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借情意不悔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借情意不悔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午后日影西斜,庭前树影阴沉,檐下微风幽细,唯独堂屋里外,余怒未消,戾气暗涌。

  方才那番言语交锋,将婆媳体面戳得粉碎,有人凌厉锐利,句句如刀,有人心存忌惮,步步后退,空气中弥散浓重难堪,以及咄咄逼人之意。

  夏姑娘气势凌厉,毫不留情,王夫人刚走到门口,听她末了一语落地,气得一个踉跄,差的被门槛绊倒,亏王婆子死命扶着,才没出了大丑。

  王婆子扶着王夫人,心底惊悸难言,不由生出畏惧,二奶奶也才十几岁,竟这等风雷性子,手段火烈狠辣,处事利落之极,不给人留半分空隙。

  家中娶了这等媳妇,正可主持中馈,顶立门庭,并不算什么坏事,只是宝二爷没福分,实在难以般配消受。

  太太起初更不知根底,以为商贾人家好糊弄,竟把这等烈货哄骗入门,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这一辈子有罪受了。

  这二奶奶比起西府那位,却是更厉害了几分,她知道事情底细后,不过才片刻功夫,便看透宝二爷子嗣艰难,便已算计长远之事。

  此刻便已盯上彩霞的孩子,还在人前坦荡言语,要将这孩子当依仗,绝不会亏待孩子,这话可不是场面话,而是极明智的手段。

  她嫁了宝玉这等爷们,也算倒了八辈子霉,居然听了太太几句劝道,竟也肯不再闹事儿,还算计往后长远,妇道人家也算不易。

  只是二奶奶再如何精明,毕竟不知彩霞的底细,真不知以后会如何……

  ……

  不说王婆子心中惊异,在场的双福、彩云等人,见夏姑娘行事这般凌厉,也都各自心中凛然。

  双福不敢怠慢,连忙出院找两个婆子,匆匆带入院中,帮袭人收拾东西。

  彩云见袭人还瘫在堂屋,二奶奶却早进了里屋,对袭人置若罔闻,便知此事再无转圜。

  她自己心中细想,二爷得了这等隐疾,众人都心知肚明,唯独瞒着二奶奶,当真是被骗嫁入门,换了哪个女人,都会气的发疯。

  二奶奶原就不喜袭人,已几番下手整治,如今真真新仇旧恨,袭人自躲不过遭殃,也是命里的劫数。

  彩云不由叹了口气,上前扶着袭人站起,也不敢在堂屋中劝解,只是搀扶她先回房,一起收拾日常物件。

  只等两人走到厢房门口,彩云才低声说道:“袭人姐姐,二奶奶已生了嫌隙,你若还呆着院里,以后少不得吃苦。

  如今这般出去不是坏事,总归还是服侍太太,再说二爷这般情形,你便留在他身边,到头来也是枉然,要往开里想才好。”

