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宗法藏幽情
荣国府,荣庆。
堂中锦绣屏帷垂垂,案上鼎炉沉烟袅袅,各家贵妇珠翠琳琅,衣香鬓影,一派雍容华气象。
堂中女客本是笑语喧和,却因王熙凤一番礼法说辞,王夫人心中满腔嫉恨,贾母却也藕暗自打算。
富丽华贵的荣庆堂,暗藏几分宅门机锋,难测几番人心沟壑,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各怀城府,暗流潜涌。
满堂气氛瞬间微妙,除却王夫人独坐一隅,胸臆郁恨盘结,满心膈应难堪,其余勋贵贵妇,尽是笑语温煦,依旧和气融融。
这群世家命妇登门赴贺,本就是恭贺贾琮荣归,让自家的门户,与这位无双少年,多维系几分情分。
贾琮此番北征凯旋,功盖朝野,前程不可限量,与之多结善缘,不管是助长家势,还是为子弟前程,未雨绸缪,自有好处。
宝玉新婚补行宗礼,新妇敬茶参拜,成全贾琮宗子荣光,她们自然顺水推舟,纷纷出言附和,人人乐见其成。
唯独王熙凤立在堂中,眼底皆是隐藏的机巧快意。
她自打入堂以来,见王夫人端坐贾母左侧副位,端肩正坐,严正和溯,一身端庄持重模样。
一本正经装起副太太,端起掌家管事款态,王熙凤看在眼里,只觉百般刺眼,满心膈应。
琮老三还没娶妻,自己都不敢举止僭越,自己姑妈出来作伐,竟敢虚拿名目,装腔作势,拿捏派头。
王熙凤就是心中不满,才故意提新妇叩拜之礼,便是蓄意奚落,存心作践王夫人。
让她儿子媳妇给大房磕头,在各家贵妇跟前,拨了姑妈的脸皮,叫她颜面扫地,让她知晓何为大宗嫡脉、何为旁支枝蔓。
她把浪荡儿子看成宝,那有什么狗屁用处,宝玉到琮兄弟跟前,就是做磕头虫的货色,屈膝磕头是他分内之事。
便要借着宗法大礼,挫一挫二房的傲气,看姑妈还敢人模狗样拿大。
此刻见贾母一口应允,全然认同宗法礼数之说,王熙凤心中愈发得意,兴致翻涌,眸光微微一转,落在夏姑娘身上。
只静静等着看这场好戏,盼着见夏姑娘窘迫难堪,进退两难,羞愤狼狈,这才称了她的心。
……
王熙凤好强性烈,锋芒太露,却少有人知,她心底耿耿憾事。
其一便是贾琏获罪落职,累得世袭诰命落空,一身荣光折损大半。
其二便是她身为大房正室,执掌府中馈务,经年唯有一女巧姐,始终未曾诞下麟儿。
纵然她万般疼爱独女,可身处世家大族,正室无男,终究是旁人拿捏,私下诟病的话柄,是她毕生心病与短处。
王熙凤素来争胜要强,事事不肯落人下风,最忌旁人戳破她的短处。
夏姑娘新婚入府,端庄娴静,家财优渥,她便心存试探,刻意打趣新婚燕尔,早诞子嗣,本就不怀好意,想着试探一番。
因她暗自察觉,宝玉成亲多日,二人夫妻疏离,多半未曾圆房。
这是二房隐秘丑事,内宅最是难堪,王熙凤与王夫人嫌隙已深,二房倒霉丑事,便是她快乐源泉,自然要上去鼓捣嘲弄。
谁料夏姑娘心性剔透,看似温婉柔顺,实则傲骨藏锋,不动声色间,便以言语反讥,直指她无子之憾。
那一着恰似绵里藏针,虽无厉声怒斥,却字字戳中凤姐痛处,虽未将她气极失态,却也结下深层梁子。
凤姐心胸素来不宽,恩怨分明,此番得了机会,可以拿捏作践夏姑娘,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
她心中已盘算通透,纵使拜宗子行敬礼,是世家正大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情理分寸,却有不同。
宝玉与贾琮终究是同辈弟兄,无分长幼,夏姑娘又是富家独女,自幼娇养,心高气傲,素来矜贵。
