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娇艳战锋镝
荣国府,荣庆堂,大花厅。
席面正中摆赤金錾花大暖锅,锅内炖着火腿炖肘子,汤汁浓白,热气氤氲。
暖锅两侧列六碟冷荤,各是糟鹅掌、卤鸭舌、酱爪尖、醉虾,杏仁酪、松瓤鹅油卷等,碟盏皆是定窑白釉暗花款。
热菜已传上数道,琥珀色的冰糖扒肘子,莹润的糟蒸鲥鱼,嫩黄的香酥鸡,翠绿的豌豆苗,热香浓郁,令人开胃。
丫鬟提锡酒壶,轮着给众人斟酒,壶内陈年绍兴黄酒,温得恰到好处,斟在菱花玻璃盏中,泛着淡淡的琥珀光亮。
即便满桌珍馐美酒,化不去贾母恋子的黯然,对贾政絮絮叨叨一通,说许多交待话语,王熙凤等少不得言语劝慰。
薛姨妈见贾母这般情态,温声说道:“老太太何须挂怀,仕途变迁,远行为官,本是常事。
金陵原是贾家故地,姐夫往那里赴任,反倒比别处便利许多,虽说此次南下路途遥远,还有宝钗二叔同行。
他们彼此相互照拂,断不会孤单,待到了金陵,贾薛两家素来相扶相济,可是几辈子交情,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放心。”
贾母听了这话,心头滞涩渐渐舒展开,脸上也添了几分暖意。
想当年,王子腾妻儿出言羞辱贾琮,让她对王家生了厌弃,自然不指望儿子到了金陵,与王家有过多牵扯。
……
况王家留在金陵的房头,皆是些庸碌之辈,做官的寥寥无几,即便在官场混事,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吏。
这些人哪谈得上关照儿子,王家之中,除王子腾还算有些名头,再无半个出色人物。
便是那王子腾,比起孙子贾琮,也不过是半桶水晃荡的蠢货,如今没了贾家扶持,京营节度使的位子,做的十分磕碜。
倒是自己的侄儿史鼎,虽官职不及王子腾,却深得圣上器重,权势稳稳压了王子腾一头。
贾母常年与各家贵妇往来,这些官场情由,亲眷底细,早已看得门清,只是顾着儿媳的脸面,不愿当面说破罢了。
儿子到了金陵,能依仗的终究是史薛两家家,侄儿史鼐现任陪都兵部侍郎,是从三品的高官,在金陵官场颇有分量。
薛家虽未在金陵为官,却是金陵屈指可数的大皇商,根基深厚,往来皆有体面,少有办不成的事。
儿子本就是循规蹈矩,谨言慎行的性子,有这两家亲戚相助,在金陵为官,必定稳妥牢靠。
……
念及此处,贾母眉头尽展,神色愈发和蔼,笑道:“宝钗的二叔,可真是个能人,你家蟠儿那等棘手的事。
他入京没几日,便处置得妥妥帖帖,便是宝琴受累于梅翰林家的亲事,也被他料理得清爽利落,保住了姑娘家的终身。
他们世家兄弟一同南下,是再好不过了,说起宝钗的二叔,倒想起宝琴这丫头,姑娘当中的一等人物。
我一见便打心底里喜欢,只可惜她要跟着父亲回金陵,下回再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我心里真有些舍不得。”
宝玉方才被贾政训话,自觉满脑子被塞了大粪,皆被乡试和录科试来回跑马,让他沉浸于无限悲愤,一时难以自拔。
只觉得天地悠悠,竟然无处容纳清白,思之叫人怆然泪下,突听老太太提到宝琴,便猛的一激灵,一下子便自拔出来。
伤春悲秋的戏码,都是先抛在一边,想起荣庆堂口初见宝琴,样貌倾国倾城,惊为天人,竟有几分曾相识之感。
她那眉眼身段,半点不输林妹妹宝姐姐,娇俏活泼之处,甚至还胜几分,只是几番相见,都不得便利,竟没能亲近说话。
如今琴姑娘竟要南归,从此天涯阻隔,只怕难在相见,宝玉想到此次,心中涌起一阵感慨伤悲,疯话差点脱口而出。
只是父亲贾政在场,宝玉的神智总会清明些,言语总会多些顾忌,以免招惹父亲作践,不然多半又要出丑。
