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艳骑欲摧心
宣府镇以东,三百余里,鹞子口。
塞外草原劲风,无休止灌入隘口,尖啸不止,戾唳声声,纵是青天朗日,亦如如鬼哭狼嚎般。
整个鹞子口充斥幽咽,那风声凄凄切切,漫溢着说不尽的诡异森然,浸得人骨缝里都透着寒意。
隘口中段,有一处低矮缓坡,坡面枯草丛生,弥散萧瑟苍茫之气,突然马蹄震地之声响起,大地亦随之隐隐轰鸣。
大队骑兵如流云奔涌,浪涛翻卷,向着缓坡顶部疾驰而去,蹄尘飞扬,遮天蔽日。
马队堪堪将至坡顶,领队千总郭志贵,忽的握拳高举,声如洪钟:“勒马!”
后续骑兵闻声骤止,动作齐整如一人,马蹄人立,长嘶不止,转瞬在距坡顶两马之遥处,肃然列队,寂然无声。
骑队借缓坡遮蔽身形,马衔枚,人敛声,阵型踪迹被藏得严实,端的令行禁止,动静皆有章法,军容军姿,严缜如铁。
郭志贵挥了挥手,引着数名近卫,策马轻驰,悄上坡顶,凭坡远眺,目光灼灼,紧盯着鹞子口入口方向。
不过半刻钟光景,便见谷口烟尘滚滚,裹挟着急促马蹄之声,由远及近,渐次清晰。
不多时,数十匹快马冲入谷中,马背上骑士,皆头戴兽皮毡帽,身覆各式甲胄,形制杂乱,腰间各悬弯刀,寒光闪烁。
自宣府城破之后,郭志贵侥幸逃生,之后与残蒙数番交战,早知道蒙军装束特制,这些骑兵一看便知是残蒙探路斥候。
这伙斥候入得隘口,便缓缓放低马速,人人抽刀张弓,神色警惕,如临大敌,目光四下扫掠,不放过周遭一丝动静。
前行未及百步,便分作三队,各向鹞子口深处探查而去,步伐错落,暗含章法,显然是蒙军精锐斥候。
数百步外的缓坡之上,郭志贵与数名近卫,借坡顶树丛遮掩战马身形,将坡下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自前日日落之后,便有残蒙斥候,或五人成组,或十人一队,分不同时辰,前后数批,陆续潜入鹞子口探查。
这些斥候入谷过半,皆被郭志贵派兵围堵绞杀,未留一个活口,更未泄半分风声。
此乃贾琮事先面授机宜,遇数量寡少之敌斥候,务必就地绞杀,斩草除根,既以铁血立威,彰显关隘守备之严。
亦能以虚就实,迷惑敌主将之心,令其对鹞子口守备不会生出疑虑。
若敌军增派探查兵力,则不可一味绞杀,需留有余地,纵其一二逃生,示敌以弱,方能诱敌深入,寻机引导围歼。
此次残蒙入谷探查者,已逾五十骑,较前几次多出数倍,郭志贵回想近两日,残蒙斥候入谷情形,心中已有明悟。
这必是鹞子口左右两侧防守森严,敌军无他路可走,才会迫不得已,加大对鹞子口的探查力度。
郭志贵望着坡下分作三队的残蒙斥候,嘴角微微抿紧,神色凝重,目光中既有坚毅,亦藏深思。
沉声说道:“速遣三队人马,每队三十骑,分迎三股鞑子,围而绞杀。
切记,不可赶尽杀绝,除俘获一二生口,每队留一二活口,放其回去报信。
再传令后备五百骑,于缓坡后五百步处待命,听候调遣!”