  ……

  此刻袭人已心丧若死,犹如木雕泥塑一般,被彩云扶着僵直走动,对彩云的劝解之语,似乎有些置若罔闻,目光中皆是呆滞。

  彩云见了她这等摸样,忍不住红了眼框,便住口不再多说,先帮着她安置妥当。

  心中只是叹息,二爷如今这般模样,行不得人道,传不得子嗣,不说不是正经爷们,这性子也是糟糕之极。

  平日行事不知轻重,人前人后常编派琮三爷,二爷入了国子监正途,总也该念人家的好。

  且琮三爷的本事,宝二爷更难及万一,他怎还能嫌弃人家,听着都觉得可笑。

  却不说这些大处,即便家常里的小事,二爷也少有担当的,袭人姐姐常被奶奶整治,也没见二爷出来说句话。

  夜里为了沾人便宜,一味甜言蜜语,太阳光一出来,便全然不作数,没点气性的爷们。

  袭人姐姐即便出去,不见得不是好事,自己想出去还不能,袭人何必失魂落魄,只是这些话不好说,这等事情平息下来,再说话来开解她。

  ……

  王夫人离开院子后,院里的锐意纷争,瞬间变消退而去,但是动静却未平息,双福带着两个婆子,忙着整理袭人的物件。

  彩云稍许安抚袭人,也过了一起搭手,厢房里一顿响动,袭人原是贾母丫鬟,又在宝玉房中多年,又很得王夫人的看重。

  宝玉还未成亲之前,她在宝玉房里风光,过得如副小姐一般,这些年得贾母和王夫人赏赐,积下衣饰行头,数量委实不少。

  最后装了三个箱子,又打了两个大包裹,才把物件收拾妥当,婆子们带着箱子出门,彩云又陪袭人出门。

  王夫人嘱咐王婆子,早给袭人安置房间,袭人曾是贾母丫鬟,如今一半的月例,依旧挂在贾母房里,王夫人总归要关照。

  彩云等袭人安顿下来,已经到了日落时分,她不敢多做逗留,匆匆回了宝玉院中,今日奶奶在火头上,她可不敢触了她霉头。

  等到彩云回院子不久,宝玉也放监学回家,一入院子便觉不对,见袭人住的东厢,此时已空空如也。

  他连忙问彩玉其中缘故,才知袭人被撵出房头,宝玉心中不禁悲痛,便要去找夏姑娘求情。

  宝玉说着便冲到正房阶下,却被彩云赶上前去,死死拽住衣袖,将他拉到廊下僻静处。

  负气说道:“二爷可不要再生事,今日家里已够折腾了,袭人姐姐已安顿下来,二爷好歹让我们安生些。”

  宝玉垂泪说道:“袭人姐姐好端端,怎说撵走就撵走了,夏姐姐未免太过狠心,我去找她说情去,要打要骂我受着,好歹让袭人回来。”

  ……

  彩云见宝玉又是那套做派,从来都是叫的欢,到了都没用处,心中不禁有些腻味。

  她如今也清楚宝玉的性子,越是拦着他做事,他反而越闹的厉害,只能拿冷话才能辖制。

  说道:“二爷可知今日之事,为何闹得沸反盈天,便是昨日琏二奶奶戳破事,我们奶奶已听到风声。

  知道二爷房了不中用,自从成亲以后,一直在吃壮阳药,她却一直蒙在鼓里,这才会打发雷霆。

  我和袭人都知此事,却不对她透露半分,因我们不守家规,不知上下尊卑,奶奶才把我们都撵出去,还是太太求情,才去了袭人,只留下了我。

  奶奶说当初两家议亲,二爷便已得了隐疾,太太却不提只语片言,贾家已有骗亲之举,原本奶奶要闹到西府,要去找老太太评理。

  好在太太劝说一番,又顺了奶奶的意思,这才没生出祸事来,不然二房再没脸做人。

  奶奶如今还在火头上,二爷这会子要讨回袭人,岂不是火上浇油,若是惹恼了奶奶,她要是一拍两散,索性找老太太闹开。

  二爷的房中隐疾,可就要人尽皆知,家中的姑娘姊妹,可全都会知道此事,二爷以后如何做人……”

  …………

  宝玉一听这话,顿时像冷水泼了头,浑身不由打一个冷颤。

  自那日在荣庆堂上,王熙凤当庭揭破,自己每日都吃壮阳药,实在太作践人了,让他这般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死掉。

  好在老太太护着自己,让大姐姐和三妹妹离开,她们虽听到一星半点,但闺阁姑娘多半不太懂的。

  再说大姐姐和三妹妹,都是同父亲姊妹,必定会顾着脸面,不会和其余姊妹说道。

  这让宝玉安慰不已,总觉得自己的私隐,依旧是天衣无缝,姊妹们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是衔玉而生的宝玉。

  如今听说夏姑娘知道底细,才会这般大发雷霆,还把袭人撵出房头,宝玉心中便怯了。

  若是夏姐姐去荣庆堂大闹,到时必定沸沸扬扬,自己房中隐疾丑事,必定会人尽皆知。

  若是林妹妹、宝姐姐等人,还有那位琴姑娘,若知道自己的底细,自己这般人物,竟然吃那劳什子,不知心中会多难过。

  她们往后那还理会自己,若是这般丢尽了脸面,还不如早些死了干净。

  自己这等清白卓绝之人,万万不能落到如此境地,袭人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眼下还是忍耐一二,只等夏姐姐消了气,然后再去求她便是……