……
宝玉正怔忡间,却听薛姨妈笑道:“宝琴能得老太太疼惜,实在是她的福分,不过老太太不必现在舍不得。
这回宝琴倒是暂不回南,要在我家再住些日子,因她只有一个哥哥,回到金陵家中,闺阁中也是里外冷清。
她又自小与宝钗要好,这几日姊妹二人,起居一处,形影不离,哪里舍得分开。
她自己央求过她父亲,我也在旁帮着说话,在我这里养上一二年,也耽误不了她的青春,宝钗二叔也已应允。
等明年入冬之时,宝钗二叔会来内务府述职,到时再接她回南便是。”
贾母闻言,喜道:“那可是再好不过,年轻姑娘家就该聚在一处,平日说说笑笑,比她在南边孤零零一个人强多了。”
……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狂喜,只觉今日烦心事接踵而至,总算有件欢喜事来慰藉。
暗道上天必知晓自己的心意,才会降下这等缘分,琴姑娘这般倾国之色,若能时常相见,能得她几分青睐亲近。
自己便早些托生,也是心甘情愿的,可又转念一想,自己已搬出了西府,家中狗屁规矩繁多,到处束缚重重。
即便琴姑娘想见自己,只怕也是很难的,念及此处,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呆色,眼角又添几分痴态。
方才被压下去的伤春悲秋,竟又习惯性地汹涌而来,一时之间,竟又难以自拔起来……
同桌的王熙凤,目光素来明锐,见宝玉目光痴呆,神游物外,又带几分藏不住的痴迷,哪还不知他那些下流心思。
顿时生出作践之意,笑道:“琴妹妹能留在府中,那可真是太好了,别说老太太喜欢,便是我也打心底喜欢这孩子。
她虽入府时日不长,性子却极伶俐讨喜,府里的姊妹们,都与她相处极好,若知道琴妹妹要留下,必定个个欢喜。
况且不止府里的姊妹,琮兄弟素来疼惜姑娘家,等他班师回朝,见到这般周正标致的表妹,必定要尽尽地主之谊。
这才不枉贾薛两家姻亲之情,上回二妹妹跟我提起,外家姑娘之中,琴妹妹当真少有好人物,我瞧她也喜欢的紧。
她若是知道琴妹妹留下,必定要拉着琴妹妹,到她院子里同住呢,家中姊妹也好每日一起。”
……
贾母是高乐之人,没事懒得转脑子,没听出弦外之言,神情愈发欢喜:“如此一来,她们姊妹愈发和睦,再好不过了。”
可宝玉听了这话,如被雷劈了一般,脸色瞬间惨白,心口像被烈火灼烧,满腔的愤慨,已是喷涌而出。
贾琮这下流好色之徒,当真是可恶至极,府中但凡来了个标致妹妹,他都要惦记下流事!
非要拐到东府亵渎,跟着他一起沉沦,自己一生所见,再没有他这般好色荒淫,简直是无耻之尤,自己这般清白之人,如何能够允许……
…………
宝玉虽内心有几分志气,有些慷慨激昂,还有自以为的正气凌然,但他这些玩意儿,主要对袭人彩云这些丫鬟施展。
在迎春黛玉等姊妹跟前,大概敢嘟囔几句,但不敢多说,但是对上父亲贾政,他一贯都是韬光养晦,屁都不放一个。
心里对贾琮猛烈的怒斥,可说出口的话语,却异常的温柔,因父亲贾政在场,还有几分战战兢兢,几分的做作虚情。
“宝琴妹妹留在姨妈家,倒是极好的事,我虽去监里读书,但五日一休沐,得空去姨妈家走动,也好尽些亲戚礼数。”
宝玉话说的小心翼翼,原本父亲在席,他本不敢多嘴,只是宝琴太过出众,宝玉无法忍受,不留些话柄去黏糊亲近。
他这话说的像没毛病,但桌上众人,那个不知他性情,王熙凤嘴角微撇,薛姨妈脸色尴尬,像是被沾上了狗皮膏药。
对桌元春听到这话,眉头也是皱起,迎春黛玉等姊妹,对宝玉这黏糊口吻,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会当做正经话语。