军令既下,三队周军精骑,飞速从坡后疾驰而出,马蹄踏地,声震山谷,甲叶铿锵,寒光耀眼。
这鹞子口本非宽阔隘口,然谷内地势平坦,除几处低矮缓坡稍遮视线,两侧山崖突兀,略收路口之外。
其余各处皆一马平川,无甚遮蔽,三队周军精骑猝然冲出,不过转瞬之间,便截住深入探查的敌军斥候。
残蒙斥候猝不及防之下,失了快马冲杀的先机,加之人数不及周军,双方一经交锋,便落了下风。
刀光剑影交织,战马长嘶悲鸣,喊杀之声,震彻隘口。
这场规模不算浩大的拼杀,因周军有心算无心,人数又占优,胜负早已注定。
不过两刻钟光景,厮杀便已落幕,场面血腥惨烈,入谷五十余残蒙斥候,仅四人侥幸突围逃生,另有二人被生擒活捉。
郭志贵即刻提审俘虏,方知此番来犯斥候,并非安达汗麾下,而是永谢伦部王子鄂尔泰所遣。
早前贾琮曾告知郭志贵,安达汗撤军北逃之前,曾遣两支先锋军。
其一由诺颜率领,因与贾琮有秘议,断不会贸然进犯鹞子口,只会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另一支便是永谢伦部鄂尔泰麾下,此人生性勇武,麾下有五千精锐铁骑。
此乃安达汗大军通关之前,唯一会向鹞子口发起冲击之敌,亦是安达汗试探鹞子口虚实的要紧倚仗。
近两日来,已有三批斥候潜入鹞子口探查,此等人数,于五千精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随着斥候人数日渐增多,足见鄂尔泰欲从鹞子口破关之心,日渐炽热,不然也不会这般反复试探。
此次五十名斥候来犯,仅放四人逃生,正是郭志贵依贾琮授意,抛下的一道诱饵。
大周守军于鹞子口,斩杀五至十人之斥候小队,易如反掌,然应对五十名斥候,却故作捉襟见肘,放任活口逃生。
这般“破绽”,于敌军而言,便是最有利信号。郭志贵只盼鄂尔泰,果如传闻一般,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能中此计。
他望着隘口遍地的残蒙尸骸,以及那些无主悲鸣,踟蹰不前的战马,沉吟片刻,即刻召集队中数名百户。
沉声道:“此番放活口归去,鄂尔泰定当估算我军兵力。
其麾下有五千精骑,我军仅有千人,且已尽数卸去火器副帅严令,不得用火器相抗,恐打草惊蛇,坏了诱敌之计。
我军失了火器之利,军力悬殊之下,若正面驰杀,绝无胜算,必全军覆没,唯有避其锋芒,左右周旋,拖延时日。
全队即刻分作三股,占据隘口中三处缓坡,以矮坡为凭仗,隐秘骑队阵型。
若入隘敌军只百余之众,便依我军令,出兵迎敌。若敌军逾五百之数,切不可轻易出击,仅以弓箭远射阻敌,与之周旋。
另,速遣快马信兵,出鹞子口向西探查,追索宣府镇援军行程,务必确认其抵达时辰,即刻快马回报。
希望援军明日拂晓前能抵达,否则鄂尔泰全军来袭,我军必定深陷困局,难以支撑多久……”
众百户齐声应诺,各自带领所部占据地势,安置战马,在各部缓坡设置掩体,清点检查箭矢数量。
隘口中风声又起,掠过地上尘土与尸骸,卷着血腥之气,将那战前的凝重,更添了几分决绝冷酷……
…………
鹞子口西南向十里,有夹山坳一处,四面峰峦环抱,遮风藏势,却也显几分荒僻萧索。
坳中驻扎着数千残蒙军士,各式帐篷错杂排布,有毡制圆帐,有布缝方帐。
或倚山根,或临坡地,毫无规制可言,乱乱糟糟挤在一处,风过处,帐帘翻卷,露出帐内零星器物,更显凌乱无序。
山坳地面上,蹄印和足印交错,丢弃的羊骨断箭,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混着牲畜腥气,军士身上汗浊,在坳中弥漫。
山坳正中,独独立着一座蒙古包,形制华丽,毡毯皆用青绒织就,边缘绣金线缠枝纹,顶缀明珠,风一吹珠串轻响。
这座蒙古包气势不俗,与周遭残败帐篷相较,显得异样的鹤立鸡群,乃这军中主将的居所。
蒙古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主将鄂尔泰正踞坐于铺着白羊裘的坐榻之上。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拔犀皮铠甲,甲叶映着灯火,泛着冷硬光泽。
甲胄的森冷之气,更衬得他满脸横肉,愈发狰狞粗犷,一双环眼圆睁,自带彪悍凶气,不怒自威。
他右手攥着热气腾腾的羊腿,油汁顺指缝滴落,左手执锋利的匕首,咔咔削下薄嫩羊肉,不避油腻,大把塞入口中。
端的吃相粗鲁,狼吞虎咽,腮帮鼓鼓,喉间发出吞咽之声,独自大快朵颐,全无半分主将的矜持。
正吃得酣畅,忽闻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一阵寒风与尘土,一个三十有余的蒙古大汉昂首而入。
这人身长八尺,腰束革带,身披短甲,眉眼间带着几分悍勇,正是鄂尔泰亲卫百户富恒。
鄂尔泰未停手中动作,含着羊肉,含糊问道:“派出的斥候,可曾寻得诺颜的营地?”
