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好纸缺好墨,大强进山寻材料
警戒线外面那群古玩界老人还在吹冷风,荷花山庄院子里却安静得很。
大黄趴在廊檐下,脑袋埋在那只天青碗里舔鱼汤,舌头刮过碗底,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它吃得高兴,尾巴扫得地上的碎草到处跑。
赵含含坐在石桌旁边看账本,听见那声音就心疼一下。
“大强,你真不怕外面那帮老先生冲进来抢碗啊?”
何大强正坐在桌前翻那叠澄心堂纸,头也没抬,“抢啥抢?他们又打不过大黄。”
“他们是不敢打大黄,可他们能哭啊。”赵含含把账本一合,没好气地说道,“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头堵在外头掉眼泪,武警同志都快不会劝了。”
张雪兰坐在旁边练字。
她用的还是前些日子大强做的安神药墨,墨香温温的,写出来的字也稳。只是那张澄心堂纸太好了,暖玉似的纸面把墨迹托起来,反倒显得墨色有些发灰。
张雪兰写完一个“家”字,自己看了半天,小声说道,“大强,这纸真好,可这墨好像有点压不住它。”
何大强抬头看了一眼。
纸是他亲手用灵藤纤维抄出来的,水火不侵,万年不腐,摸在手里像暖玉。可旧药墨写上去,墨气浮在表面,像好米饭上浇了一勺馊汤,看着就别扭。
他又拿起张雪兰手边那块安神药墨,在指腹上搓了搓。
“这墨以前用着还行,现在配这纸,差点意思。”
张雪兰抿嘴一笑,“那咋办?你又嫌弃上了?”
“嫌弃就自己做呗。”何大强把纸叠好,语气跟说去地里拔两棵葱一样随便。
慕容冰刚从厨房端茶出来,听到这话脚步一停。
“你还会制墨?”
“以前看过一点老方子。”何大强端起茶喝了一口,“松烟,胶,香料,捶打,晒干,差不多就这么回事。”
赵含含听得眼皮直跳,“你说得像拌猪食。”
何大强乐了,“猪食拌好了,猪也吃得香。墨做不好,写字的人心里也膈应,都一个理。”
张雪兰把刚写好的“家”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你瞧这纸,摸着暖,写上去也不皱。可这个墨干了以后,边上有点发散,像没吃饱饭似的。”
赵含含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雪兰姐,你现在也被大强带偏了,啥都能往吃上说。”
“本来就是嘛。”张雪兰红着脸笑,“以前我练字,能写端正就不错了。”
何大强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点软。
“糟蹋啥?纸做出来就是给家里人用的。你想写多少写多少,用完了我再做。”
张雪兰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里全是笑意。
秦梦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她最近被荷花村这堆离谱手艺折腾得麻木了,可听见何大强要制墨,还是忍不住翻书查了一下。
“古法制墨没你说得这么简单。好墨讲松烟细腻,胶质纯净,还要反复杵打。古籍里说李廷珪墨能削木不损,入水不散,最难的地方就在材料和力道。”
“材料我去找。”何大强站起身,把袖子往上一卷,“力道我有。”
大黄听见“去找”两个字,立刻抬起头,嘴边还挂着鱼汤。
“你也去。”何大强拍了拍它脑门,“别老抱着碗舔,舌头都快舔秃噜皮了。”
大黄嗷呜一声,叼起天青碗还想带走。
赵含含差点扑过去,“放下!你别叼着国宝上山!”
