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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房闱艳私语


荣国府,贾氏宗祠。

  宗祠朱红大门之前,两株老银杏高大挺拔,午后春风轻拂,枝叶婆娑作响,为这庄严肃穆的宗祠,平添了几分静谧清美。

  这婆娑之音,此刻传入赵姨娘耳中,却无半分悠扬,却似聒噪杂音,刺耳又嘈杂,让她心头乱跳,浑身都泛起几分凉意。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清来人,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大房媳妇王熙凤,赵姨娘心中有些暗自叫苦。

  王熙凤走到银杏树下,脸上带着古怪笑意,上身穿石榴红撒花软缎袄,领口滚着赤金绣线,绣着牡丹花纹样,艳而不俗。

  外罩件月白折枝玉兰花短款披肩,上头缀着细碎东珠,样式很是华贵精致,午后春风吹过轻轻晃动,映着日影泛着莹光。

  柔润腰间束藕荷色宫绦,坠一枚赤金镶红宝石海棠佩,步履间叮当作响,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头上挽着累丝嵌珠金凤钗,

  鬓边插着两朵新鲜的珠花,眉如远黛,眸若秋水,丹凤眼微微上挑,自带着张扬锐利,脸上施着薄粉,点着樱桃儿小口。

  她身后还跟着贴身丫鬟丰儿,一身青缎袄裙,眉眼温顺,眼神伶俐,亦步亦趋地跟着,主仆俩两双眼睛都有些直勾勾的。

  ……

  赵姨娘刁钻泼辣,是个精于算计的妇人,平日里便是面对大妇王夫人,也能借贾政的宠爱,周旋得体,不轻易落了下风。

  只是他懂得避其锋芒,不冒尖出头,靠着生下探春、贾环一对儿女,才在二房稳稳站稳脚跟。要说她心中真正忌惮之人。

  除了王夫人,便是这大房媳妇王熙凤,只因王熙凤掌管西府家业,手中握着偌大内宅权柄,性子又精明泼辣,手段狠戾。

  王夫人行事尚顾及体面,多少有所收敛,可王熙凤若起了性子,却是不管不顾,阴狠手段层出不穷,寻常人皆难以招架。

  贾母平日里与人戏言,常唤王熙凤为‘南省凤辣子’,这绰号绝非凭空而来,而是似真非假,恰是王熙凤性情的最真写照。

  如今二房虽迁去东路院,看似与西府不相干,可府中众人的日常衣食用度,乃至二房上下各人的月例,一分一毫的银子。

  全都从西府公中划拨,这一切皆由王熙凤掌管,二房的生计全在她一念间,上回宝玉任性发脾气,砸坏一屋子古董珍玩。

  王熙凤便借故袭人等丫鬟伺候失职,当即停发宝玉房中众人月例,闹得二房狼狈不堪,便是以此为始,她一番敲打踩踏。

  从此步步紧逼,终将宝玉赶出西府。赵姨娘皆亲见亲闻,深知王熙凤的厉害,更清楚太太不知轻重,只知一味争强好胜。

  即便二房沦为偏房,却还整日痴心妄想,从大房手中争夺权柄,王熙凤身为大房管家媳妇,对太太的作派,早厌恶至极。

  赵姨娘心中跟明镜一般,若是有机会能作践死二房,王熙凤必定会撕去脸面,什么恶毒手段都不忌,做事也绝不会手软!

  方才她与贾环母子二人,在银杏树下大谈特谈,新婚夜荒淫无度,奸污陪嫁丫鬟,新婚夫妻大打出手,成亲多日未圆房。

  每一桩每一件,皆是宝玉的丑事,足以败尽二房的脸面。赵姨娘心乱如麻,惴惴不安,只盼王熙凤来的匆忙,未曾听清。

  旁人听闻这般丑事,或许顾及几分同宗情分,多少积些口德,可王熙凤素来肆无忌惮,若是真听了去,必定会大肆宣扬。

  将二房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让二房在大房跟前,颜面尽失,不堪入目,往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从此都要低大房一等。

