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拜礼何夙愿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拜礼何夙愿


荣国府,东路院。

  午后春阳灼灼,暖光遍洒庭院,四面嘉木葱茏,新绿叠翠,满园芳菲次第盛放,姹紫嫣红争妍斗艳。

  风过庭前,裹挟着草木清芬,花香浅韵,氤氲一室清新,本是最舒爽怡人的暮春景致,最宜闲坐嬉游,或消遣春昼。

  唯独宝玉这处院落,全无半分春光欢意,一派沉沉滞闷。

  只见宝玉背手踱于阶前,步履往复,徘徊不定。

  一张圆润脸面,锁满忧色,频频长叹、连连嗟吁,满眼欲求不得,恹恹情态,落落难舒。

  宝玉心绪沉郁,满院姑娘丫鬟,皆识趣敛了声息,不好笑语喧哗。

  偌大庭院寂寂无声,死气沉沉,衬得四下氛围憋屈沉闷,似连拂面春风,都似失了温柔,徒留一派凝滞压抑。

  宝玉瞧着满腹心事,负重徘徊,似揣了万般心思,实则内里尽是轻浮杂念,无稽闲愁。

  他辗转思忖的,从非诗书课业,家门兴衰,不过是内院门禁森严,不得轻易入内,与黛玉宝钗等姊妹见面。

  连俏美惊人的琴姑娘,也已许久未见,更让他猫抓挠心,总结慢待美人,总而言之,都是些没出息的念头。

  袭人随侍多年,瞧他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早已见惯不怪,却终究看不过眼。

  上前劝道:“二爷整日闷在院中,不如唤上茗烟,出门闲散逛上一逛。”

  袭人原本想说,今日街上热闹,琮三爷得胜凯旋,二爷也该去看看,兄弟之间多些亲近,以后总归有好处。

  这是这话到嘴边,马上便咽了回去,因这个话头说过,如今要再说一次,宝玉必定要给脸色,索性闭口不言。

  果不其然,宝玉闻言摇头,一脸清高自持,眼神愤世嫉俗。

  说道:“今日街上污秽,尽是一班俗人,趋附逢迎,我这种清净人,如何能去得。

  好不容易一日休沐,原本该去荣庆堂,在老太太膝下尽孝。

  老爷总让我读书,为了对老爷的孝道,这话我也听进去了。

  我在国子监的功课,虽上不得甲等,一向也能落个乙等,即便是丙等也是极少。

  这也是我用功用心,监中教喻颇为赞许,不然万不能如此。

  哪里像环儿那样,常被教喻训斥,隔日留堂罚课,白白惹人嫌弃。

  读书要讲天资,我不是不能读书,只是有些不屑罢了,不愿困守腐儒课业,懒得追逐虚名。

  旁人总觉科举登科,是何等了不得,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古怪,自己虽不能识文断字,但从小到大听过多少,读书科举是极难之事。

  不说像琮三爷那般,每次考学都能夺魁,更是考中金榜进士,做了一等的翰林官,外人都说天下少有。

  多少人都说过,读书人考个秀才举人,可是极难之事,十个读书人冒不出一个。

  要是琮三爷说科举登科,不算什么了不得,这话倒是能信,二爷也这种口气,怎么听都不像的。

  二爷读书真有这等能为,为何不顺便考个秀才,也省的老爷年年嫌弃。

  以后即便不读书,有个秀才的功名,里外都能糊弄过去,一家子岂不安生。

  但袭人只是丫鬟出身,不懂读书写字的事,自然也没本事,指点宝玉话语不对。

  ……

  宝玉神情萧索,一脸自矜说道:“即便去用心读书,便要学以致用,读书人最讲究孝道。

  可在我们这家里,一推腐朽可笑规矩,层层门禁阻隔,

  连近身孝道,陪伴尊长,都束手束脚,居然还不让人尽孝,岂非荒唐可笑?