富恒躬身立于帐下说道:“回台吉,我斥候往东边八十余里处,数次窥见鄂尔多斯斥候的踪迹。
吉瀼随安达汗北上,眼下尚在南向二百里之外,所以这些斥候,绝非他的麾下,定是诺颜台吉的部属。
斥候本想暗中尾随,寻得诺颜台吉的营地,但鄂尔多斯人十分机警,每次能甩开追踪,至东向九十里处,便没了踪影。
那里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另有一条东向河道,斥候沿河道搜寻不及十里,那河道便成了枯涸河床。
再往前尽是荒沙野地荒无人烟,连只野兽踪迹也无,我们的斥候只得折返。
虽未寻得诺颜台吉的营地,但是跟进对方斥候活动区域,必在东向百里附近某处藏着。”
鄂尔泰闻言,冷哼一声,随手将手中羊腿丢在一旁,羊骨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他抹了抹嘴角羊油眼中闪过几分桀骜:“诺颜这个女人,一向爱读汉人的破书,学了一肚子汉人的诡计。
当初自远州城下启程,我本欲邀她同行,两军合一,声势浩大,何惧沿途周军拦截。
可她偏要独自前行,还费尽心机摆脱我,分明是不想让我寻到。
她越是这般狡黠,我便越感兴趣,一个好猎手,不喜欢蠢笨山鹿,只有最狡诈的灵狐,才配做他的猎物。”
富恒闻言,神色稍显古怪,说道:“台吉,诺颜穿了多少年男装,旁人都忘了她是个女人,她看着都不像个姑娘。
永谢伦部有的是俊俏女子,台吉怎的偏偏看准了她?”
鄂尔泰闻言,哼道:“没见识的东西,你懂什么!你是没见过她穿女装的模样。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三部那雅尔上,那年她才十二岁,虽未完全长成,却已美得如同雪峰上的仙女。
她有宝石般的眼珠,羊乳般白皙的肌肤,花瓣一样娇艳的嘴唇。
便是那一次那雅尔,她被各部称为金莲花,草原上最美的姑娘。”
永谢伦部的那些女子,怎配与诺颜相提并论,她们在诺颜面前,连马厩里最丑的母马也不如!
你是没见过她当年的模样,草原上养不出她这样的女人,诺颜的美貌来自于她的额吉。
我虽未见过吉瀼可敦,但传说她是汉人中的美女,当年吉瀼在宁夏镇偶然见到,河套草原的王子,便对她念念难忘。”
后来听说吉瀼可敦遭难,家中满门都要被问斩,族中女子皆要充做官奴。
吉瀼便带了上百心腹,借边关互贸之名,分批潜入宁夏镇,连夜将诺颜的额吉劫至草原。
此事虽传闻各异,却多半是真,不然一个低贱汉女,怎会生下诺颜这等王女,又能坐上鄂尔多斯部大哈屯的位置。
在那次那雅尔之后,不到一年,诺颜的两位兄长先后殒命,她便从此不再穿女装。
可每年三部那雅尔,我都能见到她,即便身着男装,我也能瞧出,她一年比一年出众,依旧是草原上最美的金莲花。
我鄂尔泰向长生天立过誓言,此生定要娶诺颜做我的哈屯,哪个敢从中作祟,我就砍下他的狗头!”
