猹，我们可以走了

　　一个孩子，于孤独中找到了他的伙伴，玩耍中，变成两个孩子。

　　猹说我很害怕外面，咱们就在这里玩吧，草草说好啊，这里也很好啊。这里大概是猹的领地，一堵废弃的房子后面的灌木丛，有桑椹，有覆盆子，有野兔，有断石残垣。草草后来也怀疑自己是老想着鲁迅先生的故事了，但她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逃离，借鲁迅先生的回忆反倒更好些。猹爬上一个高大的桑树，把自己藏在浓密的桑叶后面，只露出小小的一颗头，对着地上的草草笑。你下来，我不会爬树，草草说。你上来，上来，猹在上面冲草草招手。你下来，你不下来我就走了，草草真的转身装作要走。猹害怕了，立刻从树上溜下来。别走，猹说。哦，草草心里很得意，嘴上却要装得很不情愿。我已经快要忘却小孩子的社交礼仪了，忘却了很多东西，不只是草草，不只是猹，连同他们的表情，和说每一句话的语气，和单纯的用意。我努力回忆着那个时候我是谁，大概不是草草，大概是猹，胆小笨拙的猹。可是猹后来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分明又和我不是同一个人。

　　满树的桑椹很好看，好吃吗，草草很想知道。好吃，猹总是极力推荐这里的一切，但凡能引起草草的一点兴趣。他敏捷地爬上了树，熟练地采摘果实，因为太过兴奋，他第一次失手从树上掉了下来，跌进茂密的草丛里。人没事，手划破了一点而已，猹安慰草草。疼吗？草草不自觉地抱住了猹，把猹的脸弄得红红的。

　　我那孤独笨拙的猹，有一天走出了他的灌木丛，带着他的桑椹和他的覆盆子，离开了那里。很久以来草草没有见到他，自从妈妈发现了她常到那个危险的地方去后，她被禁止再到那里玩耍，妈妈不知道那里还有猹，有猹在那里就不会危险。草草没有告诉妈妈关于猹的事，因为这里没人知道他，她想万一妈妈问他家住在哪里，她也答不上来，那样妈妈会奇怪的。是啊，猹的家在哪里，她从来没听他说过，他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工作，她也不知道，她对他好像一无所知。她只记住了他会爬树，他很听话，她记得他瘦瘦的脊背，他其实还是很有力气的，可以背着她愉快地跑上好一阵子。你怎么这么听话，草草不解又不安地问气喘吁吁的猹，一边拿出从家里偷出来的创可贴给他流血的手贴上。猹因运动而红晕的脸颊其实很好看，他看着草草，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一定没看电视剧，不然他就会说我喜欢你了。草草并不是很爱欺负人的女孩子，所以在猹为她摘桑椹受了伤后她会难过。她看着笨拙的猹，突然觉得很喜欢，很喜欢，可是她不想说，也不想教猹说，于是她把头扭向一边，但这次她陪他呆了很久很久才回去。

　　我们不能永远呆在这里，每次离开的时候草草都这样严肃地告诉猹，她早慧一些，严肃起来就像个大人。然后她转身离去，留下笨拙的猹流着眼泪问为什么，草草说我明天还会来，但总有一天就不再来了，你不要每次都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为什么，草草也不知道，她只是比猹更早地感觉到了这世界的不如意，比如妈妈说我们的钱只有这么多，不可能别的小朋友有什么玩具就一定也给你买什么，没有为什么。当然还有晚上超过九点就不能再看电视，没有为什么。草草记得自己也哭过，妈妈没有理睬自己的哭闹，于是自己就懂了这是必须的，没有为什恶魔，所以她也不能理睬猹的眼泪，他也会懂得，虽然笨，但他也总会懂的。可是猹让她很心软，每次离开猹的时候猹的哭声总是让她很悲伤，忍不住自己也会哭了，可是她不想给猹看见，他看见了，就永远都学不会了。我美丽的猹，流泪的猹，是什么时候带着他的覆盆子离开的，草草并不清楚，因为那一天妈妈告诉她不许再去他们的灌木丛玩耍了，她早就猜到会有这样一天，她不可能永远和一个隐形的孩子玩耍，她想，猹，我早就告诉他了。

　　草草的智慧从她知道猹消失的那一刻起也消失了，那天她回到了他们的灌木丛，一切都未变，只是找不到美丽的胆怯的猹。她找遍了整个灌木丛，锋利的草叶划破了她的小腿，直到她进疲力尽，她坐下来，欣赏自己伤痕累累的小腿。她在茂密的草丛中躺下，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直至雨水打在她脸上，将她弄醒。猹怎么还不出现，来将她背出去，她发现自己很想念猹，非常非常想念他，她变笨了，笨得像那时的猹一样哭起来。

　　她不想说话，那些喧闹的场合她很少去。

　　从此遇见的每一个男孩，她都希望他是猹。直到猹真的出现了，美丽的猹，站在墙角的黑暗里。她已经喝掉了半瓶酒，剩下的一半猹微笑着接了过去，喝掉了。猹说，陪着我好吗，我们都不会消失了。回灌木丛吗，她止不住眼泪的下滑，很委屈很委屈地问他。好，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我们都不在地方的视线里消失。猹温暖地说，将草草搂进怀里，虚弱的笨拙的草草。可是等他们回到原地的时候，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开的宾馆。你不能和我睡在这里，我送你回家吧，猹只是对眼前的变化略有一些惊讶，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不，草草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酒释放了悲哀，长久以来的悲哀。我们的灌木丛，我们的桑椹和我们的覆盆子，终于消失了，泪水安静地流下来，草草站在原地不动，希望一切也都站在原地不要动。可是明明一切都在动，她转身看看猹，美丽的猹好像很为难，她的命令已经让他为难了，他不能带着她在这样的地方过夜，他长大了。

　　草草的智慧突然之间回来了，恢复了很久以前的懂事，现实不容许我们胡搅蛮缠的。她说，猹，送我回家吧。

　　无聊的成长故事，什么样的情节能够让它不太残忍，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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