  这般拘锁礼法,于我这种清白人,实在是格格不入……”

  宝玉满腔情怀,实在无此施展,他倒常想和姊妹表白,但背负狗屁外男名分,连家中姊妹都难见,只能对身边丫鬟施展。

  他自幼惯会这样,教导丫鬟,言语相诱,手脚并举,一向是他的长处……

  艳阳之下,宝玉对着袭人,滔滔不绝,喋喋不休,虚虚实实,长篇大论,说得袭人头脑昏昏。

  但袭人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宝玉秉性底细,终究没被宝玉糊弄侃晕。

  心里多少有些膈应,二爷说这一车子话,絮絮叨叨,满口仁义。

  何必绕这一大圈子,不就是不能入内院瞧姑娘,怎么来回扯淡孝道……

  ……

  袭人嫌弃宝玉扯淡,院门口传来步履声,伴着飒靓悦耳女声。

  “方才我还对人说,二爷自从入了国子监,读了道德圣贤书,最在意孝道礼数,果然是没错的。”

  “这般青天白日,大太阳底下,二爷就忠孝两全起来。”

  “二爷既这么正经,我正有桩宗门孝礼之事,要二爷与我去荣庆堂办,二爷必定是极愿意的。”

  宝玉一听这话,清脆柔媚之中,却带清冷讥讽,恰是尖刺玫瑰,闻之欣喜,锋芒锐利,不敢触碰。

  且话中皆是嘲弄,让宝玉老脸发热,觉的在袭人跟前没脸。

  但他万不敢生气,因说话的是夏姑娘,这讨债媳妇可不好惹。

  但凡一言不合,上来就一个嘴巴子,实在消受不起。

  但当听到那句:二爷与我去荣庆堂。宝玉顿时泛起惊喜,对夏姑娘的膈应,也都抛到一边。

  圆脸生赤,两眼放光,急促问道:“姐姐要带我去荣庆堂,只要姐姐愿意,让我做什么都成。”

  ……

  言语未落,他便忘情迈步,不顾身形仓促,脚步沉夯,疾步上前,一副讨好逢迎嘴脸。

  双福很忠心的窜出,拦在夏姑娘身前,展开双手说道:“姑爷不要莽撞,青天白日下头,何必挨得怎么近。

  仔细气息冲撞,熏坏了奶奶,有话说话便是。”

  袭人在旁听得这话,心底顿时生出愤懑。

  入门才几天的丫头,说话竟这般放肆,什么叫二爷熏坏奶奶,他们可是两夫妻,彼此亲近,天经地义。

  袭人虽心中不服,只能存在心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双福即便再嚣张,也不是她能管束的,只要她敢多嘴一句,新奶奶手段凌厉,必定上来就是耳刮子。