且她年岁长于琮老三,心高气傲的大户小姐,向同辈年少之人,屈膝叩拜,执礼奉茶,
若不会心生郁结,内里百般难堪,那可就活见了鬼。
今日便借礼法规矩,磨一磨她的傲气,叫她知晓宅门深浅,宗法尊卑,也报昔日一语之仇,看她还敢轻易得罪自己。
……
贾母阅人无数,特意温言问询宝玉媳妇,看似体恤宽慰,实则自有考量。
她知新孙媳出身商贾世家,根基浅薄,不比世代勋贵小姐,诗礼传家闺秀。
多半未曾深研世家礼法,不太明白宗门规矩,掂量不清尊卑分寸。
恐夏姑娘年少面薄,心性娇羞,当众跪拜少年,心生窘迫,抹不开颜面。
故而特意开口提点,既是周全小辈体面,也是老成持重,顾全大局的做法。
毕竟小门小户,规矩松懈、礼法疏浅,不比百年高门礼制森严,年轻媳妇少见世面,心存局促,亦是人之常情。
……
堂中各家贵妇,多少有看热闹的心思,她们皆是久历世家,深谙宅门纠葛的通透人。
虽平日与贾府往来疏浅,不通内里细碎恩怨。
可但凡豪门主妇,常年执掌内业,察言观色,识人断事,都是主妇本分,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入得荣庆堂不过片刻,观厅堂气韵,看各人神色,再细品王夫人端坐逞强,暗自争势的气度。
各自心中早已揣测通透,荣国大房和二房必定不对付,二房太太似有些不自量力,暗戳戳想占大房的风头。
大房可出了个世袭伯爵,还出了个翰林学士,说不得将来还出个侯爵,这二房太太志向真高,竟拿鸡蛋碰石头……
待王熙凤兴高采烈,迂回巧言,挖坑设局,逼着二房新媳,补行跪拜之礼,给大房小叔子磕头。
众人心中揣测,便尽数都落了地,全然证实无误。
此时,各家贵妇都不约而同,目光汇聚在夏姑娘身上,各自都是兴致盎然,猜测这小媳妇会何等反应。
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欣然应允,倒是让人颇为期待。
众人皆暗自判定,今日此举,便能看出她心性格局,若她和婆婆一样愚钝执拗,在贾家便是个没脸面的。
一时之间,堂中各怀心境,贵妇们静待好戏,王熙凤幸灾乐祸,贾母亦有些烦嘀咕,担心夏姑娘使小性儿,众人都下不来台。
人人皆以为,夏姑娘定羞涩难堪,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她们不管如何揣测,也万万无法想象,夏姑娘看似温婉娴静,心底那段痴念癫狂,怕是能吓人半死。
……
夏姑娘听了王熙凤之言,实在没想到她的作弄,竟然是这件事。
心中不仅毫不恼怒,想到给贾琮磕头敬茶,反倒生出莫名悸动,周身微颤,肌理微酥,心弦悠悠震颤不止。
心底翻涌不息,一股难以言喻的陶然,充斥心胸,温存缱绻之处,外人如何通晓。
这桩新妇拜宗子礼数,在她大婚次日,入荣庆堂给贾母奉茶,便有人随口提及。
那时贾琮远征在外,未曾归府,众人只当闲言谈资,转瞬便忘。
但夏姑娘听了却入心,一腔情欲,满心痴情,衍生癫狂,孽生无忌。
自她嫁入贾府,身不由己、姻缘错付,心中郁结无人可解。
唯独对贾琮藏着刻骨情欲,满腔痴念,刻骨萦怀,无缘朝夕相伴,无缘情投意合,万般执念无处安放。
她暗自期许,今生俗世无缘,情爱无份,若能借宗门礼法,向他屈膝叩拜,奉茶行礼。
权当与他拜过天地,成过礼缘,慰藉心底万般痴念。
如今王熙凤旧事重提,礼法周全,名正言顺,她哪会有半分不自在,而是甘之如饴,心中满溢欢喜期盼。
一想到可堂堂正正,立在他的身前,屈膝奉茶,近在咫尺,与他四目相对。
纵使囿于宗门尊卑,困于家宅规矩,纵使只是礼法虚仪,亦是名正言顺,无错可挑,旁人夺不去的亲近。
