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宝药孕阳刚
荣国府,凤姐院。
正值午后晴阳灼灼,日华铺洒梧桐高树,映得枝叶翠色淋漓,愈显鲜润明净,一派清和养眼光景。
树间蝉声次第流响,悠悠穿叶绕廊,回荡满庭,衬的深院昼长,四下静谧安逸,消尽喧嚣俗气。
堂屋北墙书案上,账本摊展平铺,笔墨砚台陈列有序,一具榆木算盘静置桌上,件件规整妥帖,只座上空空如也。
正屋南窗下,暖炕铺着猩红毡毯,正中设锁子锦靠背,周遭叠数方红绸引枕,色泽沉艳,雍容华丽。
平儿与五儿料理一应账目,打发几轮丫鬟婆子报事,偷得午后片时清闲。
二人坐于炕上,闲啜清茶,细尝零食,低声闲话琐碎,消此午后闲光。
青春容色各有风姿,一人温婉端雅,眉目含润,一人清丽娇俏,芳华嫣然。
或是纤腰窈窕,闲坐微曲,姿态慵懒柔软,或是笑语轻扬,清如摇铃,声声悦耳怡人,两两相映,各擅胜场。
南窗晴光透亮,穿过窗棂格扇,初夏暑气尽数敛去,唯余融融柔光,漫洒炕榻。
落于红绸引枕之上,映出一脉温润红光,艳而不俗,贵气天然。
午后夏阳余温,微微蒸熏片刻,女儿的体韵脂香,在房中缓缓散逸,叫人闻着欲醉。
……
此时,廊外响起脚步声,湘妃竹帘未掀开,平儿便听到爽利笑语。
却是王熙凤笑道:“还是大姐儿乖巧,虽还不会叫人,老太太跟前,也知道唠嗑,讨了老太太欢心,就是不知你说什么。”
等到门口竹帘掀开,见王熙凤抱着大姐儿,满脸笑容,逗着女儿说话,小丫头还不会说话,嘴里叽叽咕咕。
平儿上前抱过大姐儿,笑道:“奶奶去荣庆堂说话,本以为还有些时辰,怎这会子就回来了。”
那大姐儿快满九月,生得粉团玉琢一般,眉目清润,瞧着分外福态喜人。
因暑气初盛,王熙凤怕她燥热,不令重衣裹身,只与她穿件浅绿暗纹小肚兜,外头罩藕荷色薄纱小披衫,料子透风,不沾皮肉。
那满头胎发柔软乌亮,软软覆在额前,并不束髻,只两鬓各拢一根红绒绳,轻轻系住碎发,衬得小脸雪白粉嫩,圆圆融融。
一双乌溜溜杏眼,澄澈透亮,黑白分明,看人时不躲不避。
小小鼻尖翘润,唇瓣殷红,笑时露出浅浅牙床,虽未长牙,却口齿欲动,咿呀细语。
她被平儿抱着也不怯生,或是到了学话关口,嘴里一直嘟囔不停,因平儿的耳坠闪光,她便笑着伸手去抓。
平儿侧头躲过,在她小脸上啄了一口,逗得大姐儿咯咯娇笑。
王熙凤笑道:“我抱大姐儿过去,老太太见了很喜欢,这丫头正在学话,我才说了几句话,她那小嘴嘀咕个不停,没一刻消停下来的。
老太太因上了年纪,又是午后困乏,陪老太太说了会话,大姐儿闹腾的很,怕老人家烦了,便抱着丫头先回来。
你两个倒是清闲,我出门这会子,可有人上门老找,我正有几件事吩咐,让人给我去办妥,这几日等人来回呢。”
……
五儿笑道:“倒是来过几波人,都是来回家务事,并没特意来回二奶奶的。
林大娘来过一回,手上提着小包裹,来了就问奶奶,见奶奶不在家,她便又回去了,并没有说为何事。”
王熙凤一听这话,明眸不由一亮,顿时笑嫣灿烂,欢声说道:“这正是我等着回的,吩咐了她去办事。
丰儿,你去叫林大娘来,说我在里屋等她,她方才不是带小包裹,想来是要紧的,让她记得带过来。
平儿,你叫奶妈过来,把这大姐儿喂饱了,早些晃悠她歇息,小丫头闹腾半天,我都被她弄乏了,大中午让她睡觉。”
王熙凤说着进了里屋,脸上神情有些得趣,似乎有些急不可耐,平儿看到有些奇怪,奶奶这是怎么了,突然就来了精神?