  非但帮不上二爷,反愈发让奶奶厌弃,梁子愈结愈深,不知多少法子等着作践,自己可就没活路了……

  ……

  夏姑娘见宝玉目光烁烁,一脸痴馋的模样,便忍不住皱眉恶心。

  这下贱无耻的色胚,一听要去荣庆堂,急不可耐,丑态尽出,必又想黏糊姐姐妹妹。

  也不去照照镜子,这副猪猡蠢样,哪个娇滴滴大姑娘,上辈子没见过爷们,要瞧他这下贱样。

  家里的外家姑娘,谁个见他不躲八丈远,即便是他的亲妹子,见了他都要摇头的。

  偏他没半点眼力劲,只要得一星半点空隙,就死乞白赖往上贴,天生无敌下贱种子,简直无药可救。

  宝玉在双福拦在身前,竟然也没有生气,这也是他小时脾气,惯在丫鬟跟前,甜言蜜语,伏低做小。

  双福能做夏姑娘陪嫁,人物自然不错,容貌秀丽,娇憨灵动,身段窈窕。

  宝玉在她脸上痴痴打量,竟有些不肯移开,气的双福两颊微鼓,恼他做派下流轻薄。

  ……

  夏姑娘不阴不阳笑道:“方才我去荣庆堂待客,琏二嫂子说起一事。

  琮兄弟是贾家族长宗子,你我成亲之日,他本该是主婚之一。

  只那时琮兄弟出征在外,故而未曾成礼,今日是他归府之日,我们为新婚夫妇,需奉茶叩拜,以全家门礼数。

  老太太命我回来收拾,顺带二爷入荣庆堂,等到琮兄弟归家,我们便可向他行礼。

  这是阖族重礼,宗门大事,礼法规矩,马虎不得,二爷万不可耽搁了……

  ……

  宝玉闻言,心头腾起一团狂喜温存,正自绵绵发酵,暗自矜怜,自作沉醉,难以自拔。

  心中悠悠想着,夏姐姐虽是禄蠹货色,但我这般的人物,她怎能无动于衷。

  定是早上出门时,自己厌弃虚名,不染尘俗之姿,傲气殷殷情态,已暗中打动了她。

  竟让她生出恻隐,去了西府之后,竟又找了由头,重新回来带自己入内院,好让自己亲近家中姊妹……

  这般一念辗转,叫他通体酥软,神魂摇曳,沉溺风流自赏,糜烂陶然之中。

  只觉自己这般清净卓绝,终究俗世难掩风华,便是素来清冷新妇,也要为自己动容。

  没想夏姑娘轻飘飘吐出,一番跪拜奉茶之语,恰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宝玉双眼骤然睁圆,瞬间鼓出,如被人掐住脖颈,圆脸泛赤,涨得通红,满腔旖旎春意,化作滔天羞愤。

  这番惊惧羞辱来得极烈,几逼得他失声颤呼,周身微微发抖,一脸悲愤难抑,震碎傲骨嶙峋。

  顷刻气急败坏,带着哭腔辩道:“姐姐怎说出这种话!我是宝玉啊!我衔玉而……”

  宝玉说到一半,察觉胸前空空,脸面悲愤闭嘴,硬生生掐掉这句,差点没噎得半死。

  语气因气急,衍出一丝癫狂,嘶声说道:贾琮只比我长一月光阴,同属同辈弟兄,凭什么我要屈膝下跪,躬身奉茶。

  什么宗子礼法,都是腐儒酸士,编造禄蠹陋习,我本是清净通透之人,我的膝盖只跪天地,只拜父母尊长!

  贾琮与我平辈同列,万受不起我这一跪,便是立即去死,我也是断然不去!”

  …………

  宝玉这一番话,说得铿锵顿挫,斩钉截铁,声色俱厉、字字强硬,把自己感动得热血翻涌,心神激荡。

  他不由暗自得意,自己竟这般铁骨铮铮,这般不肯屈从的气节,这般不随流俗,不染尘垢的做派。

  这才是自己这等卓绝之人,该有的风骨气度,宝玉兀自陶醉,这番慷慨姿态,若被家中姊妹瞧见。

  他们必定愈发倾慕,自己这般超凡脱俗,不逐功名,清白本真性情。

  宝玉念及于此,一时独自澎湃激昂,自我迷恋,浑然不觉,旁人眼底,何等荒唐可笑。

  他一腔热血傲骨,落在夏姑娘眼中,也如对牛弹琴。

  她连多余目光,都懒得赐给分毫,只睨着他满脸通红,皮肉哆嗦,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一半厌恶心冷,一半却是得乐快意。