  不要说神京外七房,乃至金陵十二房,都会听到风声,都看二房笑话,嚼二房的舌根,以后二房的人口,还有什么脸面。

  老爷原本就倒霉,不久要赴金陵为官,若是这般丑事四处传扬,他颜面扫地,还如何去金陵做官,岂不是要被活活逼死。

  ……

  赵姨娘越想越是心惊,浑身竟泛起一层寒意,目光忐忑不安,带着几分犹疑,不住打量王熙凤,揣测她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边赵姨娘暗自打量王熙凤,那边王熙凤一双明媚丹凤眼,也在赵姨娘母子身上来回扫过,目光锐利,似乎能洞穿人心。

  那精巧诱人的嘴角,微微的翘起,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不怀好意的笑意,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更瞧不出半分心思。

  赵姨娘压下心头慌乱,勉强堆起笑容,绷着身子笑道:“原来是琏儿媳妇,我本要带环儿进祠堂,给长房太太拜祭磕头。

  碰巧珠儿媳妇与宝玉媳妇,正在殿中上香行礼,我怕环儿冲撞了两位内眷,便带他到祠堂外头逛逛,也让他知晓些礼数。

  这小子素来顽劣不懂事,我正借这功夫敲打他几句,哪有什么得趣的体己话,不外乎是教训孩子罢了,琏二奶奶说笑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不以为然,心中更半信半疑,这话她是不信的,方才她远远走来,见赵姨娘对贾环骂骂咧咧。

  这般情形往日里也寻常,赵姨娘管教儿子贾环,素来是这般粗俗嘴贱德性,只是待她走得近些,隐约听到几句零碎话语。

  宝玉媳妇、圆房、睡大肚子、遮掩等字眼,在听到后头,便是赵姨娘的咒骂与叮嘱,都是些粗话赖话,没听到其他真章。

  可单单这几个字眼,足以让王熙凤大为好奇,新婚夫妇圆房睡觉,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何须什么遮掩,更不用藏头露尾。

  这话里话外的痕迹,怎么听都像是内闱之中,出了什么不体面的故事,只可惜她来得稍晚了些,未能听得真格儿的内情。

  王熙凤是八卦爱招惹的性子,又厌恶自己姑妈做派,巴不得二房出事,一颗心似被猫爪挠挠,奇痒难耐,愈发想探究竟。

  可王熙凤也知晓,赵姨娘平日虽粗俗无状,却是个精于算计的,并非轻易能糊弄;且赵姨娘长了一辈,乃是贾政的妾室。

  她身为晚辈,即便手握权柄,也不好随便敲打吓唬,免得落个不敬长辈的话柄,当下敛了眼底探究,脸上堆起温和笑意。

  笑道:“我听三妹妹说起,如今环儿读书肯用功,肯在国子监潜心受教,将来二房的仕途前程,说不定要落在他身上呢。

  姨娘也不必老是打骂他,毕竟是自己亲儿子,该疼还是要疼的,他以后要是有了出息,给二房长脸,最光彩的可是姨娘。”

  ……

  赵姨娘闻言,连忙陪着笑脸,回道:“还是琏儿媳妇有见识,我就是个粗人,哪懂什么管教的法子,只求这小子能上进。

  将来真有了出息,我自把他当块宝,瞧着这时辰光景,珠儿媳妇与宝玉媳妇,想来必已上完了香,给大房太太行完礼数。

  我这就带环儿进祠堂,给长房太太磕头行礼,大房太太可养了进士爵爷,让她也保佑环儿,将来也有前程,可不敢耽搁。”

  说罢,赵姨娘不敢有半分停留,反手死拽住贾环的衣袖,脚步匆匆,忙不迭地往祠堂主殿而去,恨不得立刻避开王熙凤。

  生怕再多说一句话,便被她闻出什么味道,探去了方才的闲话,惹来天大的祸事。贾环被拽得一个趔趄,虽有几分不耐。

  却也瞧出母亲神色慌张,更是知道王熙凤不好惹,哪里还会半分执拗,也恨不得早些躲开,任由赵姨娘拽着往祠堂里去。

  ……

  王熙凤立在原地,望着母子二人匆匆的背影,一双水润明眸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怀疑,嘴角的笑意,瞬间也淡去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丰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问道:“丰儿,方才听他们母子说话,只捡着几句零碎,听着可极不寻常。

