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品药辨男根
神京,大理寺官衙,杨宏斌官廨。
堂宇深静,案牍森然,窗棂漏进浅浅天光,铺落于公案书卷之上,一室清寂,似有沉凝肃杀之气,引而不发。
杨宏斌一语方落,满室静谧骤然微动,似有暗潮潜涌,恍若风云初聚,不由人屏息敛气。
先前贾琮上奏嘉昭帝,将蛮海一众高阶战俘,尽数转押大理寺勘审,便是看中杨宏斌审案缜密,善掘隐情的能耐。
欲借杨宏斌之手,从这些身居高位,熟知部落秘辛的战俘口中,挖出漠北各部更多隐秘脉络。
贾琮不日便要宣抚漠北,此番审讯便是为前路筹谋铺垫,攒足详实情报,以备途中突发变故,方能审时度势,精准施策。
是以蛮海等人入监之前,贾琮便以漠北各部情势为核心,亲手拟定一份审讯机要,并与杨宏斌细细商榷,定下方略,务求勘审有据,深挖实情。
他与杨宏斌相知甚深,素知他智虑渊沉,心思缜密,此番以机要章程为纲勘审,但凡能被他甄别看重,必然颇有分量,绝非虚言琐碎。
不过他也有所察觉,杨宏斌说话之时,看他的目光稍有异样,似有几分晦涩深意,但他也不以为意,言道:“杨兄请说。”
杨宏斌正色缓道:“此番我提审一名蒙军大将,乃蛮海麾下万户将领。
此人随蛮海统领两万铁骑,绕越北三关险隘,潜行逼近神京外围。
后因玉章率军击溃蛮海,他亦兵败被俘,此人是蛮海嫡系心腹,追随多年,深得信赖,常往来部落王族之间。
所以,他对安达汗父子之事,以及部落局势,都知之甚多。
此人知晓不少部族私密,我用玉章拟定审讯机要,对他做了些许引导,细细盘问之下,从他口中撬出不少实情。
据他交待所得,可知安达汗对鄂尔多斯部,某些不为人知的谋划手段。”
据他招供,残蒙万户三部之中,吉瀼可汗堪称草原英雄,此人少年成名,行事果敢睿智,一生颇多传奇事迹。
并在漠北各部,颇有威望,声望不俗,也正因他名头响亮,,素来被安达汗视为心腹之患,处处对他忌惮提防。
“吉瀼可汗膝下原有两子,皆是英武卓绝,才干过人之辈,颇有乃父雄风,论胆识谋略,统兵之能,犹在把都、蛮海等人之上。
这两位鄂尔多斯王子,是吉瀼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是部落未来根基所在。”
……
杨宏斌一番话语,娓娓道来,贾琮听罢,心底骤然一动,思绪翻涌而起。
当初他领兵北伐之前,曾翻阅兵部历年卷宗档册,潜心考究漠北各部源流,各自强弱态势,为出征伐蒙,做足万全筹备。
那时便在档案中见过记载,吉瀼可汗的两位嫡子,殒命于草原部落冲突之中。
当初他读到此事,心中便存疑窦,鄂尔多斯乃漠北万户大部落,兵甲充足,部落王子身份尊贵,寻常出行巡弋,皆有千余精锐扈从护卫。
排场必定森严稳妥,怎会轻易殒于细碎部落纷争?
