,白头偕老,子嗣绵长。”
……
宝玉正在色心游荡时,被双福的话惊醒,连忙接过秤杆,要掀起盖头一睹娇容,只是秤杆未碰盖头,突然眼前似红云翻腾。
只见夏姑娘竟自己抬手,一把便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动作很是利索快捷,半点没有拖泥带水,全无半分新妇的娇羞之态。
原来方才双福递秤杆,说一番吉祥话,不过依着婚仪规程,走个场面罢了,可夏姑娘听得白头偕老之语,心中实在太膈应。
夏姑娘之所以嫁入贾家,本就是另有所图,方才又听得外院消息,贾琮再立军功,明日必又得荣耀,满心欢喜,倾慕愈重。
今日她虽与宝玉新婚,却无半分白头之念,想到宝玉见到女子,一副无耻下贱模样,心中鄙视万分,腹中忍不住抽搐恶心。
要是被宝玉掀开盖头,当真应了双福吉言,还不如早吊死爽利,便自己动手扯了盖头,免得让宝玉碰到,沾了他倒霉晦气。
……
宝玉见夏姑娘自己扯掉盖头,一时也不由愣住,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握那根秤杆,有些不知所措,只盯着夏姑娘呆看。
只见她头上凤冠珠光颤动,映得一张俏脸,肤光胜雪,容色绝丽,如花似玉,灿灿夺目,直看得宝玉眼花缭乱,心神俱醉。
那双明眸黑白分明,眼波盈盈流动,宛如一泓寒潭秋水,落在人身上冷沁沁的,无半分新婚的温婉,含着清冷的疏离防范。
看得宝玉心头一阵发慌,先前的贪念与急切,竟掺了几分慌乱,却又被这惊艳容颜,完全冲昏了头脑,再泛起满心的迷醉。
他被夏姑娘容光所慑,言语慌兮的问道:“姐姐怎么自己掀开了盖头,这种事情怎么劳烦姐姐,该我来效劳,这才够吉利。”
夏姑娘听宝玉话语黏黏糊糊,里外刻意讨好语气,再瞧他那色眯眯的下贱模样,满心都是嫌弃,没来由地生出一肚子火气。
一双玉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微微泛白,恨不得扬手抽他几个耳刮子,让他即刻收了这下流嘴脸,才能解了心头戾气。
可她转念一想,今日乃洞房花烛夜,若是当众动手作践他,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坏了自己的名声,往后在贾家难以立足。
若是贾琮得知此事,他并不明自己心意,怕也会嫌自己性子泼辣,不懂规矩,念及此处,夏姑娘竟然强压心中厌恶与暴躁。
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话中略带几分不屑,说道:“往日我听过传言,说二爷是个脱俗之人,最不喜世俗的繁文虚礼。
如今不过是掀盖头这等小事,二爷竟也要这般计较,可见传言有虚,二爷原也和世间俗人,无甚不同,倒是我原本想多了。
不如我重新蒙上盖头,再让二爷亲手掀开,讨个吉利便是,毕竟贾家乃世代簪缨大户,礼数讲究必定繁多,这倒也在常理。
二爷既要从俗礼,我身为入门新妇,自然不好违逆,便是俗气些,也是顾不得了,左右就当个俗人就好,当是入乡随俗了。”
……
宝玉素来以清白脱俗自居,平日里毁僧谤道,不屑于圣贤礼教,彰显高绝不凡,掩盖自身不肖,这本是他乐此不疲的嘴脸。
如今被夏姑娘左一句‘传言有虚’,右一句‘当个俗人’,句句戳中他痛处,说得他好生尴尬,满腹色心得意也淡去几分。
他忙赔笑说道:“还是姐姐有见识,只因父亲严谨,素来重礼,我常念及孝道,不敢有违,久而久之,自然沾了几分俗气。
今番被姐姐一语点醒,自然再不能这般随俗,我实在不曾想到,姐姐也是一腔清白,这般傲岸俗流见识,实在是让人敬佩。
姐姐这般自己掀开盖头,才是真正的脱俗,真正的见识,我得姐姐这般人物为妻,定是老天垂怜,这福气千金万金换不来。”
……
宝玉这话透着讨好,还有那一丝谄媚,这原是他亲近姑娘,讨取欢心的惯用语气,这些年早已深入骨髓,自然是张口就来。
可夏姑娘哪见过他这风流架势,原本就打心底里厌恶他,此刻这番花言巧语,更有些自以为是,愈发觉得宝玉太下贱恶心。
宝玉这下流种子,满嘴乱七八糟胡话,竟敢暗讽他老子俗气,又把孝道挂在嘴边,凭他这副下作的德性,也配提孝道二字?