  宝玉这下流种子,明明是十足蠢货,偏偏每日自诩清白,觉得自己高明的不行,

  将天下奔走立业,守礼立身之人,尽数唤作禄蠹废物,这颠倒黑白的歪理,他怎么琢磨出来的,真被他打败了。

  天下蠢人虽多,蠢成他这般别出心裁,古往今来都少见。

  ……

  还有一桩更加可笑,不管是笨蛋婆婆,还是这下流傻胚,都喜欢说衔玉而生。

  奉作毕生矜贵资本,天大异数殊荣,日日夸耀不休,像是有多了不得。

  只是自己进门之后,从没见过这玉,听说她娘生他的时候,还顺带生了块玉。

  夏姑娘想到这里,竟然有些走神,自己嫁出门前,娘和管教嬷嬷,教自己不少私房话。

  不外乎怎么做女人,女人会生男孩,也会生女孩,皆是血脉因缘,从未听说妇人怀胎,竟顺带生出一块玉来。

  更荒唐之处,传言此玉胎里带字,穿孔成形,这种话也能当真,当真笑掉大牙。

  必定是笨蛋婆婆自抬身价,胡乱编出来哄人的,不知哪买来下流东西,厚脸皮说自己生的。

  只有笨蛋编的谎话,也显得愈发笨蛋,愚妄粗浅、漏洞百出,骗鬼都不信的。

  只有宝玉这种蠢货,才会每日挂嘴边,奉若圭璧,日日矜夸,拿虚言假话当本钱,把旁人都当笨蛋,蠢得可笑,傻得可恨。

  ……

  宝玉兀自沉浸慷慨激昂,悲愤傲骨之中,却见夏姑娘双目放空,竟然走神,不懂欣赏自己风骨,半点动容之意也无。

  他心中愈发愤懑,高声顿足,生如娇嗔,尖声斥道:“总而言之,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断然不去!”

  夏姑娘收回飘散的思绪,眸光轻抬,掠过他气急败坏的嘴脸,眼底一抹轻蔑,一闪而过。

  宝玉不愿行宗子之礼,早在夏姑娘预料之中,半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她也没打算劝说宝玉,因为根本就犯不着,亦懒得费口舌辩驳。

  横竖宝玉若是疯癫执拗,执意不肯前往,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她独自行礼奉茶,能和贾琮清净相对,堂堂正正,近身相处,咫尺相望,无宝玉在侧碍眼聒噪,少了这蠢物搅扰,更加顺心。

  到时只要装几分无奈委屈,满堂宾客便人人知晓,她嫁了个荒谬执拗,不识礼法的纨绔。

  而她是恪守妇德,隐忍知礼,一等贤良新妇,最要紧是他能知道……

  ……

  夏姑娘冷笑一声,说道:“二爷若是不愿去,我也没本事绑着二爷去。

  只是我既嫁入贾门,便是贾府新妇,宗族礼法、家门规矩,半分违拗不得。

  今日宗子奉茶之礼,我必定是要去的,否则如何在家门立足。”

  夏姑娘言罢,不再理会宝玉,头也不回进了主屋,只听到咣当一声,双福已关闭主屋门户,将宝玉袭人等隔绝在外。

  宝玉一番慷慨激昂,一身悲愤傲骨,把自己陶醉的腿软,没想夏姑娘不解风情,根本不懂得欣赏。

  让他积蓄全力一拳,恍如锤入柔软棉絮中,无处着力,无从宣泄,落得心口堵闷,浑身不得劲。

  ……

  袭人见主屋门户紧闭,自己离了夏姑娘雌威,这才敢开头说话。

  上前劝道:“二爷,新夫妇向族长宗子行礼,世家大族常见礼数,我日常听过许多,并非折辱于人,正经礼数。

  况且老太太已发话,二爷若是不去,如何交待过去。

  虽琮三爷只比二爷长一月,即便一母同胎,早生一个时辰,也是长者为兄。

  俗话说长兄如父,何况琮三爷还是族长宗子,二爷给他磕几个头,也是出于宗法礼数,旁人不会笑话二爷。”