  ……

  宝玉面色沉痛说道:“还是姐姐这话有理,你们奶奶遇到这事,心中自然有气,这也很难怪她的。

  只等这事过去一阵,我再好好的求她,总要让袭人回来的,你们这般伤心难过,都是因我的缘故,岂不是我的罪过。”

  彩云见宝玉神情悲痛,心中却是一阵发冷,二爷又是这种做派,终究是个没刚性,更是个没情义,只会一味糊弄自己,亏了袭人这般待他。

  宝玉低沉说道:“我去太太屋里用饭,不如姐姐和我一起去,也好一起去看袭人,一时不得让她回来,陪她一起说话,我心里也安稳些。

  也不负我们往日的情分,家里的事总是乱糟糟的,想起来当真叫人揪心……”

  彩云淡淡一笑:“还是二爷有情义,只是今日奶奶气头上,我还是先待在院里,万一奶奶要有吩咐,二爷自己去便好。

  我让厨房送些饭菜,自己胡乱吃过便是,今日太太多半也心烦,我们若都过去,太太见了怕要头疼。”

  宝玉听了心中无趣,只好自己一人独去,才走出几步路,回头说道:“袭人如今去了,晚上我到姐姐房里。”

  彩云听了胃里抽搐,心中说不出的膈应,自己入房大半年,只是白担了名声,里外还是个大姑娘,真叫人笑掉大牙。

  偏二爷还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做出一番恩爱模样,骗不了别人,从来就骗自己。

  彩云忍不住跺了下脚,满腹都是懊恼不平,为何被撵的不是自己,留下蔫不拉几胡混,这日子何时能到头!

  ……

  宝玉院,正房内室。

  夜色沉沉四合,天穹清寂无边,浸着一汪幽蓝。

  窗棂未及严掩,晚风穿隙入户,拂得案前烛火,轻轻摇曳,明灭不定,光影参差。

  软烟罗纹床帐随风微动,映着一室融融烛影,无端起落飘摇,添得满室幽寂,又藏着几分寥落。

  夏姑娘静坐书案前,左掌轻轻支颐,眉目恬淡,正在悠悠出神。

  案上铺一方素色丝帕,帕上妥帖放着那本时文集子,她纤白如玉的细指,下意识摩挲着书卷封皮。

  这册文集她每日翻阅,朝夕相伴,却依旧洁净崭新,卷页无半分折痕,边角毫无磨损,也不知她如何做到。

  双福手擎一盏清茶,从堂屋转入内室,举止屏息敛气,唯恐扰了姑娘清净。

  她将茶盅置于书案旁高脚小几上,这小几是夏姑娘特意添置的,距书案仅半掌之隔,分寸恰到好处。

  平日夏姑娘伏案读书,抬手便可撷茶润喉,即便偶有失手,或倾翻茶盏,茶水也只会落于几上,不会污了案头书卷。

  她这般细致谨慎,皆她极爱这册时文,分毫不肯轻慢。

  双福安置好茶盅,见姑娘凝思费神,眉目间藏着倦意,温声劝道:“这大半日事多,姑娘费了不少心神,夜色已深,不如早些安歇。”

  夏姑娘摇头说道:“此刻毫无睡意,静坐片刻,打发时辰便好。”

  双福低声轻叹:“谁料姑爷落下这般病根,当真是坑了夏家,姑娘这般年纪,一辈子好长着,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夏姑娘轻哼一声,神色清冷坦荡,却无凄惶怨怼,说道:“你这叫什么话,即便没他这个人,我不是一样过日子。

  不管他有这事,还是没这回事,就这么一个人,都是个不值当的!

  双福闻言心底迷惑,她心中自然清楚,姑娘新婚合卺之夜起,姑娘行事便古怪。

  姑爷那那晚闹出难堪事端,二人名为夫妻,实则从未同房。姑娘担着少奶奶名分,内里还是黄花姑娘家。

  往日她总以为,姑娘即便不喜姑爷,可终身名分已定,一世光阴漫长,朝夕相处之下,终究会成真正夫妻,亦会生儿育女。

  如今姑爷得了这等隐疾,吃了半年汤药都没用,姑娘岂不是守活寡,女人家遇到这等事,自然是极凄惨的,姑娘怎还满不在乎?