他老子怎也不抽死他,见女人就腿软的玩意,娘气兮兮的下等货,没男子气概的鬼东西,贾家怎养出这丧门风的下贱胚子。
莫非平日里,他说话也这般惺惺作态,那可是太恶心人了,往后还是少听他说话,没事就离开他远些,免得被他恶心半死。
……
夏姑娘怕宝玉又说恶心奉承话,只想让这东西尽快闭嘴,说道:“既已掀了盖头,咱们便喝这合卺酒,总归也算完了礼数。”
她说着便对宝蟾示意,宝蟾用那红瓷酒壶,斟满两杯合卺酒,有些战兢的端到两人面前,夏姑娘麻利端起一杯,递给宝玉。
宝玉受宠若惊接过,夏姑娘举杯示意,还对宝玉微微一笑,宝玉顿时神魂予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夏姑娘趁机把酒泼了……
…………
宝玉杯到酒干,神色有些惊讶,说道:“这酒绵软醇厚,还带着一股药香,当真是好酒,我在席上喝的酒,可都没这个好。”
夏姑娘嘴角微一牵,说道:“这是夏家窖藏十年玉堂春,大酒肆里都不多见,二爷既觉得好,便多喝几杯,这酒可有的是。”
她对宝蟾使眼色,宝蟾虽有难色,但还是端起酒壶,给宝玉斟了满杯,宝玉本就贪杯,又爱这酒香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片刻之间,宝玉连饮三杯,笑道:“好酒,真是好酒,还是姐姐会疼人,家里带这好东西,我怎有些头晕,还有些犯困。”
宝玉说着话,便皆腿脚发软,软倒在椅子上,他在喜宴上便喝了不少,原就有六七分醉意,三杯玉堂春下肚,便支撑不住。
……
此时,正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便有人推开门,却是袭人和彩云两个,袭人笑着端铜盆热水,彩云手上端汤羹点心托盘。
双福忙从里屋出来,袭人微笑说道:“二爷喜宴应酬,喝了不少酒水,奶奶房中坐了半夜,我和彩云送些热水和汤点过来。”
夏姑娘听到袭人声音,一身喜服从里屋出来,目光有些清冷淡泊,说道:“你便是袭人吧,我知道你是二爷身边得力丫鬟。”
袭人见夏姑娘一身大红嫁衣,身姿窈窕动人,容颜娇美夺目,举手投足,皆是贵气,让人不可逼视,她心中突然有些发虚。
说道:“回奶奶的话,我就是袭人,奶奶以后有事,使唤我便是,二爷进了酒,不如让我服侍梳洗,也好和奶奶早些歇了。”
……
夏姑娘听了这话,却没有搭理,慢悠悠说道:“如今我嫁进门,跟进来四个丫头,一个管事婆子,这院里的人口多了一倍。
以前这院里如何,并不关我的事,但这院里以后如何我却是要管的,如今人口多了,话头也会多,里外事情自然会更多。
所以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你们今日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立下规矩,你们做事才有章法,省的没头苍蝇般乱撞!”
袭人一听这话,心中不由一沉,听出夏姑娘话中冷意,新奶奶没进门之前,她曾见过几次,觉得是个知礼大气的大户千金。
如今这几句话一说,让袭人满腹忐忑,这新奶奶竟是个厉害的,她原本想着话语往来,暗中点拨示好,让自己以后好立足。
没想新奶奶透着精明厉害,看着便不好糊弄,这算盘可打不响,此刻袭人心中后悔不该送热水进房,反给人抓住了话柄。
夏姑娘虽只是寥寥数语,但不管是身份、容貌、气势、口才,都是袭人望尘莫及,且都让她深感压抑,心中生出不好预感。
一旁彩云也察觉不妙,心中不免埋怨袭人,方才送二爷进房,奶奶便让丫鬟传话,让她们两个回去歇息,明日来服侍请安。
偏生袭人姐姐不死心,要送什么热水进房,今日新妇入门,正在心思细密之时,奶奶必觉得被违了意,这是要发作立威了。
今日奶奶刚进门,这两边就卯上了,以后怎有好日子过,袭人姐姐一向谨慎,今日实在太大意了,也不知该怎么收场才好。
……
夏姑娘说道:“今日我便立下规矩,我陪嫁了四个丫头,人手够用,以后主房之内,由我的丫头服侍,你们就不用过来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二爷入房女人,如今虽没子嗣,将来也是姨娘名分,不好再干粗重活计,免的让我落下了里外闲话。