  不提贾琮尚可,一提他这个人,宝玉心如烈火灼烧,有似利刃剜割,满墙腔不平翻涌心头。

  自贾琮崛起,事事风光、步步登高,压得他黯淡无光,甚至喘不过气来,提起这人就后怕。

  少年登科、翰林扬名、沙场建功、凯旋封爵,桩桩件件,尽是世人称颂的佳话。

  反倒逼得自己,不得不埋首诗书,苦心应付课业,受老爷日日苛责,没头没脑嫌弃。

  更可恼者,府中姊妹个个敬慕贾琮,待自己疏淡冷漠,爱理不理,害得他落落寡欢,形单影只,成了落寞孤零鬼。

  就这样一个祸胎黑根,竟还要向他跪拜奉茶,一想到此处,宝玉心中火燎刀割一般。

  嗓音带了哭腔:“袭人,你在房里这么多年,竟还不懂我的心吗,我哪是因为彼此同辈,不愿向他奉承磕头。

  我是为了我这片心,我素来是清净清白人,一生最恨虚伪沽名之辈。

  让我向这禄蠹之徒叩头,你们难道想逼死我,我是抵死都不从的!”

  ……

  袭人深知宝玉性子,外傲内虚,矫情痴愚,从小娇生惯养,老太太宠溺非常,太太更是捧在手心。

  二爷因此好逞清高,自觉不同凡俗,原按二爷的出身,傲气些也不算事。

  可是谁又能想到,家里出了个琮三爷,一身文武能为,大的没了边,乾坤颠倒,阴阳倾覆,生生翻了贾家的天。

  二房原本掌家袭府,如今却沦为东院旁支,二爷也成了偏房旁支,可二爷半点不灵醒,还想着做荣国金凤凰。

  二爷还抱这等心思,怎么能不事事烦恼。

  袭人方才听说,此事得贾母发话,怕是很难躲过,心中终究过意不去,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

  宝玉愈发拿腔作势,宣泄悲愤慷慨,宛如茅坑里的石头,里外冥顽不灵。

  袭人见他这等摸样,心中也有些灰心,如今新奶奶入门,这等凛冽厉害,摆明除旧立新,入门次日,便拿自己作伐。

  往日在二爷房里,自己便是副奶奶,如今被打回原形,已经岌岌可危,二爷还这般不知事,半点支撑护佑都无,只会自己找闲气。

  袭人叹道:“老太太还在荣庆堂等着,今日堂中必定还有外客,又是琮三爷出征凯旋,内外荣耀的日子,多少人盯着这上头。

  二爷若是执意不去,,不过半日时间,怕是家里家外皆知,慢待宗法家礼,这由头可是不小,不知多少人碎嘴子。

  不如和让奶奶带话,就说二爷身子不适,一时出不得们,礼数往后挪一挪,暂且躲过这这遭。

  二爷得了喘息之机,自己也想灵醒一些,这宗子奉茶礼数,如今在众人跟前嚷开,终究是躲不过的。

  我劝二爷想开一些,不过是磕头敬茶,一瞬而过之事。

  若二爷执意不肯,往在家里内外,可就落下偌大话柄俗话说人心难测,旁人更要借题发挥……”

  她话音未落,只听主屋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夏姑娘已换罢吉服,衣袂华丽,仪态端方,缓步而出,恰好听见袭人后半句劝解之语。

