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厚葬傅大帅
“把傅大帅，小心地抬下来。”
朱雄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立刻上前。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尸体，清理出一条路，然后几个人合力，才将傅友德那已经僵硬的遗体，从尸堆上，轻轻地抬了下来。
当遗体被平放在地上时，所有看清他身上伤势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光是身上插着的箭矢，就不下十几支。胸口的甲胄，被一柄弯刀，从上到下，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的左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是断了。
而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柄只剩下半截的佩刀。
朱雄英蹲下身，亲自，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傅友德的手指掰开，才把那半截断刀，取了下来。
他看着断刀上那密密麻麻的缺口，可以想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老将军，经历了何等惨烈的白刃战。
“殿下……”
蓝玉跪在一旁，看着傅友德的遗体，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自己这位老兄弟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
是他，害死了傅友德。
他没有资格，去碰触英雄的遗体。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
他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士兵，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徐辉祖。”
“末将在。”
“你带一部分人，立刻打扫战场。所有我大明将士的遗体，全部收敛起来，登记姓名，一人都不能少。”
“是！”
“找一块高地，挖一个大坑，把所有战死的弟兄们，合葬在一起。墓碑，等我亲手来写。”
“是！”
“所有缴获的战马、武器、物资，全部清点造册。”
“是！”
“另外，派人去把那个阿札失里，给我带过来。记住，我要活的。”
“是！”
徐辉祖领命，立刻带着人去执行了。
朱雄英又看向蓝玉。
“蓝玉。”
“……末将在。”蓝玉的声音，如同蚊蚋。
“你，去把傅大帅麾下，还活着的弟兄，都给我找来。”
“我，要亲自问话。”
“……是。”
蓝玉踉跄着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去了。
很快，傅友德麾下，那些从东、南两个方向，侥幸突围，又在战斗结束后，陆陆续续返回来的残兵，被召集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他们的人数，不多了。
跟着傅友德殿后的三千人，加上后来分兵突围的两千人，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加起来，不到八百。
而且，个个带伤，人人挂彩。
他们看着朱雄英，看着地上傅友德的遗体，一个个都红了眼眶，跪倒在地。
“殿下！您要为傅大帅报仇啊！”
“殿下！我们……”
朱雄英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哭喊。
“傅大帅的仇，我已经报了。”他平静地说道，“阿札失里五万大军，除了少数逃散的，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也成了我的阶下囚。”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赢了？
真的赢了？
傅大帅的仇，报了？
他们看着朱雄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崇拜和感激。
“都起来吧。”朱雄英说道，“你们，都是好样的。”
“现在，我需要知道，在傅大帅战死的最后时刻，都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的命令，是什么。”
一个看起来像是千户长的军官，站了出来。
他就是之前傅友德下令向东突围的周千户。他侥幸带着一部分人，冲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泪，将傅友德当时如何分析战场局势，如何下定决心，分兵三路，亲自率领千人断后，为他们争取逃生时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当他说到，傅友德在发起最后冲锋前，高喊“大明万胜”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士兵，都泣不成声。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好一个傅友德。
好一个大明的老将。
身陷绝境，临危不乱。
以身为饵，断尾求生。
他用自己的牺牲，为“破虏军”保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也为自己的军事生涯，画上了一个，无比悲壮，却也无比光荣的句号。
朱雄英的心里，对这位老将军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同时，他对蓝玉的愤怒，也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不是傅友德的果决，蓝玉的这个错误，将是毁灭性的，不可挽回的。
傅友德，是用自己的命，给蓝玉，擦了半个屁股。
就在这时，徐辉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他们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俘虏，走了过来。
正是阿札失里。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太师，此刻再也没有了半点枭雄的气概。
他的头盔没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他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在爆炸中被炸断了。
当他被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跪在朱雄英面前时，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偷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明朝皇太孙，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他到现在，还没从“天兵下凡”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在他眼里，朱雄英，根本就不是人。
是神，是魔鬼。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札失里？”
“……是。”阿札失里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朱雄英问道。
阿札失里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觉得，我大明的军队，不堪一击？我大明的将军，都是一群蠢货？”
阿札失里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雄英冷笑一声。
“抬起头来，看着我。”
阿札失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朱雄英指了指天上，那些已经降落，正在被士兵们维护的热气球。
“你看到的，不是天兵天将，也不是什么神罚。”
“那东西，叫做热气球。是我大明，格物院的造物。”
“它，代表着我大明的智慧，和我大明的国力。”
“今天，你见识到了。很快，整个草原，都会见识到。”
“我大明，想要踏平草原，不需要百万大军。只需要，足够多的，这样的‘怪物’。”
朱雄英的话，让阿札失里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些巨大的，不可思议的造物，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原来，那不是神迹。
那是，人造出来的武器。
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对抗的，武器。
这比神罚，更让他感到绝望。
因为神罚，或许还有终结的一天。
而这种可以被不断制造出来的武器，将是整个草原，永恒的噩梦。
他彻底，认命了。
朱雄英看着他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对着身边的将领们，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传令下去。”
“全军休整一夜。”
“明日一早，拔营。”
“我们，不去山海关。”
朱雄英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们去，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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