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间路

大地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平面，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神用铁犁深耕过一般，形成了一层又一层高低错落的巨大阶梯。彼此之间，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仿佛天堑，将整个世界分割得支离破碎。

山川崩塌，江河改道，曾经的雄关险隘在这样的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孩童的沙堡。

“九渊……九幽……”叶御立于虚空，轻声呢喃。

正在沉降的九渊大陆，其阶梯状的结构，竟与百阴山下沉形成的九幽鬼蜮遥相呼应。渊海界对应着临渊，上阳界对应着血池渊，巨猿界则对应着另一处正在陆沉的魔渊……九为极数，这并非巧合，而是一场席卷天地，早已被规划好的宏大棋局。

随着九渊大陆的分裂与沉降，一股股原本被压制在地脉深处的混乱魔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冲天而起，却又被新形成的天地秩序迅速梳理、分流，各自归于对应的深渊之中。

玄清天，仙雾缭绕的宫阙中，一名身着七宝琉璃裙的女仙凭栏远望，水镜中映照出的，正是九渊大陆天翻地覆的景象。她秀眉微蹙，对身旁一位威严的仙君说道：“传说中的九地对应九天，或许正在真实发生。”

“传说照进现实。”仙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九渊陆沉，九幽始现。这是在重塑天地秩序！你我所在的四界天，本就根基不稳，全靠着上方天界的余荫才能维持，若我等再不图变，恐怕下一个被变革的，就是我们了。”

女仙默然。天界的容量是有限的，看似光鲜，实则早已不堪重负。一代代仙人繁衍出的后裔，资质虽佳，却苦于天界资源匮乏，大道艰难，上升无路。他们就像被圈养在锦绣牢笼中的金丝雀，空有一身华美的羽毛，却永远飞不出那片小小的天空。

而现在，机会来了。

“邪龙天那帮混血孽种，不过是仗着野檗的余威，在人间界得了些好处，便让邪龙天的气运稳固了许多。我们与吉祥天、如意天，难道还比不过一群杂龙？”仙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我法旨，开启‘红尘试炼’。所有滞留于还虚期之下的仙人后裔，皆可下界，进入九渊大陆。是死是活，是龙是虫，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可……人间界如今魔劫四起，又有诸多天鬼威压人间，让他们下去，无异于送死。”女仙有些不忍。

“死？死在天界，是化作尘埃，死在人间，或许还能入那九幽，博一个来世！”仙君冷哼一声，“更何况，富贵险中求！叶御能做人间道主，他们为何不能？这人间大道，又不是他一人的私产！”

相似的对话，在如意天、吉祥天等毗邻人间的下层天界同时上演。一道道法旨下达，无数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充满了渴望与野心的眼睛，齐齐投向了那片正在分裂与重生的九渊大陆。

一时间，九渊大陆各处，空间裂缝频现。一道道流光如同下饺子般，从天而降。

这些新来的“客人”，男男女女，皆是气质出尘，仙光护体，一看便知来历不凡。他们降临之后，看着眼前这片灵气混杂、魔气冲天的破碎世界，脸上无不带着几分茫然与嫌弃。

然而，他们的到来，却让九渊大陆那些在魔劫中苦苦支撑的宗门与皇朝，看到了新的希望。

“快！去请那位白衣仙子！她随手一剑便斩了堪比合体期的魔将！”

“北边那位自称来自如意天的公子，他有一方宝印，能镇压一方魔气，务必将他拉拢过来！”

“还有那个……那个吉祥天的团队，他们似乎懂得合击阵法，去，告诉他们，只要肯加入我们，条件随便开！”

……

一场针对仙人后裔的拉拢狂潮，就此展开。这些仙裔们，在天界或许是上升无路的“废柴”，但在如今的九渊大陆，却是足以改变战局的顶级战力。他们很快便摆脱了最初的茫然，开始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在各大势力的吹捧与许诺中，渐渐迷失了方向。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混乱的大局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正悄然混入了其中。

