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以人为本

郑同志看得不快。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一页，心里头跟着走一步。

书里讲的是放倒一棵树。先看茬口，再看风向，斧子从哪边下，劲往哪儿使。他这辈子没摸过斧子，读到这几句，手底下竟也跟着比划起来。

他读着读着，笑了一下。

笑自己一个拨弄文墨的人，这会儿竟然好像学会了伐木。

翻过讲放树的一节，往后是截料，是归楞。

文字浅显直白，图片简单粗暴，可每一步都交代到位了。

郑同志读的时候，觉着身后头像是站着一个老把式，凑在耳边，把话一句一句掰开讲给他听：听懂没有？

听懂了，那就照着来；听不懂，我再给你说一遍。

这本翻完，他伸手拿下一本。

下一本讲的是怎么量材、怎么截料。再一本，讲的是开锯。

几本读下来，郑同志心里头，慢慢就有了个数。

他放下册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黑了。

郑同志好像明白了茅先生为什么把自己叫来了。

他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这册子要是真能印出去，落到哪个林场、哪个车间，那些刚撂下锄头、头一回摸斧子锯子的年轻人手里，兴许真能自己琢磨出个门道来。

翻到一页，画着一双手握斧。图上那只手画得糙，线条歪歪扭扭，可指头怎么扣，虎口卡在哪儿，一笔一笔都标了出来。

郑同志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图。

他笑了。

这么丑的一张图，他一看就明白。市面上那些画得花团锦簇的书，他反倒看了半天，不知道人家在说啥。

他把读过的册子搁回桌上，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架回去。

"老沈。"

"嗯。"

"我从头看的。"

郑同志说。

"看到第三本了。"

先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咱俩这一辈子，一直跟文字打交道。"

郑同志慢慢说。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不懂树，也不懂斧子锯子。方才这几本书，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我竟然看懂了。"

先生点点头，一点不意外，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读到放树那一节，我还跟着比划。"

郑同志自己都觉得好笑。

"按书上写的那么做，怎么下斧，怎么归楞，我心里头竟也有了个数。"

"这就怪了。"

"哪里怪？"

"一本讲手艺的书，能让一个外行看懂。"

郑同志把镜框扶正。

"这些年，我头一回碰见。"

"我也头一回。"

先生说。

两个人对着那摞册子，静了片刻。

郑同志吸了口气。

"老沈，我这么跟你说。"

他一边翻一边说。

"这些年外头送来的稿子，我见过不少。有学问大的，有资历老的，写的东西是真好。可我常琢磨，他们写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谁？"

"想的是同行。"

先生说。

"想的是同行，想着评职称，想着往哪一级报。"

郑同志说。

"就是没想着那个捧着书、想学一门手艺的年轻人。"

先生没接话。

"你家学生想了。"

郑同志说。

"这就是差距。"

郑同志往后靠了靠，缓了一口气。

"老沈，这东西的分量，你我心里都清楚。"

"你说说。"

"伐木写的是手艺。"

郑同志说。

"手艺是死的。可他这本书是活的。"

"活在哪里？"

"活在他不是站在自己那头写的。"

郑同志说。

"他是站在看书的人那头写的。一级一级写下来，话说到最浅白，图配上最直接到。念过初小、认得几个字的人，拿起来就能照着学。这一点，行内人未必都肯做。"

先生听着，没插话。

"还有，他书末还留了一段话，说是写给刚进林子、认字不多的人的，怕的是外行看不懂。"

"我也看见了。"

"肯把话说到这一步，还怕人不明白。"

郑同志说。

"这是把看书的人当回事，真正做到了以人为本。"

先生听到这儿，终于开口了。

"我原先只当他写的是手艺。"

"现在呢？"

"现在我看出来了。"

先生说。

"他写的是人。"

郑同志没出声，等他说下去。

"他这本书，落笔之前，先想的是看书的是谁。是在车间里站了一天、手上全是茧子、字认不全的工人。"

先生说。

"想明白了这个，他才知道该怎么写，图该怎么画。这不是他不会往深里写，是他心里头装着看书的那个人。"

郑同志缓缓点头。

"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先生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郑同志把那包册子往桌当中推了推。

"这样的书，是眼下最缺的。"

他说。

"我前些年下去过几趟。厂里的师傅，手艺没得说；可要他们把手上的活写出来，是真的难。那些工程师写出来的，没几个人看得懂。"

"就是这个理。"

先生说。

"手艺搁在一个师傅身上，带得出几个徒弟？"

郑同志说。

"一个带俩，俩带四个，得熬多少年。一本书印出去，多少人一块儿跟着学。"

先生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说，这书的价值，不在伐木，也不在钳工。"

"在教材。"

先生说。

"在教材。"

郑同志点头。

"往后我们的技工书该怎么编，照着这个路子走，就错不了。"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说到这个话题两个人都坐不住了。

郑同志站起来，把书放好。

"这东西，是搁我那儿，还是搁你这儿？"

"搁我这儿吧。"

先生说。

"你先别走来。"

郑同志一顿。

"叫上几个人。今晚就在部里开个会。"

郑同志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册子，明白了。

"让小秦和小周去打电话，以我们的名义。"

"好。"

郑同志把方才读过的几本册子，照级别重新理了一遍，弄得整整齐齐。

先生想了想，又交代他一句。

"你现在去把一级伐木工的那本书拆开，去复印一下。。"

"好的。"

听到茅先生的要求，秦同志拿过一级伐木工的书籍快步离开。

小周则是走到旁边的秘书办公室开始打电话。

不到一个钟头，人被陆陆续续请了来。

会议室里的灯亮着。桌上摊开那十三本册子，一本挨着一本。小周替先生把两摞书摆成扇面似的，好让人一眼看全。

先生坐在上首，把那摞东西往前推了推，然后示意秦同志把刚复印好的资料每位与会的人都发了一份。

能被先生邀请过来连夜开会的，就没一个简单的，都属于实权人物。

"今儿夜里，只议一件事。"

底下十几双眼睛，都往桌上看过来。

“这套书籍能给我们什么启示？我们接下来要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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