唯独夏姑娘听了觉得没脸,心中暗自生气,自己虽手段百出,将这下作东西死死捏把,但这下流胚免不了出去见人。
自己又不好把他毒哑巴了,瞧他说的恶心话,以为自己文质彬彬,旁人再蠢也能听出,他这是想勾搭人家闺阁姑娘。
自己虽不把他放在眼里,毕竟顶着自己相公名头,他读不成书是个憨货,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世上不进学的多了。
但他说这种下流话语,露出这种色眯眯嘴脸,却是十足的没德性,连累自己也跟着丢脸,哪怕再作践他也是改不了。
夏姑娘自成亲以来,对付宝玉无往不利,牢牢占据上风,这会子也觉颇无力,竟然没有对策,真被这下流胚打败了……
……
宝玉见自己这番言语,席上人也没有异议,心中不禁暗喜,有了今日这般话头,以后常去姨妈家走动,便顺理成章……
正当他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十分欣慰之时,突然贾政冷言:“琴丫头住在府上,用的着你来招呼,你不看看自己身份。
你一个成亲的爷们,就该知晓大宅外男礼数,多少也懂得和姑娘们避嫌,只管用心读你的书,西府内院也是你能常来的。
琮哥儿才是西府家主,琴丫头住在府上,自然由他和姊妹们关照,那里轮到你操心,一天天的胡混,不知在想些什么。”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那点得意,瞬间被踩得粉碎,成亲爷们,外男礼数,犹如两把重锤,击在了破鼓上,震得他耳鸣。
脸色顿时一片苍白,像是被人揭开伤疤,瞬间剥光了衣裤,被一大群闺阁毓秀,团团围观嘲笑,鄙夷谩骂,生不如死。
王夫人见老爷一句话,自己宝玉脸色难看之极,心中很是膈应担心,贾母见了孙子被儿子挤兑,颇为狼狈,不禁头痛。
连忙又出来捣糨糊,对贾政说道:“宝玉不过说了句客气话,你做老子的也当真,姊妹们的事情,自然是琮哥儿来操心。”
屏风后女席上,夏姑娘听了贾政冷颜,心中不由解气羡慕,,自己虽能收拾下流胚,终不能像公爹那般,义正词严的训斥。
迎春黛玉宝钗等人,各自心中漠然,宝玉不尊礼数,心思淫邪,暂且不说,偏生还好逞口舌,老太太和王夫人少有劝阻。
但是二老爷又怎会姑息,宝玉自然每次都闹得没脸。
座中其他姊妹,惜春似懂非懂,专心吃菜嚼瓜,史湘云听了只觉过瘾,元春探春等同房姑娘,听了却只有难堪羞愧。
……
宝玉被贾政训斥本已无地自容,又听贾母说自有贾琮操心,心中愈发悲愤,贾琮能玷污女儿,我却不能尽亲戚之情。
这些人是不是都疯了,凭什么贾琮做什么,都是冠冕堂皇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要被人玷污清白,天下怎有这种道理。
薛姨妈笑道:“姐夫不要生气,宝玉也是热心话,他虽已成家立世,毕竟和姊妹一起长大,心中念叨姊妹,这也在常理。
只如今不同往日,过几个月孩子落地,宝玉就要当爹了,妻妾成群,子嗣繁盛,多少家事,姑娘家的事让她们自己捯饬。
这说起琮哥儿,宝琴前几日还唠叨,说自己从没见过进士公,更没见过榜眼郎,等这会琮哥儿回京,她要开眼界见真人。
还说当年琮哥儿下金陵,做了好些有名的诗词,在江南到处传唱,金陵各处瓦肆曲馆,还都谱成曲子,别提多有体面。”
王熙凤心中啧啧称奇,没想到姑妈这嘴巴挺毒,应是担心宝玉招惹宝琴,坏了她薛家姑娘名声,所以专往心窝子里下刀。
王熙凤见宝玉脸色酱紫,不怀好意的凑趣:“我虽不怎么识字,但姨妈说的事情,我可是知道的,上回琮兄弟做了榜眼郎。
圣上赏了御马夸街,沿途瓦子楚馆,但凡有歌姬曲娘,都唱琮兄弟做的诗词,大姑娘小媳妇都疯了,一个劲对他丢手绢。