北境雪域，一座曾经被血祭大阵笼罩的皇朝都城，已然化作人间炼狱。城中百姓的哀嚎早已停歇，他们的血肉魂魄，都已化作了最精纯的能量，通过地脉，源源不断地汇入九渊的最深处。

地底魔渊，一尊被无数冰晶锁链捆缚的庞大魔影，缓缓睁开了双眼。它的眼中，没有暴虐，没有疯狂，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万古的死寂。

它能感觉到，外界的天地秩序，变了。那种压制了它无数岁月的力量，正在飞速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它从未接触过，却又并不排斥它的秩序。

“改变……或者覆灭……”一个古老的意志，在魔影心中回响。

血祭之日，叶御赶赴异域战场，玄尘道人他们阻止了血祭最后一步，却没能力镇压雪渊真魔。

雪渊真魔对于中断的血祭极为愤怒，如果血祭完成，他将彻底脱困。现在他感知了古老意志传来的意念，看到了九渊化作了巨大的梯田。

血祭带来的混乱与暴虐，因为古老意志的降临而刹那清醒。雪渊真魔猛地调转了那股由亿万生灵献祭而来的庞大能量，狠狠地反噬向了地面之上，那座没有被摧毁的血祭大阵！

“轰——！”

一声巨响，雪域皇朝的国都，连同那座由国师和雪帝亲手布下的恶毒大阵，在自己召唤出的力量面前，轰然崩塌，化作飞灰。苟在大阵中等待真魔降临的雪帝与国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自己献祭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覆灭了血祭自己的皇朝后，雪渊真魔再次陷入了沉寂。它庞大的意志，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出，尝试着去接触、去理解、去契合这片九渊大陆全新的天地秩序。它选择了一条与所有同类都截然不同的道路——适应。

依然对冰天雪地中的深渊紧张监控的玄尘道人错愕，真魔摧毁了血祭大阵，却没有趁机冲出来？这是什么阴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叶御，此刻正换上了一袭青衫，摘下了那顶招牌式的天炽斗笠，负手行走在天都王朝境内一座繁华的城池中。

如今的九渊大陆，邪魔与仙裔并存，龙蛇混杂，正是他这个“人间祸源”最好的隐身衣。

他麾下的天鬼越来越多，随时可以拉出来一支横扫一切的军团。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在看。他在等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们，自己跳出来。

青衫的叶御，少了几分杀伐果断的煞气，多了几分儒雅贵公子的从容。他走进一家茶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恰好能听到邻桌几个仙光缭、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

“……这人间界当真是污浊不堪，灵气驳杂，若非为了那份成道机缘，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嫌弃地用丝帕擦了擦桌角。

“话不能这么说，李兄。”另一个手持折扇的男子笑道，“我倒是觉得，此地虽污浊，却也充满了勃勃生机。你看那阴阳二气的流转，虽不纯粹，却隐隐合乎某种大道至理。我等在天界修行，仙气固然纯净，却也失了这份‘变化’。或许，这便是所谓的‘阴阳平衡’吧。”

叶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万家灯火，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他逐渐理解了，人间道，道的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这芸芸众生，这片红尘本身。

“周兄未免太过想当然。”那个擦拭桌角的李姓青年冷笑道，“污浊便是污浊，何来大道至理？不过是下界生灵无法接触纯净仙气的无奈之举罢了。我等仙人后裔，生来便亲近大道，呼吸吐纳皆是仙灵之气，岂能与这些凡夫俗子混为一谈？”

“不错！我等此番下界，乃是为了斩妖除魔，积累功德，以求在人间证道。可不是来感悟这凡尘俗世的污浊之气的。”另一名背负长剑的女子，语气冰冷，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

折扇周姓青年闻言，面露尴尬，正欲辩解，一个清朗的声音却从邻桌悠悠传来。

“这位道友所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面容俊秀，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正含笑看着他们。他身上没有丝毫仙光流转，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间读书人，但那双眼眸，却深邃得如同包含了整片星空，让人不敢小觑。

正是叶御。

那李姓青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是什么人？区区凡人，也敢妄议我等仙家之事？”

周姓男子抬起折扇说道：“这话就过分了，总不能不给人说话的资格。这位道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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