更何况兄弟二人,一年之中,先后殒命,实在太过蹊跷,似乎不合常理。
只是此事与北伐战局无甚牵扯,更是事不关己,他便未曾深究细查。
只是每每想起诺颜台吉,常年褪去女儿装束,想以一身男装示人,雌雄莫辨,隐忍藏锋,让他常常生出唏嘘。
想来因两位兄长早逝,鄂尔多斯部后继无人,她一介女子,也只得舍弃闺阁,束发男装,替父撑起部落残局,稳住一脉根基。
如今杨宏斌审讯战俘,牵扯出诺颜两位兄长旧案,贾琮瞬间便有所悟,昔日疑窦逐一串联,便知两位王子蹊跷殒命,绝非偶然。
其中必藏人为谋划,另有一番隐秘玄机,一念及此,他眸光微亮,神色凝肃,静待下文。
……
杨宏斌继续说道:“十年之前,吉瀼可汗正值壮年鼎盛,锐气最盛之时,又得两位王子辅佐,鄂尔多斯部蒸蒸日上,声势更一日强过一日。
那是的鄂尔多斯部,曾被草原各部瞩目,几可与土蛮部比肩争锋,那几年的时间,是鄂尔多斯最兴盛光景。
可在八年之前,草原部族纷争四起,风云突变。吉瀼可汗的两位嫡子,竟在一年之内,先后于部落争斗中殒命。
吉瀼可汗亦在乱局之中,身负重伤,经年难愈,落下沉疴旧疾,身心俱损,锐气大失。
鄂尔多斯一朝痛失两位储脉骨干,如同大厦断梁,根基受损,蒸蒸日上的势头,戛然而止,从此一蹶不振,被土蛮部死死压制,再无争锋之力。
据这名万户将领所言,土蛮部高层权贵之间,多年来一直暗藏流言,只是事关隐秘,无人敢证,始终只是揣测传闻。
传言当年鄂尔多斯两位王子接连横死,并非寻常部落私斗,实则为安达汗暗中布局。
他私下勾结草原中小部落,借部族争斗为遮掩,于混乱之中暗中截杀,一举除去鄂尔多斯两位王子。
安达汗之所以行此狠计,根源便是十年前,鄂尔多斯部强势崛起,日渐壮大,已威胁到土蛮部霸主之位。
安达汗为遏制其势,稳固土蛮三部之首权位,攥住漠北草原掌控之力,便设下这釜底抽薪的毒计。
一举斩断鄂尔多斯王族后继血脉,使其后继乏力,再也无力与土蛮部分庭抗礼,更无法染指草原霸权。
此事极为隐秘,仅在土蛮部高层权贵间流传,并无向外扩散,若非此人是土蛮高阶武将,身处权要圈层,也无法听闻这等秘辛。
虽无实据印证,只是众人揣测,可后续种种事态,处处透着刻意蹊跷。
但导致鄂尔多斯王子丧命,涉事冲突的两个部落,属于草原中小部落,之后一直被吉瀼可汗追剿,步步追杀打压。
可蹊跷的是,这两部无奈举族迁徙,竟闯入土蛮部驻牧领地,安达汗当即调集重兵合围,将两族尽数屠戮,不留一个活口,彻底抹去痕迹。
土蛮部高层针对此事,多年来隐有传言,说两部迁徙绝非误入地界,实则得了安达汗的默认许诺。
只是进入土蛮部领地后,终究落入他人圈套,被安达汗以侵犯领地为名,行兵围歼绞杀,落了身死族灭的下场。
所以不少部族高层猜测,当初正是安达汗暗中授意,让这二部挑起纷争,借机袭杀鄂尔多斯王子。
事成之后再借机灭口屠族,既斩断鄂尔多斯部崛起根基,这两个中小部落驻牧草原,也就此被安达汗吞并,一箭双雕,算计精深,手段狠辣。”
只是这些都为揣测,在土蛮部高层流传,并没有实据确证,不管是鄂尔多斯王子,还是涉事两个部落,都是死无对证,至今都是无头公案……”
…………
贾琮目光清亮,凝声说道:“我在九边领军对峙安达汗,对他的行事手段,已算深有体会,此人不愧是草原枭雄。
他会借两邦和议期间,让大周放松警惕心,利用细作刺探军情,然后突袭夺取军囤,继而利用军镇缺粮,细作渗透城内,一举攻占宣府镇。
行事谋略深沉,环环相扣,缜密老辣,实在非同凡响,而且为了成事,只要能达成目的,此人会不择手段。
所以为保土蛮部掌控草原权柄,通过断绝鄂尔多斯部族王脉,压制逐渐崛起的吉瀼可汗,这种狠辣无德的手段,安达汗绝对做的出来。