……
只是过去稍许,林之孝家的跟着丰儿进了堂屋,刚和五儿、平儿颔首招呼,王熙凤声音从里屋传来:“林大娘,快些进里屋。”
五儿、平儿与王熙凤朝夕相处,自然十分熟悉她的言行。
方才她那一句话,两人都听出些意思,透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得意,实在有些古怪。
正房里屋之中,王熙凤见了林之孝家的,连忙问道:“林大娘,这都过去好几日,你今日来找我,可是事情办妥了。”
林之孝家的放低声音,说道:“我的奶奶,本以为弄点药渣,是件极便利之事,没想到这么费手脚,这事的确蹊跷,怪不得奶奶起疑。”
王熙凤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一双凤眼发亮,连有没有弄到药渣,都先撇开不说,连忙问道:“到底是什么蹊跷,大娘说来听听。”
林之孝家的说道:“不过是没用的药渣,没想到竟有这般讲究,这东路院真叫古怪。
按照家里的常例,奶奶太太的药汤,都是大夫开方子,因煎药味道太大,从不在主子院里煎药。
都是在内院厨房熬药,等到药煎到火候,丫鬟便送到主子房里,可是宝二奶奶的药汤,偏不是这样操持。
张家媳妇仔细留意过,新奶奶的汤药,都在宝玉院里外头,左侧一间小耳房里煎,都是袭人或彩云操持,连小丫头都不使唤。
那小耳房日常没人去,只堆放一些杂物,日常极僻静的,煎药也这般诡异,瞧着就让人稀罕,且是每日都日落前后煎药。
那药煎好了便更奇了,竟不送去宝玉院里,径直送去二太太房里。”
王熙凤听了纳闷,两眼有些发亮,说道:“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说过,是给宝玉媳妇煎药调理身子,让她容易受孕生养。
这药怎送到二太太房里,什么乱七八糟,二太太都这般年纪,难道还用吃药,老蚌生珠也没这本事,再说二老爷又下了金陵……”
林之孝家的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二奶奶真会瞎琢磨,她也不怕事大吓死人。
连忙说道:“奶奶想岔了,倒不至于如此,只是后头的事更古怪,我因许张媳妇好处,让她去弄那些药渣。
她倒是盯紧了这事,家中常理来说,药渣都倒入渣斗,每日粗使丫头清理,可宝二奶奶的药渣,偏又不是这样的。
袭人和彩云煮过药汤,那药渣不倒渣斗,却是自己拎着进园子,找僻静的树木草丛一倒,寻常你都找不到影子的。
这哪里是在倒药渣,倒像是到处藏宝贝,总之宝二奶奶的药汤,里外都是古里古怪的。”
……
王熙凤听到大为得趣,笑道:“这事听着过瘾,里头要是没鬼,我是如何都不信的。”
林之孝家的继续说道:“张媳妇是家生媳妇,她是见惯家里规矩,所以也觉得古怪,耐着性子盯了二日,袭人彩云都如此行事。
张媳妇看不懂事情,也就懒得多耽搁,又跟了彩云一回,从园子一颗茶树下,捡了那些药渣,偷偷带出了东路院。
我拿到药渣之后,那东西还是热乎的,便连忙去了坊中医馆,让个医婆给我掌眼,瞧瞧这药渣用什么药。
没想那医婆看出究竟,说出来的话,不要说古怪,实在有些吓人了……”
…………
王熙凤迫不及待问道:“你卖什么关子,赶紧说清楚,可急死我了,这药渣到底有什么古怪。”
林之孝家的神色诡异,放低声音说道:“那医婆在药渣中找到三味药,分别是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
王熙凤微微一愣,说道:“这些是什么药,日常熬汤药,从没用过这三位药,鹿角胶像鹿身上物件,想来是补气的。”
林之孝家的说道:“奶奶和琏二爷都是正经人,自然不知是什么药,这三味药是用来治下元虚损、精气不固。”
王熙凤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脱口而出:“原来是壮阳药!”