  ……

  双福又说道:“好在这事如今捂着,今日入院的这些人,太太必定私下训诫,不让他们泄露风声,不然姑娘脸上也不好看。”

  夏姑娘不禁一笑,说道:“你这丫头尽想好事,太太即便把二房的人,全都割了上头,只能堵二房的嘴巴,却堵不住西府的口风。

  她日常去西府走动,一味的招摇逞强,最近还隐约听说,太太总在老太太跟前暗戳,琮兄弟养了不少丫头,就是个个不会生养。

  自己儿子是个废人,她便指望家里爷们,也都成了废人,这般毒辣心思,也不怕遭报应!

  琮兄弟能为出众,时运更是隆盛,他这样的人物,岂会血脉单薄!

  他如今都没成亲,太太便嘲弄他没子嗣,不说心思下作,蠢成她这模样,天底下也是少见的。

  凤辣子因此瞧她不顺眼,一对同姓的亲姑侄,就跟两只乌眼鸡似的,但凡撞上就会互掐。

  虽然宝玉这事详细根底,凤辣子知晓不多,但这种事即便不知全貌,却都能猜的八九不离。

  太太因二房成了偏房,心中一向都极不服气,总想着去算计人家,好像只要嚷嚷几声,旁人就要顾及他,大房就要把家业送她。

  她也不瞧瞧宝玉是什么成色,连人家脚底板的泥都不如,凭什么对人家叫板,凤辣子如今掌这西府权柄,极厌恶太太这等做派。

  不说凤辣子这番心思,即便琮兄弟也是这主意,只是他不愿挂嘴上。

  他虽每日入衙坐堂,白日极少在府上,但太太那些言语做派,旁人岂有不与他说,不过是瞧着老爷的情分,不愿撕破脸面罢了。

  但是旁人的情份,可不能顶用一辈子,人家大房的家业,不会让二房乱章法。

  上回琮兄弟封爵大喜,便让我去西府帮衬,说太太上了年纪,又是门中长辈,不宜为此事操劳,这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人家就差拿笤帚赶人,偏太太还不知收敛,凤辣子是个破落性子,无理还要争三分,她找到这等把柄,哪会不鼓捣事情。

  只怕用不了几日,宝玉身上的龌龊事,必定会在西府传开,这事凤辣子必定会做,且还做的兴高采烈。

  到时太太但凡入西府,面皮就要被削三分,凤辣子必可劲折腾,吓得太太不敢进西府,这才叫顺了她的意。”

  ……

  双福说道:“若是这事情传开,姑娘脸上岂不难看?”

  夏姑娘脸上无喜无悲,淡然说道:“面上自然不好看,但也不是没好处,在贾家也更好立足。

  此事的错处,本就在太太和宝玉,虽然夏家吃了大亏,但旁人更不会招惹,也不会因此小瞧我们。

  老太太要遮掩丑事,只怕会对我更亲近,两府的兄弟姊妹,更会如此行事……

  世家大族,人情世故,脸面都做给人看的,不外如是,且彩霞怀了孩子,这也是一桩倚仗。”

  双福听了心酸,说道:“我只是替姑娘不值,好好的入门新媳妇,竟遇到这般阴损事儿,还要操许多心,实在太叫人窝心了。”

  夏姑娘拿过那时文集子,明眸中神情异样,说道:“双福,等你再大几岁,多了些世故见识,你便会知道,每个人都有命数。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其实自个儿想清楚,终究算不得什么,我认这个命,嫁入贾家,不后悔!”

  双福听了这话,心头也是一颤,遇上这般恶作事,换了旁的女子,定让要死要活的。

  姑娘还说不后悔,这算是什么章法,实在叫人想不通。

  此时双福看向书案,那册崭新的时文集,她虽在豆蔻之年,对一些事似懂非懂,那一刻突然有些明白……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4616/3340790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