这般机缘,旁人或会难堪,于她却求之不得,温存念想,私情慰藉,旁人嘲笑鄙夷,她皆不放心上。
世人只道礼数尊卑,唯她心知肚明,这番宗子跪拜行礼,便是坦荡安稳情寄,纵然已堕迷乱,也算得尝心愿……
…………
贾母见夏姑娘闻言,眸色微滞,怔忡走神,心下不由悬起几分担忧。
她心中暗自嘀咕,这新媳妇出身商贾之家,不比世族闺秀,自幼熟稔大宗礼法。
莫不是心中不服,当着满堂外客,慌了手脚,失了分寸,若真当堂局促失态,岂不让贾家颜面有损。
王熙凤见夏姑娘默然出神,唇角暗挑,心头闲趣,眉眼得意,静待下文,满腹期待,要看对方窘迫出丑模样。
不过转瞬之间,夏姑娘便敛了心神,微笑答道:“老太太只管宽心,夏家虽门第寻常,难及贾家国公勋府,翰林门第。
但母亲自幼谆谆训诲,为人妇者,当守德重礼。
我既入贾门,便是贾家新妇,自当谨遵一族规制。
论年岁,我确比琮兄弟稍长,但他乃贾氏族长宗子,史家候夫人言之有理,宗礼大于辈分。
琮兄弟文武兼资,功勋震世,名动天下,贾家两府栋梁。
他为宗子,我为新妇,我以新妇之身,向宗子跪拜奉茶,循的是宗门法度,行的是世家礼仪,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凭老太太择定吉时章程,孙媳定然依礼而行,绝不敢半分推诿。”
夏姑娘一席话,说得不亢不卑,气度端方,字字合礼,句句周全。
贾母听罢,心中欢悦,当初宝玉迎娶夏氏,她心底始终存着几分芥蒂,总觉商户门第,不及勋贵世家,门户悬殊,算不得良缘。
后来夏姑娘入府,生得容貌娇妍,举止落落大方,谈吐又伶俐灵动,老太太心中不满,这才渐渐消减。
只是每逢官宦世家女眷登门,那份“美玉配凡枝”的遗憾,便又会悄然浮起,总叹宝玉未能婚配高门贵女,终究美中不足。
此番王熙凤提起,补行拜谒宗子之礼,她原也暗自捏一把汗,生怕出身浅陋的孙媳,拘于颜面,不识大体。
在众目睽睽之下,阂于颜面,闹出笑话,也暗叹世家子联姻商户的短处,门户不相当,礼法格局上差了一筹。
谁料夏姑娘应对如此妥帖大气,非但不曾畏缩羞怯,反倒明礼知义,格局开阔。
贾母心中欢喜不尽,只觉这孙媳妇着实懂事,当着满堂宾客,稳稳当当,为贾府挣足脸面。
往日里嫌她门户低微,,配不上宝玉的念头,也淡了大半,看向她的目光里,越发多了几分器重。
……
李氏抚掌笑道:“姑太太,宝玉媳妇容貌秀美,人物出众我原本瞧着就极好。
没想到心胸见识,,言谈气度,皆是上上之选,宝玉能得这般贤内助,当真是好福气。”
堂上一众贵妇,先前袖手旁观,只在一旁看好戏,就等夏姑娘难堪出丑。
没承想夏姑娘寥寥数语,既恪守礼法,还暗中捧了家主一把,不过寥寥数语,里子面子都顾到。
一个初入高门的新妇,竟有这般口齿与城府,也算十分难得,比她不着调的婆婆,可是高明了太多。
俗话说花花轿子众人抬,李氏出言夸赞夏姑娘,其他贵妇都随声附和。
好话说的便宜,人人都还爱听,又是不花本钱,自然人人都不吝啬。
众人本就有心攀附贾琮,如今顺水推舟夸赞几句,不过是惠而不费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不过片刻之前夏姑娘因寥寥数语,便获得满堂赞誉,王熙凤看的目瞪口呆,满心乐子落了空,未免帐然若失,心中大感意外。
这宝玉媳妇也是狠人,实在有些出人意表,琮兄弟年岁比她小,给人磕头作揖的事,寻常人都会难堪,她却挺得美的。
还说的冠冕堂皇,千肯万愿一般,倒像占了多大便宜,今日真是碰到鬼了。
……
王熙凤不过是些许失望,端坐一侧的王夫人,却已气得五内俱沸,七窍生烟。
自打听闻要让宝玉夫妇,向贾琮行跪拜大礼,她心中便百般抵触。
