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叶御之问

雪渊真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自己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一点点地，从深渊的裂缝中爬了出来。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唯恐动作幅度过大引起误会。

雷动等人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从深渊中爬出的庞然大物，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怖威压，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降魔的伟大想法在此刻被风雪吹走，降临人间之前，他们听说过人间爆发魔劫。出于一些说不出口的因素，真正的强者不会说出真相。

这群在天界出生成长的仙人后裔，本性并不差，只是眼界太高，想法太单纯。他们认为的魔，就是那些在九渊能看到的域外天魔。

他们也曾经出手镇压，感觉还不错，能搞定，虽然费些力气。他们无法理解九渊真魔的强大，那是堪比域外天魔的魔神般存在。

天界不可能宣扬叶御带着天鬼荡魔的事迹，反而似有心、似无意的诱导。仿佛叶御把人间变成了炼狱般，所有的一切全是叶御引发。

信息不对称，降临人间，各大仙宗除了个别宗门，其他宗门对叶御的怨念也颇深。不可能对这些天人后裔讲解一个来自偏海大陆的天骄，那太打脸。

这些天人后裔渴望在人间降魔，并得到突破。除了出身天界之外，他们与修士并没有太大区别。

雷动他们勇气可嘉，穿过巨大梯田的九渊大陆来到北地，他们觉得就算是无法斩杀这里的真魔，至少也要让这个大魔头受创。

诸天强者也不敢出手，因为他们出手也搞不定强悍的真魔。而这群仙人后裔在天界的地位也很一般，实力更是如此。

亲眼见到了体型如山的雪渊真魔出现，竭力压制的气息依然如同雪山崩塌般碾压而来，那是让人窒息的恐怖压制。

这个魔头被惊醒了，雷动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得逃。然而，更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乃至世界观都为之崩塌的一幕发生了。

那尊足以让整个北地都为之颤抖的雪渊真魔，在爬出深渊之后，，对着那个在他们眼中“与魔为伍”的青衫男子，缓缓地，低下了那颗巨大而狰狞的头颅。

它，跪下了。

以一种最谦卑、最恭敬的姿态，跪伏在了叶御的面前。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雷动他们一行人，如同一尊尊被冰封的雕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超乎他们想象极限的画面。

貌似能毁天灭地的真魔，如同最卑微的信徒，跪伏在一个青衫男子的脚下。而那个男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这一切，本就该理所当然。

他们脑中一片空白，之前对叶御的那些鄙夷、愤怒、不屑，此刻尽数化作了无尽的荒谬与茫然。骗子？伪君子？什么样的骗子，能让真魔俯首称臣？

就在这死寂的气氛之中，冰雪大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一群身披残破甲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天鬼，从中鱼贯而出。

这群身高数百丈，有的扛着巨大的白骨战斧，有的手持由怨念凝聚的长枪，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令仙人都为之侧目的滔天鬼气。

雪渊真魔身体绷紧，叶御终究还是不想放过他？天鬼们出现后，没有丝毫的言语，只是动作麻利地从各自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张张玉案，一个个蒲团，还有一坛坛散发着醇香的酒，然后是干鲜果品、精美凉菜与热气腾腾的佳肴。

转瞬之间，一片临时的酒宴，便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被布置妥当。夜渡那巨大的白骨身躯走到叶御面前，单膝跪下，瓮声瓮气地传念道：“山主，酒宴备好了。”

叶御微微颔首，对那依旧跪伏在地的雪渊真魔说道：“大家坐下喝一杯。”

雷动他们就算再单纯，也猜到了这个名为叶战的家伙，绝对就是那个名动天界的叶御。

周姓男子握着折扇走过去，坐在了叶御左侧的玉案旁。怕也没用，如果叶御真是传言中的那种恶人，想弄死他们太简单。

雪渊真魔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它小心翼翼起身，竭力收缩体型盘坐在了那张对它而言小得可怜的玉案前。一个天鬼见状，心领神会，立刻将一个足有水缸大小的酒坛放在了雪渊真魔的面前。

晚跪坐在叶御身边，给叶御斟酒，叶御看着雪渊真魔说道：“你做得不错。”

雪渊真魔一愣，不知所措。

“当初雪帝与国师献祭万民，欲将你彻底放出。虽然玄尘前辈他们阻止血祭大阵，你若想挣脱，还是有机会的。”