这家里家外的爷们,我从来没见过,琮兄弟那样招姑娘的,你瞧他出征都带着女将军,就是那个徐姑娘,俏得仙女似的。”
贾母想到当日在荣庆堂,初见艾丽之时,便看出她出身不俗,笑道:“说起那徐家丫头,确是一等样貌,比宝琴都不差。
且这丫头还是个会武的,能跟着琮哥儿冲锋陷阵,这就很不得了了,说不得琮哥儿立功,她还帮了忙,不知如今如何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原本是宝玉想讨近乎,意欲招惹宝琴,结果被薛姨妈和王熙凤带歪,招惹贾母都说贾琮和姑娘们的事。
一直到酒宴完毕,除贾母李纨之外,其余人皆坐车送贾政出城,宝玉依旧脸色惨白,两眼发直,被人作践的失魂落魄的。
…………
宣府镇以东三百里,蓟州镇以西二百里,有隘口名鹞子口。
这里位于两镇中断之处,位置偏僻,虽是人迹罕至,荒寒萧索,却是通达关内外之险地。
昔年大周设边,于宣府、蓟州之间近五百里边境上,每五十里便筑一处城寨兵站。
每站配军卒百名,有百户一员统辖,更设快马斥候五十名,往来巡哨,探察敌情。
每处兵站,皆垒青石为墙,砌箭垛为防,寨墙高丈余,门厚可容两马并行,墙下暗设壕沟,沟内密植尖木,固若金汤。
又筑高塔烽台于寨中,台高十丈,顶置薪草硫磺,日夜有卒值守。
若关外胡骑窥伺,斥候先得讯息,烽台即刻燃起烽火,浓烟蔽日,烈焰冲天,一处传一处。
不过半个时辰,宣府、蓟州两镇帅府便知敌情,即刻调兵遣将,布防应变,战策缜密,算得上壁垒森严,无懈可击。
此等兵站位置,皆属军机要务,秘而不宣,边地百姓或往来边贸之商贾,偶能窥得一二处踪迹,却断不能尽知全貌。
但是当初安达夜潜鹞子口,偷入大周关内,不知凭借何等渠道,事先探知鹞子口左右两侧兵站之所在。
残蒙大军偷关之前,先遣精骑,暗袭鹞子口左右两侧兵站,守卒猝不及防,尽皆战死,城寨被破,烽台遭焚。
在大军突破鹞子口前又遣精锐上百人,绞杀往来鹞子口周军斥候小队,斩断所有信息外传之机
是以残蒙大军偷关之时,五十里外兵站,皆一无所知,烽烟不举,讯息不通,致使残蒙铁骑长驱直入。
大周边军多日未觉,边地百姓遭其屠戮,军囤被占,宣府被迫,军民屠戮,惨不堪言。
待贾琮率军收复宣府镇,审讯被俘军虏,方知其中隐情,当即不敢耽搁,会同蓟州镇总兵,重建被毁的鹞子口两翼兵站。
近几日来,宣府、蓟州两镇,各遣精锐,增派兵力驻守这两处兵站,斥候往来如梭,巡哨于鹞子口左右百里之内。
各队斥候严防死守,不给残蒙北逃之军可乘之机,将鹞子口逼成残蒙北归唯一出口,成了战策兵力倾注之险隘。
近四五日时间,从宣府镇方向,大队粮车络绎不绝,皆由重甲军卒护送,一路迤逦,皆往鹞子口左侧兵站汇聚。
待粮车至兵站,稍做整顿,便启程转运,送往鹞子口左侧十里,某处隐秘之地。
想来那处必是军力汇聚之所,故需这般大批粮草接济,至于详情如何,外人根本不得而知。
往日里,这鹞子口一带,偏僻荒凉,草木萧疏,人迹罕至,唯有塞外胡风呜咽,寒禽乱啼,一派凄清之象。
如今这处隘口的情形,似与往日并无异样,只有草原上冷风呼啸,无止境灌入隘口,卷起尘土与粮草的气息。
透着森然的凝重,一日浓过一日,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难以言喻,无从捉摸的兵锋之气,弥散着整个鹞子口。
似每一屡寒风,都藏着严酷,预示这荒寒关隘之上,终将掀起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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