纵然贾琮承袭世爵,执掌两府宗脉,已是一族之主,可王夫人心性偏执,心胸狭隘,始终难咽下这口气。
此事连贾母都瞧得分明,知晓她冥顽不开窍,平日也懒得废话规劝。
宗子奉茶之礼,已成天经地义,旁人都觉理所应当落在王夫人眼里,竟如同胯下之辱。
她素来掩耳盗铃,在各家贵妇跟前,端着当家太太款派,不愿当面反驳此事,免得损了自己两面派头。
本还想着儿媳年轻,不愿向年少之人屈膝,也好趁便寻个由头,推波助澜推脱过去,至于儿媳是否丢脸,她倒是不在乎的。
没想到儿媳太没出息,半点骨气刚强皆无,非但愿意做磕头虫,还把琮哥儿奉承一通。
只顾着讨众人的好,半点不顾及二房颜面,宝玉衔玉而生,何等尊贵,怎娶了这种货色,也真是委屈了宝玉。
……
贾母听得满堂赞誉,脸上笑开了花,满心皆是荣光,对夏姑娘笑道:“你这孩子通透懂事,当真样样都好。
待琮哥儿回府,我便拣个上好吉日,让你与宝玉补全礼数。
往后兄弟敦睦、姑嫂妯娌同心,才是兴家的好兆头。”
李氏闻言顺势笑道:“姑太太,依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是上好的吉日。”
贾母正顺心得意,笑问:“此话怎讲?”
李氏笑道:“今日琮哥儿率军凯旋,文武百官出迎,圣上赐下御宴,满门荣耀,普天同庆,岂非上上等吉日。
等会儿琮哥儿回府,便让新夫妻补行大礼,喜上加喜,两全其美。”
在场贵妇不过等着看戏,自然纷纷附和,只要言语吹捧贾琮,她们都会不遗余力。
王夫人坐在一旁,只觉心口阵阵发闷,险些当场翻了白眼。
暗骂碎嘴子妇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味煽风点火。
……
贾母听了史氏之言,笑道:“你说的倒是有理,就放在今日行礼,只是今日堂上有客,宝玉如今已成家,入内堂怕是不敬。”
李氏笑道:“姑太太讲究了,我们都是贾家世交老亲,又上了年纪辈分,看着宝玉长大。
堂中也无外家闺阁,无须太过顾忌,只管叫来才好。
满神京的族长宗子,像琮哥儿这般年轻,可是找不得第二个,我们也想看个稀罕,也帮着做个见证。”
王夫人心中一片哀鸣,我的宝玉真命苦,给同辈小子磕头,已经够可怜了。
居然还让一堂贵妇围观,这种窝囊事情,怕明日就传遍神京,我宝玉名声还要不要。
王夫人心中焦灼万分,暗中盘算算计,悄悄遣丫鬟回院传话,让宝玉托病躲避,也好躲过这场难堪。
但未等她开口说话,就听夏姑娘话语轻柔,抢先开口:“老太太,既然今日是吉日,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我今日衣饰素淡,若是这般装束,向族长宗子行礼,未免轻慢不敬。
容我回院换规整吉服,礼数上方才妥帖,顺带将二爷一并请来,免得老太太再差人跑腿。
二爷自入国子监读书,心中多了丘壑,愈发看重家孝礼法,日常也常挂嘴边,知晓今日补全礼数,心中必定乐意……”
贾母闻言连连点头,这宝玉媳妇真会做人,在外人跟前遮掩,费心帮宝玉做脸面,这媳妇娶的真不亏。
笑道:“还是你心思细密,行事老成周全,都依你便是。”
贾母见了夏姑娘做派,当真是满心受用,可王夫人听了这话,如同重石压心,只觉胸口骤痛,一口气险些闭过去。
这儿媳妇真是魔怔的,不知是有意无意,怎都卡自己脖子做事,反倒顺着旁人心思,总有一日要被她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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