  又是宝玉媳妇,又是上床睡觉,都是成亲的夫妻,他们爱折腾睡觉,旁人还管得着,这还要遮掩什么,你方才可听清了。

  丰儿听了这话,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是个未尽人事的姑娘,王熙凤说话太过直白,荤素不忌,难免让她有些害羞尴尬。

  虽说有些难为情,回话却半点不含糊,说道:“二奶奶,我也听到这几个字眼,只离得远,听不真切,猜不出其中究竟。

  不过想来,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赵姨娘那张破嘴,素来都不饶人,多半是在议论二房小夫妻的闲话,必定生了什么周折。”

  王熙凤闻言,丹凤眼一阵乱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吩咐:“这两日,你得空府上转转,多留意东路院动静。

  过几日便是发月例的日子,东路院必有人来西府走动,你多上点心,仔细探探,二房又闹什么幺蛾子,有消息便来回我。

  宝玉媳妇入门才没多久,她这人看着大方贤惠,内里是什么气象,我们谁也不清楚,要是这会子便闹事,可真就得趣儿……”

  …………

  荣国府,贾氏宗祠。

  宗祠主殿之内,气氛庄严肃穆,灵塔矗立素幔低垂,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映得光影斑驳,衬得方寸之地,愈发静谧。

  李纨与夏姑娘跪在殿中蒲团上,身前摆着香案,案上供鲜果素酒,二人正对着灵塔上,那方崭新灵位,恭敬行祭拜之礼。

  李纨目光微转,瞥见身侧夏姑娘,手持线香,躬身下拜,一丝不苟,神色虔诚肃穆,这般恭敬的模样,让李纨暗自称奇。

  太太素来不服琮兄弟,心病极重,平日对长房杜氏,暗地里多有鄙夷,即便杜氏两度蒙朝廷追封,贾家女眷中无出其右。

  太太依旧不以为然,但凡与自己提及此事,总是假意唏嘘暗讽杜氏太过寒微,乃是烟花出身,其用意阴晦,不言而喻。

  当初王子腾夫人与儿子,曾言语侮辱杜氏,被琮兄弟知晓后,将其整治得凄惨无比,由此便知,琮兄弟对生母何等维护。

  太太这般轻慢杜氏的作派,若是被琮兄弟知晓,必定又会结下一份嫌隙,即便老爷与琮兄弟素有情分,怕也要打了折扣。

  此番杜氏追封四品恭人,何等光彩荣耀,京中世家勋贵女眷,都纷纷上门拜祭,两府姑娘姊妹,每日入祠堂为杜氏护灵。

  便是外七房的女眷,但凡能走动便利,也都入宗祠祭拜,以表同族敬重。就连寡居不常露面的尤氏,都已来拜祭过两回。

  西府唯有两位不曾露面,一位便是老太太,因身为家中长辈本无需来祭拜晚辈,另一位便是邢氏,想来她是无颜前来。

  众人对此心照不宣,可太太身为两府中,杜氏唯一同辈妯娌,却也称兵不来,刻意躲避,显得太过扎眼,也太不通情理。

  这事终究捂不住的,琮兄弟出征归来,但凡得知此事,对二房必多添隔阂,太太这般的作派,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太太不来祭拜,宝玉也未曾露面,倒是这刚入门的宝玉媳妇,倒是个有心的,听说前几日来过一回,此番是第二次前来。

