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殿下，末将有罪

热气球的吊篮，在离地还有半人高的时候，朱雄英就直接跳了下来。

他稳稳地落在草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徐辉祖和其他神机营的士兵，紧跟着跳了下来，迅速在他周围，构成了一道警戒线。

幸存下来的“破虏军”士兵们，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皇太孙，一个个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狂热，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在他们眼里，这位殿下，已经和神仙没什么区别了。

那从天而降的“天雷”，那单方面的空中屠杀，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他们下意识地，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战场，除了风声，和远处伤兵的呻吟声，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尸山血海中，蹒跚着走了过来。

是蓝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他来到朱雄英面前，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朱雄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扔在地上。

然后，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单膝跪地行军礼，而是双膝跪地，五体投地，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磕在了沾满血污的草地上。

“殿下……”

他嘶哑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无尽的，压抑的颤抖。

“末将蓝玉，有罪！”

“是我……是我的贪婪和轻敌，才让大军中了埋伏！”

“是我，害死了傅大帅！”

“是我，害死了几千个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蓝玉，罪该万死！罪无可恕！”

他一边说，一边用头，一下一下地，重重地磕在地上。

没几下，他的额头，就已经血肉模糊。

“末将，不求殿下饶恕！”

“末将只求殿下，赐末将一死！”

“让末将，到地底下，去给傅大帅，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们，赔罪！”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这不是在演戏。

这是发自内心的，最真实的忏悔。

朱雄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这个大明朝最负盛名的将领之一，像个孩子一样，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磕头求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徐辉祖站在朱雄英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和蓝玉，都是开国功臣之后，蓝玉还是他妻子的舅父，算是他的长辈。

看着长辈如此狼狈，他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更清楚，蓝玉这次犯下的错，有多大。

五千破虏军，这是殿下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出来的王牌部队。

就因为他的一时贪念，折损了近四千人！

更重要的是，傅友德，一位战功赫赫的国之宿将，也因此战死沙场。

这个损失，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人，掉脑袋。

过了许久，久到蓝玉都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跪到死的时候，朱雄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

“有罪？”

“你当然有罪。”

“你的罪，何止是万死可以抵消的？”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蓝玉的心上。

“你是个蠢货，蓝玉。”

朱雄英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是个被功劳和胜利冲昏了头脑，被一点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你以为你打赢了一场仗，缴获了一些牛羊，就很了不起了？”

“你忘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草原！是鞑子的地盘！”

“你忘了你的对手是谁？是阿札失里！是能统一蒙古各部的枭雄！”

“你轻敌冒进，贪图战利品，拖慢行军速度，连最基本的斥候警戒都做得一塌糊涂！”

“你犯了一个当兵的，都不该犯的错！”

“傅友德是怎么死的？那几千个弟兄是怎么死的？”

“他们不是死在鞑子的弯刀之下，他们是死在了你蓝玉的愚蠢和贪婪之下！”

朱雄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插进蓝玉的心里。

蓝玉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殿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无从辩驳。

骂完之后，朱雄英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缓缓走到蓝玉身边，停了下来。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跪在这里哭，磕头求死，能让傅大帅活过来吗？能让那几千个弟兄活过来吗？”

蓝玉没有动，依旧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我让你起来！”朱雄英的声音，猛地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蓝玉浑身一颤，这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朱雄-英的眼睛。

“现在，不是你寻死觅活的时候。”朱雄英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敛弟兄们的遗体。”

“然后，把你从出山海关开始，到被包围为止，所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

“我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战场，最后，落在了南边，那片尸体最密集的地方。

“傅大帅的遗体，在哪里？”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蓝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顺着朱雄英的目光望去，眼泪，再一次，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颤抖的手，指向那个方向。

朱雄英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徐辉祖和一队神机营的士兵，立刻跟了上去。

蓝玉也踉踉跄跄地，跟在了后面。

他们穿过尸山血海，穿过那些扭曲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终于，他们在一处由上百具蒙古骑兵尸体堆成的小山前，停了下来。

就在那尸山的顶端，一个身影，拄着一把已经断掉的佩刀，半跪在那里。

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矢，铠-甲已经被劈砍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

但他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望向西边，那曾经是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只有，至死不休的，决绝。

正是傅友德。

即使是死，他也没有倒下。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了大明军队，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一道防线。

看着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朱雄英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将军，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然后，对着傅友德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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