林之孝家的连忙说道:“哎呦,我的奶奶,你可小声一点,别让人听了去,可要没脸的。”
王熙凤笑道:“你这叫什么话,人家敢吃壮阳药,都不怕没脸,我们嘴巴说一说,倒就成没脸了。
我那姑妈可是世家嫡长女,她可真是不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要用壮阳药,她这到底算哪一出,哈哈。”
王熙凤开头还压着嗓音,因实在太过得趣,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外屋平儿吓了一跳,奶奶是捡到宝了,怎会这般得乐……
林之孝家的忍住笑意,说道:“奶奶可别瞎琢磨,要说着药渣里头,就这三位主药,倒真是壮阳药汤。
可药渣里还加了生地、玄参、知母、麦冬等四味药,这药想壮阳可不对了,那医婆看了药渣的方子,一时也是懵了头。”
王熙凤不解问道:“这几位药又怎么了,难道都不是壮阳的?”
林之孝家的说道:“那医婆说生地、玄参、知母、麦冬这四味药,都是滋阴凉血功效。
这四味药材与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混在一起,借滋阴凉血之性,对冲后三味药的燥烈阳火,几乎将壮阳之效消弭无形。
这般药方来下药,即便长年累月喝,也如同喝水一般,根本没什么药效,但也绝喝不死人。
那医婆说正经大夫,绝不会这般下药,这简直就是在讹人,二太太请的大夫实在太古怪……”
…………
王熙凤听了这话,明眸闪闪发亮,不由心潮澎湃,心中乐不可支,唯恐天下不乱。
笑道:“这事情可太得趣了,不管这方子是否冲淡了药性,但这就是帖壮阳药,这总归是不假的。”
林之孝家的说道:“奶奶这话没错,这就是一贴壮阳药,那个医婆也这么说,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大夫有意限了药性。
二太太这人虽不地道,日常行事四处得罪人,不过按着她往日做派,应该也不会不顾礼数,在内宅胡乱行事吧。”
王熙凤听了这话,自然懂林之孝家的意思,姑妈再如何混蛋,也不会损及妇德,只是心中恶趣味难以得逞,未免有些意犹未尽……
说道:“既然是帖壮阳药,那就不是二太太吃的,更不会是宝玉媳妇吃的,可见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都是在胡说八道哄人。
只有男人才会吃壮阳药,如今二老爷去金陵做官,环儿都是住监读书,况且他才多大年纪,壮阳药必定是宝玉吃的!”
王熙凤说到此处,不禁眉花眼笑:“二太太的手段,我可是熟络的很,不过是程咬金的三板斧,来回就那么几下子。
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为何这药煎得像做贼似的,不放在厨房煎熬,竟要袭人和彩云动手,旁的丫头都不敢沾边。
药渣连渣斗都不敢放,偏生丢在园中僻静地方,药煎好了不送去宝玉院里,假模假式往二太太房里送。
这花招玩得像骗鬼,不外乎在掩人耳目,不让人知道宝玉吃壮药,宝玉竟是个不行的,可正是乐死我了。”
……
五儿和平儿正在堂屋,听到里屋传出笑声,王熙凤话语放肆,她们都听了大概,各自都满脸惊愕,没想二房竟有这事……
林之孝家的也忍不住笑,心中有些幸灾乐祸,转而又说道:“奶奶这话自然没错,东路院会吃这药,必定就是宝二爷了。
只是若说他是不行的,这瞧着也说不过去,彩霞入房不到两月,可就怀了身子的,可将宝玉是行的,如今怎吃起壮阳药?”