以后这院里一应事务,每日早起之后,我会让双福四下巡视,日常规整杂务,两府往来走动,由她传话给我,我自有分派。
袭人,你是这院中老人,双福是初来乍到,平日你多教教她,你也少操一大份心,今日我与二爷洞房花烛,其余闲话少说。
明日一早,奉茶拜亲,妯娌见礼,姊妹走动,两府礼数,一堆家事需忙,你们下去歇息,双福,你去送袭人和彩云回房去。”
袭人和彩云听了这话,各自都脸色大变,她们都是大宅门混大,对这些门内伎俩,只要听上几句话,便明白其中厉害根由。
彩云心中已泛起恐慌,她实在没有想到,新奶奶看着娇滴滴的,手段竟这般厉害,袭人违了她的意,三言两语便发作了她。
这是夺了袭人的权柄,让自己丫鬟取代,以后他们连二爷房间,竟然都进不得了,这奶奶做事狠辣,当真半点余地都不留。
而且她嘴上说的好听,说自己和袭人是姨娘位分,不能做丫鬟活计,免得坏了她名声,这由头听着体面,旁人挑不出毛病。
即便这事去告诉太太,只怕太太都没法管,因二爷娶了正妻,二爷房里的大小事,自然由奶奶掌管,太太都不好过多插手。
袭人姐姐素来细密周到,只是今日多事了一回,多年道行便被人废了,这新奶奶好生厉害,只怕西府琏二奶奶也不过如此……
…………
袭人听了夏姑娘这话,脸色已变得苍白,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寒,她虽不是家生丫头,但是自进了贾府后,也算是诸事顺遂。
因她从小做事细密妥帖,被贾母看中做了贴身丫鬟,这等际遇即便家生丫头,也是极少能遇上的,可见当年她是极得意的。
之后又被贾母调去服侍宝玉,那时宝玉是贾家金凤凰,贾母最宠爱的心尖儿,还是将来的袭府嫡孙,袭人更因此攀上高枝。
她入了宝玉房中后,懂得体贴服侍宝玉,她因出身贫苦之门,比别的丫鬟更有心机,为了自己前程,连身子都布施给宝玉。
她因此成了宝玉身边领事大丫鬟,又几番言语搬弄,善于彰示柔顺贤德,讨得了王夫人欢心,成了宝玉名正言顺的准姨娘。
她没有碧痕的风骚大胆,也不像秋纹恶毒刻薄,但她懂得显山不露水,懂得如何暗度陈仓,她比碧痕和秋纹更有心机手段。
即便二房已经落魄,宝玉也成半个废人,她依旧尽心服侍,因为只要能在贾家,能做宝玉的姨娘,一生的安逸体面便够了。
袭人原本以为,她能得王夫人赏识,自然也能笼络新奶奶,没想新奶奶比太太更精明,行事更加厉害,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今日新奶奶才进门首日,自己因不放心二爷,行事多走了一步,新奶奶便行雷霆手段,半点脸面不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
此时,袭人心中极后悔,自己从来做事谨慎,今日实在大意,低估这刚入门新奶奶,只能绞尽脑汁盘算,想服软挽回些许。
慌忙说道:“奶奶实在太过抬举,二爷今日才成亲,我和彩云算哪门子姨娘,不过还是个丫鬟,自然就该操劳丫鬟的本分。
奶奶但凡有所差遣尽管打发我们做事,我和彩云都是老人,定然会恪守本分,做好份内之事,定不会让奶奶多操心受累。”
夏姑娘淡淡一笑,说道:“你们该不该操劳,如何恪守本分,不用你们自己操心,自有我来点算分派,这才是规矩和方圆。
现下我也乏了,双福,送这两位姐姐去歇息,今日大喜之日,各人都忙碌整日,就该踏实睡觉不要发出声响扰我的清静。”
彩云听了夏姑娘的话,腿脚都有些发软,心中已叫苦不迭,新奶奶好生霸道伶俐,袭人姐姐已经服软,她还不管不顾敲打。
袭人姐姐是二爷房里老人,又是这些人领头的,新奶奶心中怕早有顾忌,抓住一点由头,便死命作践,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
那双福也是精明丫头,听了夏姑娘这话,一张俏脸微微收紧,上前请袭人和彩云出房,两人放下特汤茶点,形状颇为狼狈。
此时宝玉三杯玉堂春下肚,早已经浑身糜软,整个人昏昏欲睡,趴伏在八仙桌上,已经半个人事不省,哪里知外屋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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