此事眼下虽是传言,并无实据可证,但杨兄寻我商议此事,心中必定与我一样,认为此事必是安达汗所为。”
杨宏斌说道:“我正是此意,此事在土蛮部权贵中流传,俗话说空穴不来风。
那位残蒙万户武将,只知流言,不知根底,但蛮海身为安达汗次子,是他最亲近之人,但凡秘事与其同谋,或是知道内情,这在情理之中。”
贾琮心有所悟,问道:“所以杨兄审讯那万户战俘,却把蛮海凉在一边,便是想先筹谋妥当,再对蛮海下手,以免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范。”
杨宏斌点头说道:“玉章所说不错,我正是这般打算,而且根据审讯所得,还有另一桩事情,也与鄂尔多斯相关,所以才找玉章来商议此事。”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有隐晦,神情又如方才那边,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让贾琮有些纳闷。
……
杨宏斌继续说道:“因吉瀼之子死的蹊跷,我审讯另外几个战俘,便探查鄂尔多斯部之事,倒是得知一些意外信息。
据说诺颜台吉的生母,那是一位汉女,草原传闻她出身不俗,曾是大周官宦闺阁,因家中落罪遭难,牵连沦为罪女。
传说吉瀼得知消息,带了心腹武士潜入宁夏镇,连夜将她掳至关外,之后便做了吉瀼的侧室。
诺颜和两个兄长,并非一母所生,吉瀼的原配可敦,十年前便病故,诺颜之母被扶正,被部落称为小可敦。
据说诺颜因有汉人血统,从小便美貌出众,十岁那年随吉瀼参加那达慕,从此传出声名,被称为草原上的金莲花。
自从两位兄长过世后,诺颜辅佐父亲治理部落,虽已很少穿女装,但漠北各部众口相传,她是草原最美的姑娘。
因她是吉瀼可汗唯一血脉,是命定的鄂尔多斯之主,在草原上身份愈发尊贵,自她长成之后,草原各部族皆有仰慕者。
据那几位土蛮部战俘交待,把都和蛮海都倾心诺颜,他们不仅觊觎诺颜美貌,还因哪个娶到诺颜,便能得到鄂尔多斯部。
诺颜成了谁的可敦,谁就能掌控鄂尔多斯数万铁骑,还能占据富饶的河套草原,
不管是大王子把都,还是二王子蛮海,谁摘到这朵草原金莲花,都是对自身极大助力,甚至决定能否登上土蛮部汗位。
据几个万户战俘所言,把都和蛮海在部落中,各自都有簇拥势力,但把都身位王长子,实力比蛮海略胜一筹,但两人相差不算悬殊。
所以他们都将诺颜当成助力,两兄弟因为诺颜,暗中已生出嫌隙,只是表面上并不显,土蛮部权贵高层,多少都是心知肚明。”
……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微微哂然,把都和蛮海有乃父之风,都是一副野心勃勃,只是有些一厢情愿。
此次安达汗兴兵南侵,吉瀼心有不愿,不过是被裹挟南下,行事处处保留实力,诺颜算计土蛮部,更是毫不手软。
诺颜会看上这两个憨货,贾琮是怎么都不信的,此次伐蒙之战,把都成丧家之犬,蛮海成了阶下囚,凭他们也配……
杨宏斌见贾琮目光微有不屑,不禁心中莞尔,玉章即便文武盖世,终归还是热血少年,此刻何种心思,大概也能猜到。
他微笑说道:“玉章风采盖世,文武卓绝,且与诺颜台吉,彼此交情颇厚,把都蛮海都是你手下败将,你熟悉这些人行事心性。
所以才请玉章来商议,如何借诺颜之事,稍加筹谋布局,就鄂尔多斯王子之死,从蛮海口中盘问出实情。”
此事若如你我推测,能取得人证罪供,可陷土蛮部于窘境,对大周镇抚北疆,里外皆大有益处。
朝廷绥靖河套草原,两邦共建四方城,土蛮部若有所异动,鄂尔多斯部更会立场坚定,两邦盟约会牢不可破。”
……
贾琮见杨宏斌笑容古怪,心中不禁有些哭笑,自然和诺颜的闲话,如今竟流程这么广吗?