王熙凤明眸转动,在屋里来回走动,说道:“你这话也在理,宝玉和睡了彩霞一月,就能弄大她的肚子,可见是个行的。
或许是他除了睡彩霞,在别人身上都不中用,袭人和彩云入房许久,不是至今没动静,如今还加上个宝玉媳妇。
彩霞即便生了个儿子,那也是庶出的,终究顶不起门户,宝玉养不出嫡子,二太太必定着急,所以就让他喝壮阳药。
只是二太太请的大夫古怪,似乎不想治宝玉的毛病,一味在药方里掺水,明摆着昧二房的银子,这可实在太得趣了。
总之,此事说千道万,二太太请大夫下药,不是给宝玉媳妇调养身子,而是宝玉不行了,需要每天喝壮阳药,这可是大乐子。
二太太时常摆弄话头,说琮兄弟是不行的,房里的丫头没一个大肚子,原来她是欲盖弥彰。
内里自己儿子已废了,要每日喝春药起性,且看着这情形,应该也是无用。
往后二太太还敢招惹,干脆捅破窗户纸,我便拿这事说道,看二太太还怎神气,臊光她的脸面才过瘾。”
王熙凤说的兴高采烈,又嘱咐林之孝家的几句,等到她离开的院子,王熙凤笑容满面,志得意满进了堂屋。
对五儿和平儿笑道:“我跟你们说吧,二房可出了幺蛾子……”
……
荣国府,荣禧堂后巷抱厦厅,迎春住处。
午后阳光明媚,暖日融融,落满庭阶。
厅堂门外垂着湘妃竹软帘,玲珑疏透,堪堪隔去外头灼灼暑气,锁住一屋清幽静谧。
恰逢闲暇无事,众姊妹齐聚此处,消度午后时光,满室皆是温婉恬淡,各自怡然安和。
黛玉与迎春对坐棋盘两侧,拈子对弈,从容落子,黑白纵横之间。
探春与邢岫烟傍窗闲坐,烹茶品香,漫谈闲话,语声轻柔细碎,悠然自在。
惜春年纪最稚,心性烂漫,自搬一张小凳,挨在棋盘旁坐定,手中捧着细瓷零食小罐,不时拈取榛子坚果嚼食。
一双明眸亮晶晶的,静静瞧着二位姐姐对弈,憨态悠然,自得其乐。
迎春下了几十子后,笑道:“家里没了云丫头,一下子安静许多,可见平日的热闹,一半都是由她来的,没她在还真有些冷清。”
黛玉笑道:“云丫头爱热闹,她每月回家一趟,每次过不得几夜,便会急着回来。”
探春笑道:“史家侯府没同辈姊妹,兄弟都入监读书,她一人呆着无趣,这会子已住了两夜,说不得就要回来了。”
姊妹们正说闲话,突听廊传来步声,听着轻盈利落,透着几分风风火火,黛玉最是耳聪目明,忍不住向门口看去。
笑道:“这走路的动静,听着就像云妹妹,三妹妹这卦可真准,你才刚说她要回,莫非真就回来了?”
黛玉话音才刚落,湘妃竹门帘骤然被掀开,便见湘云巧笑嫣然,身上大红金竹纹褙子,在午后阳光中异常靓丽耀眼。
笑道:“你们这些人倒好,一起坐着作伴,我若是不回来,必定都忘了我这人。”
黛玉笑道:“还是三妹妹最灵验,说你会回来,你还真就回了,往后都能摆摊测卦了。”
迎春笑道:“姊妹中你最好走动,这会子回府几日,可又听了什么稀罕事,说来我们也乐一乐。”
史湘云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神情有几分促狭,笑道:“二姐姐说话真准,我回去的确听了稀罕事,还是你兄弟的好事嘞。”
迎春听了微一愣,笑道:“你这丫头又卖关子,你回家听了稀罕事,怎还能和琮弟牵扯,你倒是说来听听。”
湘云笑道:“我们姊妹都守在内院,外头的事两耳不闻,却不知三哥哥厉害,做下了这般好事,等他回来可要审一审他。”
探春笑道:“就你会饶舌,说半天不见真章,我们都等着听呢。”
湘云笑道:“原本我也听不到这好话,可今早家里来了外客,是几位世家的长辈太太,我婶婶让我一起待客,竟被我听到好事。
我便急着回来告诉你们,等三哥哥回家,咱们好一起审他。”
迎春也被勾起好奇,笑道:“到底关琮弟什么事,赶紧痛快说了,不然我们可罚你。”
湘云小嘴微一撇,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不服气,凑近迎春说道:“二姐姐可还记得,去年有个蒙古王子,给三哥哥送了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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