玄尘道人他们从风雪中走出来，玄尘道人微笑稽手说道：“山主说的是实情。”

叶御做个请的手势，说道：“诸位前辈辛苦。”

玄尘道人他们同时稽手说道：“不敢当。”

在玄尘道人他们落座后，叶御继续对雪渊真魔说道：“你在最后关头，非但没有顺势而出，反而调转血祭之力，反噬了大阵，将那两个罪魁祸首一并轰杀。此事，我知道，所以过来请你喝酒。”

雪渊真魔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好像叶御真没恶意。叶御很强，带着越来越多的天鬼荡魔九渊，就没人听说过叶御言行不一。

可以说叶御祸乱整个九渊大陆，却没人敢说叶御是个撒谎成性的骗子。这一次叶御带着晚公然出现，雪渊真魔就意识到或许有希望。毕竟有血渊真魔投靠的例子，雪渊真魔希望照方抓药。

叶御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雪渊，“魔，非我必除之敌。肆虐人间，涂炭生灵的魔，才是我必除之敌。”

雪渊真魔沉默抱起那个巨大的酒坛，仰头便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它的喉咙流下，灼烧着它的五脏六腑，却让它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它赌对了。

叶御对雷动他们举起酒杯示意，雷动他们同时举杯。叶御张嘴，晚用修长的手指捻着果脯送入叶御口中。

叶御慢慢咀嚼着，说道：“茶楼偶然相逢，我说诸位出身天界，没有人间这个根。现在还是这个观点，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终于确定，我的真实想法就是如此。”

玄尘道人说道：“老夫和山主也算相识一段日子，却没机会与山主闲聊几句。天界没有人间的根，可否赐教？”

叶御说道：“只是我的浅见，譬如。”

叶御端着酒杯，晚优雅斟酒，叶御看着斟满的酒杯说道：“如果酒杯是人间，此刻蒸腾的酒气就是仙灵之气，在酒杯之上凝成天界。”

酒气蒸腾，在酒杯上空凝聚为一团，酒杯中的酒液明显减少。玄尘道人说道：“若是如此，岂不是说天界在抽取人间的精华？”

与玄尘道人同行的几个大修顿时眼神不友善，原来天界是蛀虫啊。别人说这话可以不信，叶御说的话，含金量十足。

叶御把杯中残酒泼在雪地上，酒气蒸腾出去，剩下的酒还不如水，没法入口。叶御说道：“简单的举例，真正说起来，颇为复杂。”

叶御停顿片刻说道：“牛羊吃草，虎狼捕猎，它们的粪便洒落在大地，变成了草木成长的养分，这是一个简单的循环。

牛羊虎狼终究会死，新生代会有新的循环。若是某个牲畜突然学会了修行，打破了这个循环呢？”

众人陷入思索，叶御仰头，看着漫天风雪说道：“曾经有大修的神通强大无比，可以通天彻地，甚至构建出天界。

可以的，我接受一切发生。只是我想问一句，天界可以不依靠大地而独存？没有九渊大陆，天界还有资格称之为天界？”

只有风雪声响起，晚柔顺跪坐在叶御身边，仰慕看着叶御对着天空发出自己的疑问。

雪渊真魔低头，在叶御身边，雪渊真魔发现自己的灵智不再混乱，这是极其恐怖的发现，意味着叶御能够改变附近的无形法则。

真魔，走的是魔道，不同于九天的法则与人间的道。吞噬杀戮这些负面的情绪才是魔的正道，而此刻雪渊真魔的本性被压制了。

叶御说道：“天人，一辈子是天人，九渊的修士呢？凭什么没有出头之日？譬如九渊大陆的皇朝，皇帝可以活上几千年，皇朝更是万世不移，草民哪有翻身的机会？”

九幽的善念身与恶念身也在相对而坐饮宴，听到叶御的一句句发问，她们两个举起酒杯轻碰。

玄尘道人站起来，双手举杯说道：“九渊重建秩序后，可否允许老夫前往九幽见识？”

叶御痛快说道：“好，我亲自带着前辈游历。”

这个承诺的分量太重了，面子也给得太大了。玄尘道人沉默稽手，雪渊真魔终于想通了什么，他对着叶御躬身说道：“我就是牛羊虎狼的粪便，污秽无比，却也可以滋养大地。落在屋舍中会恶心人，放在农田会有用。请赐我正位。”

叶御露出笑容说道：“酒呢？给雪渊真魔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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