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凌云峰的真话
凌云峰的雪停了,但寒意未减。
流朱拢着半旧的棉袄,蹲在屋里的小泥炉前,正小心翼翼地添着炭块。炭是前几日阿晋送物资时一并带来的炭,不多,得省着用。火星子噼啪一声,溅起几点亮光,映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
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由远及近。
流朱警觉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门边顶门的木棍。这荒山野岭,除了阿晋不该有别人来,这时间不可能是阿晋。
“流朱姑娘?流朱姑娘在吗?”
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熟悉。
流朱一愣,忙放下木棍,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温实初背着个巨大的青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正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脸颊冻得发红,嘴唇却有些发白,衣袍下摆沾满了泥雪,模样狼狈不堪。
“温……温太医?!”流朱惊得瞪大了眼,“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她连忙上前帮忙,接过一个麻袋,沉得她手臂一坠。温实初几乎是踉跄着挤进门,将背上那个大包袱“咚”地一声卸在地上,随即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屁股坐在流朱刚搬来的破木凳上,弯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流朱赶紧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温实初接过,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可……可算到了。”
“您这是……”流朱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又看看地上那几个大包袱,心里五味杂陈。
“前些日子不是下了场大雪么?”温实初摆摆手,气息还未喘匀,“封了山路,我上不来。心里急,又不敢惊动旁人,前两日雪一停,我就想往上走,结果……”他苦笑一声,“高估了自己,走到半山腰就着了凉,回家就发起热来,躺了两日。今日刚好些,实在放心不下,就……就赶紧来了。”
他环顾四周,见屋内虽简陋,但炭火烧着,被褥厚实,墙角堆着米粮,水缸也是满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看到你这里不缺东西,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不然……不然我真要良心不安了。”
流朱看着他疲惫却真挚的脸,心头一暖,低声道:“多谢温太医惦记。我和小姐……都感激您。”
“嬛……你家小姐呢?”温实初这才想起正主,急忙问,“她身子可好?这寒冬腊月的,住这儿可还撑得住?”
流朱顿了顿,按着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小姐前些日子确实染了风寒,发了高热。”
温实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什么?!”
“您别急!”流朱忙按住他,“已经好了!是……是附近安栖观的舒太妃心善,碰巧知道了,将小姐接去观中照料。如今高热已退,正在观里养着呢,过些日子就回来。”
“舒太妃?”温实初怔了怔,随即松了口气,重新坐下,“那就好,那就好。舒太妃娘娘慈悲。”他说着,又有些坐不住,“那……那我现下就去安栖观看——”
“温太医!”流朱急忙拦住,“使不得!太妃是出家人,在观中静修,小姐去养病已是打扰了。您再贸然前去,既是冒犯太妃,也怕给小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小姐真的已经大好了,您过些日子再来,她应当就回来了。”
温实初被她劝住,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他重新坐稳,眉头却还蹙着,“只要她平安就好。”
屋内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温实初歇够了,这才打开带来的包袱和麻袋——里头有上好的药材,有厚实的棉布,有耐存放的点心,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话本子。
“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胡乱备了些。”温实初有些不好意思,“这荒山冷清的,怕你们闷。”
流朱看着那些细心准备的东西,眼眶微热。她蹲下身,一边整理,一边轻声道:“温太医,您对小姐……真是没话说。”
温实初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道:“我今日来,也是想跟你说说京里的事。有些消息,你等你家小姐回来,也好转告她,让她心里有个数。”
流朱神色一正:“您说。”
温实初便压低声音,将他近日在宫中请脉时听到的、看到的,拣要紧的说了一些。哪个妃嫔又得了赏,哪个宫里似有动静,前朝又有哪些人事变迁……流朱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说到最后,温实初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还有一桩事,如今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沛国公府的孟静娴小姐,痴恋果郡王,非君不嫁,闹得满城风雨,连太后和皇上都惊动了。”
流朱正在拨弄炭火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抠进了炭灰里。
温实初没留意她的异样,兀自摇头叹道:“这果郡王毕竟是天潢贵胄,宗室子弟,到了年纪,娶妻纳妾本是常事。这……”他忽然察觉到流朱异常的沉默,转头看去,只见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侧脸绷着,一副极不痛快的模样。
温实初只当她也如京中许多怀春少女一般,对那位风姿倜傥的王爷存了心思,心下不由一软,语气更温和了些:“流朱,你是个好姑娘,你家小姐也看顾你如同妹妹,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别怪我交浅言深。”
流朱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强撑着没掉泪:“您说。”
“果郡王的福晋,乃至侧福晋,都不是他自己能全然做主的。”温实初说得诚恳,“便是一个侍妾格格,也需出身清白的官家女子。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想进王府的门,难如登天。”
他看着流朱怔忡的脸,语重心长:“流朱,听我一句劝,与其去贪图那镜花水月的富贵,给人做妾,一辈子抬不起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名正言顺叫一声‘娘’,不如踏踏实实,做个平头百姓的正头娘子。日子或许清贫,却活得有尊严。”
他想起甄远道当年外室的事,心头一刺,又补充道:“更要紧的是,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却不能明媒正娶的男子。他们许的承诺,他们所说的理由,当不得真。我……我也是男子,我明白有些人的心思。”
流朱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急又愧,却一个字也不能辩解。她总不能说,自家小姐正和那位王爷“两情相悦”吧?她只能死死咬着唇,低下头,含糊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温实初只当她听进去了,略感欣慰,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桩,宫里的熹常在近来颇为得宠,皇上入后宫有一半时间都宿在她那儿,也时常传她去养心殿伴驾。”
流朱眼睛一亮,急忙问:“那……玉娆小姐可曾替我家小姐向皇上求情?可有提过接小姐回宫的事?”
温实初摇摇头,面露难色:“这……我便不清楚了。抱歉啊。”
流朱眼神黯了黯,也觉自己问得唐突。她一个底层出身的丫鬟都懂的道理,有些事,不是温太医这个位置能触碰的。她定了定神,诚心道:“是奴婢想岔了。温太医您能告诉我们这些,已是天大的恩情。”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天色也向晚。温实初起身告辞。
流朱送他到门口。山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看着温实初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流朱忽然冲口而出:“温太医!”
温实初回头。
流朱攥着衣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您为什么对我家小姐这么好?您明明知道,她是皇上的妃嫔,这辈子都不可能……不可能与您有什么结果。可您还是这样出钱出力,冒险上山……”
温实初站在暮色里,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我也不知道。”他坦然道,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总觉得,怎么待她好都不够。只要她平安,开心,我好像……也就跟着开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早在她入宫前,我就知道不可能。即便她当年选秀落了榜,以我的门第,也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人。可这心里……总是放不下,总是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受人欺负。”
山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流朱静静听着,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暖意。
“我懂的。”她轻声道,眼神坚定,“我也是。只要小姐好,我就好。温太医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绝不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温实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流朱站在门前,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山道的拐角。
屋里炭火的暖意透出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想起清凉台那间温暖的暖阁,想起小姐和王爷并肩赏梅的身影,又想起温太医方才那句“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却不能明媒正娶的男子”。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4370/4122682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