  这般虔诚,倒也难得,她竟也不怕太太知晓后见怪,这份通透与胆识,倒让李纨暗自赞许,不多时,夏姑娘礼毕后起身。

  李纨微笑说道:“还是弟妹有心,听说前几日已来过一回,长房太太乃有福之人,必感念弟妹恭敬,保佑弟妹顺遂安康。

  ……

  夏姑娘对李纨颇为顺眼,她虽入门不久,也知李纨和顺温婉,乃国子监祭酒之女,正经书香门第平日里皆是与世无争。

  微笑回道:“上回我娘听闻家中喜讯,特意备下祭品,命我代为祭拜,二爷每日去国子监上学,我在家中也是清闲无事。

  便想着自己过来拜祭,长房大太太乃有福之人,养出琮兄弟这般世之英才,乃是贾家阖族荣耀,家中女眷本该人人敬慕。

  这几日多少贵勋女眷,都过来拜祭祈福,我是贾家新入之妇,比旁人多了便利,更该常来祭拜,也好沾长房大太太福气。

  李纨听了这话,心中不住点头,宝玉媳妇虽出身商贾之门,却无商贾人家市侩,反倒知书达理,这番话说得体面又恭敬。

  府中众人对杜氏称呼各不相同,二妹妹唤其太太,,林妹妹称其舅母,其余人皆唤长房太太,唯有夏氏,称呼长房大太太。

  这称呼若被太太听到,必定极为不快,太太素来自持身份,但琮兄弟承爵后,两房分了正偏,大房晚辈平日只唤她二太太。

  夏氏称呼杜氏为“长房大太太”,无形中便将太太压了一头,想来小媳妇刚入门,对内宅中的细巧忌讳,尚有不周到之处。

  这也在常理之中,李纨想着日后得空,私下提醒她几句,也算尽了妯娌间情分,免得她无意得罪了太太,生出婆媳嫌隙。

  ……

  此时,李纨身侧的蒲团上,还跪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五官端正清秀,穿件淡青色暗纹小锦袍,衣领袖口熨烫得平整利落。

  乌黑的发髻上,扎根月白色软缎发带,他年纪虽小,神情举止却规矩得体,无半分孩童的顽劣,透着几分书卷的静气。

  李纨对男孩说道:“兰儿,你看灵塔的上头,三层左侧第一位,写着‘贾门杜氏恭人之位’的灵位,便是长房太太灵位。

  她是你琮三叔的生母,贾家女眷中的尊贵人,你好生向她磕头,她在天有灵,保佑你读书有成,像琮三叔那般有能耐。”

  贾兰素来听母亲的话,当即对着灵位,俯身认真磕头,每磕一下,嘴里还一本正经念叨:“长房太太保佑兰儿读书有成。

  像琮三叔那样,能文能武,进士及第,名入翰林。”他念得颇为顺畅,想来李纨平日里在家,必定时时熏陶,耳提面命。

  ……

  夏姑娘见贾兰小大人模样,听着他口中祷告,心中欢喜,笑道:“大嫂子,兰儿真乖巧懂事,这般年纪便懂规矩明礼数。

  将来他长大成人,必定是有出息的,往后二房子弟之中,多半就要指望着他,说不得又出一位进士公了,大嫂子有福气。”

  李纨笑道:“弟妹说笑了,不过是小孩子的吉利话,进士及第何等艰难,琮兄弟那般天姿,万中无一,岂是寻常人能比。

  我不敢奢求兰儿像琮兄弟那般出色,只要他能平安养大,好生读书,能考中个举人,我这一辈子,就算没白辛苦一场了。”

  李纨目光望向灵塔上的灵位,语气颇有感慨,轻声说道:“女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便是子嗣,长房太太虽然命数坎坷。

  她在世时未能得享长寿,可她养出琮兄弟这个好儿子,死后哀荣加身,无以复加,便是百年后,贾家子孙依旧代代传颂。

  女子出嫁为妻,一生所系,能得这般荣耀,便是死而无憾了,你方才说你是新妇,该多来拜拜长房太太,我说这话极是。

  你这般诚心祈拜长房太太,她定会在天有灵,保佑你这新媳妇,早些生个得意儿子,,往后有了依靠,一辈子也就足够了。”

  夏姑娘听了这话,娇躯不禁一震,脸上笑意渐渐淡去,眸光微微的凝住,伸出手摸了摸贾兰柔软的发髻,指尖有些发颤。

  抬眼望向神龛上的灵位,目光中满是痴迷与执拗,又藏着几分失落与忧郁,似被点燃炙热的火苗,明明灭灭,难于言说。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香烟依旧缭绕,但那份静谧之中,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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