但他仔细想一想,似乎也不算意外,当初诺颜换了女装,独自潜入宣府镇。
她为掩人耳目,故意欲盖弥彰,以昔年相好由头,来总兵府找自己,旁人会如何想,实在不言而喻……
此事不少麾下兵将皆知,而且诺颜入总兵府后,因与自己磋商两邦事务,在总兵府内院之中,与自己同居数日。
虽于秀柱拍过胸膛保证,他已训诫过知情亲兵,让他们都闭紧嘴巴,不然就以军法从事。
但贾琮对这等鬼话,多半是不太信的,主将的风流韵事,下面兵将必津津乐道,哪有不拿来做谈资。
加之自己身为统军副帅,麾下有数万精兵,军中耳目众多,此事传回神京,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即便嘉昭帝召自己入宫议事,也说两句和亲赐婚的笑谈,可知这莫须有的情事,在官场上多半不是秘密。
如今连杨宏斌说起此事,言语都这般煞有介事,说什么风采盖世、文武卓绝,贾琮心中不免尴尬。
但也不会辩解半句,这种事越描越黑,一味装傻才最妥当,只等过段时间,众人闲话淡了,此事自然过去……
他微微沉吟,说道:“杨兄所言极是,此事若能被印证,其中干系非比寻常。
若安达汗真是幕后黑手,这可是断人血脉的恶行,鄂尔多斯和土蛮部便成生死仇敌。
虽然以鄂尔多斯的实力,眼下无法讨伐土蛮部,但在两邦合盟之下,他会坚定站在大周一边,成为大周关外之藩篱。”
贾琮说到此处,心中生出几分纠结,他和诺颜相互投缘,彼此已生男女之意,即便关山阻隔万里,却依旧常常想起。
可两人身份迥异,各有家国立场,国事权谋,大局制衡,注定难如寻常男女,即便彼此情意,注定要无疾而终……
……
贾琮稍许思索,说道:“我懂杨兄的意思,自蛮海传押大理寺,你心中便有大致盘算。
这些人专押之后,是否也如从前,对他们封锁消息,他们经过献俘大礼,知道残蒙战败,但对战事细节,依旧处于未知?”
杨宏斌说道:“此事玉章放心,我与兵部交接时,与兵部同僚详细询问,他们得顾尚书严令,对战俘封锁消息,绝无半点泄露。
这些人转押大理寺后,关押在地牢底层,狱卒都是精挑细选,日常严禁与战俘交谈,每日由评事轮流值守。
外人不得靠近地牢底层,所有囚犯餐食,都是送到底层出口,经狱卒检查后,才能送到囚室,禁绝可能的夹带。
我在审讯之时,也曾做过试探,蛮海和几名俘将,对战事细节一无所知。”
贾琮微微一笑:“如今便容易布局,蛮海原贵为土蛮部王子,甚至有问鼎汗位之心,如今却沦为阶下囚,雄心壮志付之东流。
我们要让他知道,安达汗虽然大败,但把都却全身而退,如今是部落唯一王子,蛮海被俘之后,把都便可问鼎汗位。
但是把都丢了宣府镇,在草原上名身受损,目下他正要挽回声誉,所以想要寻找外力,鄂尔多斯便是他的目标。
至于这个目标为何,即便我们不说,蛮海自己就会想到,这些零碎的信息,要用无意的方式,让蛮海完整知晓……”
……
贾琮说道此处,冷厉微笑,透着几分阴森,说道:“杨兄,你审讯的万户战俘,是跟随蛮海的心腹,他对诺颜兄长之死,都只是道听途说。
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安达汗筹谋实施此事,蛮海并未参与其中,他的心腹将领,贵为万户大将,才会不知个中底细。
但安达汗屠灭万户部落王子,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易遭反噬,所以他事后才会肆杀涉事部族。
他若行这等机密大事,必会用最可靠之人,部族之中还有何人,比自己儿子更加可靠!”
杨宏斌目光阴冷,说道:“玉章的意思,蛮海没参与其中,但把都极可能参与此事!”
贾琮点头说道:“这虽只是猜测,但可能性极大,把都和蛮海皆为王子,私下早有汗位之争,这便是可利用之处!
还要让蛮海偶尔获知,两邦战事已分胜负,安达汗欲与大周议和,蛮海作为部族王子,有重回漠北的希望。
要让蛮海有盼头,勾起他消沉的野心,让他落入我们彀中,便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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