  她眉目清冷,唇角寒霜微凛,一声冷哼淡淡溢出,声响不高,透着彻骨凛冽,寸寸寒凉。

  满院滞闷春光,都似骤然凝住……

  …………

  院中春阳虽盛,落于阶前,却徒剩一派凝滞燥热,全无半分和煦之意。

  夏姑娘眉目寒色陡生,一缕厉气自眼底,沉沉透出,心底怒火腾起,陡然灼灼之势。

  宗子奉茶之礼,旁人只当寻常族礼,即便慎重,也有所尽,但夏姑娘心中,却是非同寻常。

  一茶一拜,一跪一揖,起和之间,于她而言,情逾千斤。

  此生姻缘错付,终身必然沦落,满腔缱绻痴念,无处安放,隐忍幽思执念,尽付宗子拜礼之中。

  旁人只当是虚礼应酬,于她却是此生唯一,堂堂正正,明目张胆,寄情之时。

  宝玉执拗矫情,不肯循礼,她半点气恼也无,反倒暗自清净乐见。

  他若痴顽避礼,执意不来,她恰好独自行礼,坦荡趋近贾琮,无宝玉碍眼聒噪,更遂了心中私愿。

  可方才她出门之时,正巧听到袭人话语。

  她竟敢教唆宝玉,装病躲避宗法礼数,即便这样也罢了,夏姑娘听得刺耳,也懒得多理会。

  可袭人胆大包天,竟敢摆弄事端,不仅挑唆宝玉装病,还想自己帮宝玉扯谎。

  夏姑娘对奉茶之礼,满腔虔愿痴念,不容半分亵渎,看的十分郑重。

  袭人这下作丫头,竟想让自己奉茶之时,当面欺瞒诓骗琮哥儿,让自己情何以堪!

  一念至此,她心夷怒火更盛,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真是什么样的人,就玩什么样的鸟,

  主子轻浮下流,矫情蠢胚,丫鬟便也投机取巧,居心叵测。

  这等刁钻算计,搬弄是非,挑唆主子的贱婢,今日若不好好收拾,以后还不无法无天!

  ……

  夏姑娘抬步出檐,走下主屋石阶,纤步轻落,步步沉稳,每一步踏下,似都弥散窒息般压抑。

  袭人听得那一声冷哼,本就心头一紧,见新奶奶满面寒霜,眉眼凌厉,步步迫来,便知情形不妙,吓得有些失色。

  夏姑娘行至二人五六步处,骤然驻足,不再上前。

  冷冷说道:“袭人,我知你素来招摇口舌,上回我那一个耳光,你居然还没长记性!

  我倒要问个明白,什么叫人心莫测,什么叫借题发挥!

  难道偌大贾府,阖府尊长亲眷,尽是些贼胚盗徒,日日挖空心思,就为算计二爷不成?

  二爷只要修身养性,其心宏正,做事循礼,无缺无漏,旁人如何挖空心思,如何借题发挥,都是毫无用处。

  你作为二爷屋里女人不知道规劝二爷,事事导正向善,不提点他恪守家规,勤守本分。

  反净教些鬼蜮伎俩,掩瞒虚诈,腌臜手段,自己不尊重,反把旁人当贼偷。

  今日宗子奉茶之礼,乃贾家宗法礼矩,堂堂正正之事,清清白白之举。

  二爷年少执拗,一时懵懂,不愿循礼,就该好生劝说二爷,让他循规蹈矩,顾全体面,才是正理。

  你不实心劝说也就罢了,竟还敢挑唆二爷,装病逃避宗礼,,还想撺掇二爷,让我当堂欺瞒老太太藐视族长宗子。

  我是入门新妇,二房当家奶奶,你当面驯良,背后阴毒,这般教唆拨弄,莫非嫌我名声太好,体面太足。

  想要存心挑事,败坏我的名声,我看你是想找死!

  你这等贱婢,胆大包天,任意妄为,好好的爷们,都被你教坏了,今日要是放过你,这院里就翻了天了!”

  夏姑娘一席厉言,铿锵落地,满院春声俱寂,风停树静。

  宝玉原本满腔悲愤,自持傲骨,沉醉清高,满腹宁死守节的虚妄气节。

  此刻,见夏姑娘厉声责斥,句句如刀,字字似剑,吓得他噤若寒蝉,半点言语也无。

  一腔慷慨悲壮,一身铁骨铮铮,倜傥英雄胆气,瞬间全都见了鬼。

  袭人浑身微微发颤,方才她对宝玉之言,都是平日服侍护短,惯常所做所行。

  没想落在奶奶耳中,竟被跳出天大错处,奶奶要是借此发作,自己哪里还有性命,二爷还能护得住自己……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4616/3602455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