富恒偷眼瞧去,见鄂尔泰抓过羊腿的双手,满是油光水亮,一张大嘴也沾着羊油,脸上却露出色眯眯的神情。
口中还信誓旦旦,要娶诺颜为哈屯,那模样未免有些滑稽。
他不敢笑出声,只得憋住笑意,说道:“台吉,诺颜乃是鄂尔多斯王女,想要打她主意的人,不在少数。
台吉若想成事,怕是要多费些功夫。”
鄂尔泰轻蔑一笑,眼中闪过狠厉,拍着坐榻,朗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外乎是安达汗的两个小崽子罢了。
这两个草原上的蛮牛,他们对诺颜哪有什么真心,不过看中她鄂尔多斯王女的身份,想要借着娶她吞并鄂尔多斯。
先前我尚有几分顾忌,可如今三部联军大败,草原局势已大不相同。
蛮海率领二万精锐,奇袭大周神京,这都去了数月,半点消息也无。
周人屡出奇招,夺回了军囤与宣府,蛮海这小子,怕是早已没了性命,多半被周人斩了头颅!
把都更是个蠢货,若不是他丢了宣府,三部联军怎会一败涂地。
如今他是草原上最有名的孬种,凭他也配招惹诺颜,我鄂尔泰的弯刀,迟早要砍下他的狗头!
我还听父汗说过,这次诺颜南下神京议和,大周威远伯贾琮,不知是不是看出诺颜是女子,经常来沾惹诺颜。
两人还常一起喝酒打猎,有些不清不楚的,这些南蛮子都是色鬼,汉人勋贵更不是好东西,玩女人花样极多。
这个贾琮敢打诺颜主意,想沾惹我的女人,我看他活得不耐烦了,下次要是让我遇上,我必要砍了他的狗头!
这次出关返回部落,我便让父汗向吉瀼提亲,省的夜长梦多,我的诺颜被别的男人睡了。”
富恒听鄂尔泰的话,嘴角微微抽搐,不敢笑出声,心中却是想到,上回大汗已向吉瀼提过亲,不是已被吉瀼回绝。
明摆着诺颜看不上鄂尔泰,再去提亲有用吗,穿男装的女人也是女人,被男人睡迟早的事,鄂尔泰这也能管的住?
帐外寒风呼啸,卷动帐帘,灯火摇曳,映得鄂尔泰狰狞面容,一阵忽明忽暗。
帐内羊腥气与他身上悍气交织,衬得这山坳杂乱军营,更添几分肃杀与狂躁。
……
鄂尔泰正在哪里骂骂咧咧,因他心中也是担心,因知道诺颜的额吉就是汉人,诺颜从小就读汉书,会写一手好汉子。
她这样的女子,要说喜欢了汉人,那也不算奇怪,那些汉人细皮嫩肉,听说最会花言巧语,骗女人睡觉的花样极多。
好在蒙古和大周开战,双方已成死敌,狗屁的威远伯,再没法沾惹诺颜,她终归要做我的哈囤,要给我睡觉生孩子……
鄂尔泰正在想入非非,突听帐外脚步匆忙,一位斥候百户脸色惊慌,在账外大声禀报,然后便掀了帘子入帐。
说道:“禀告台吉,我们派出五十名斥候,入鹞子口查探,结果他们刚入鹞子口,便遭到周军大队的围堵追杀。
五十人只逃回来四个,其中一个伤势过重,刚回来就死了,他们说鹞子口伏有大量周军,围杀他们就不下百人。
且这些周军杀法骁勇都是周军中的精锐,我们昨日派出的五人队和十人队,都没回一个回来,必定也是遭了毒手。”
鄂尔泰霍然站起,脸色很是阴沉,说道:“鹞子口能直通关外,周军安排兵力把守,并不算奇怪,没想还用精锐镇守。
前番五人队和十人队,都被他们斩杀干净,可知他们不想泄露,鹞子口的守备虚实,所以才不会留下活口。
但我们的斥候增到五十人,他们就有些难以应付,不然何至于只派出百人截杀,还被我们走了漏网的活口。
照此看来,鹞子口有周军精锐防守,但人数绝不会太多,毕竟北地边线太长,周军无法在所有隘口设置重兵。
哼,诺颜虽诡计多端,如今还不是龟缩在何处,不敢冲击鹞子口出关,我便让她瞧瞧,什么才是草原上的英雄。
富恒,马上派出快马斥候,向父汗和安达汗通报,鹞子口周军守备情况,再召各军千户入帐,皆听我号令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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