大黄被她吼得虎脸一懵,只好把碗放回廊下。它有点委屈地甩了甩尾巴,跟着何大强出了院门。
早春的后山还带着寒意,雪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山风一吹,松针沙沙响。何大强带着大黄没走平常那条采药路,反倒往鬼见愁北坡的老林子里钻。
那地方人迹少,石头黑,土也硬,普通村民走到半路腿肚子就发酸。大黄却跑得欢,时不时回头看何大强一眼,像在催他快点。
何大强顺着空气里那股焦松味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前面是一片老松林。
几十棵百年老松扎在石缝里,树皮黑沉沉的,其中有七八棵被雷劈过,树身焦黑,根部却还冒着淡淡松脂香。那些松脂被雷火一炼,油性更足,火气也更纯。
何大强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一点松根上的明子,放到鼻尖闻了闻。
“就这个。”
大黄凑过来闻,刚闻一口就打了个喷嚏。
“嫌冲?”何大强笑道,“冲才对,烧出来的烟才细。”
他没有拿斧头,也没用锯子,只是并起两根手指,在老松根部轻轻一划。
咔嚓一声。
一截富含松脂的明子从根部断开,切口平整得像刀削过。何大强一口气取了十几截,每一截都有大腿粗,黑亮的松脂在断面上泛着油光。
大黄看得虎眼发直,低头用爪子试着扒拉树根,扒了半天只刮下一点树皮。
何大强拍拍它脑袋,“别较劲,这活你干不了,回去给你加鱼汤。”
大黄一听加鱼汤,立刻不扒了,乖乖趴在旁边守着。可它老实没多久,又闻到一只野兔脚印,刚想钻灌木追,何大强咳了一声。
“回来。”
大黄脚步一僵,扭头装作没听见。
“再往前跑,今晚鱼汤减半。”
大黄立刻转身,虎脸正经得像刚才啥也没发生。
何大强被它逗乐了,“你这脑子,别的没学会,吃倒是听得懂。”
松烟有了,胶还缺。
何大强背着明子往灵泉边走。春寒未退,灵泉附近却已经冒出新草,草尖带着亮晶晶的水珠。刚到泉边,大黄忽然低吼一声,朝一片灌木看去。
灌木后躺着一头变异灵鹿。
那鹿个头不小,毛色灰白,腹部没有伤口,身子还带着余温,看样子是年纪太大,刚在泉边断了气。它的角已经半透明,骨头里隐隐有股清凉药香。
何大强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鹿头。
“老死的,正好借你一点骨胶,回头埋你个好地方。”
他没让大黄乱碰,只取了腿骨和鹿角,剩下的找了块向阳坡埋下,又压了几块石头。大黄难得没馋肉,蹲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回去路上,何大强又去咸水灵湖边转了一圈。
龙龟正趴在浅水里晒壳,见他过来,慢吞吞把脑袋伸出来,嘴边还挂着一根海草。
“借点你上回那龙涎香边角料。”何大强说道,“不白拿,回头给你熬锅鲟鱼汤。”
龙龟听懂了“鲟鱼汤”,眼睛一下亮了,尾巴拍得水花乱溅。它伸出前爪,把岸边石洞里一小块黑金色的龙涎香扒出来,推到何大强脚边。
那东西只有鸡蛋大,香气却厚得吓人。松烟的清苦,鹿胶的温润,再加上龙涎香的深沉,三样凑在一起,光是闻一闻,都让人脑子清亮。
何大强把东西包好,背着明子回到庄园时,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秦梦清拿起一截雷劈松明子,眼神变了,“这种油性,这种火气,放在香料圈里能拍出天价。”
慕容冰又看向那块龙涎香,声音发紧,“这块如果拿去欧洲拍卖,价格不会比一颗顶级粉钻低。”
赵含含盯着那堆鹿骨,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出去一趟,背回来一堆别人买不起的玩意儿,就为了写几个字?”
何大强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纸都那么好了,墨不能丢人。”
张雪兰看着他手上被松脂沾黑的指尖,赶紧打了盆热水过来,“先洗洗手,饭还热着呢。”
何大强坐下洗手,秦梦清却翻着那本旧书,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只是第一关。”
“还有啥?”何大强问。
秦梦清把书推到桌上,指着其中一行说道,“古法制墨,最核心的是十万杵。松烟和胶混在一起之后,要靠人力反复捶打,把烟灰和胶质彻底打到一处。普通工匠轮流上阵,半个月都未必能捶透。”
赵含含听得头皮发麻,“十万下?这得把胳膊抡废吧。”
秦梦清看向何大强,“你一个人,怎么搞定?”
慕容冰也放下茶杯,神情认真起来。
“现代工厂用机器都未必能做出古法那种层次,因为机器只会重复,力道没有变化。古墨贵的地方,就贵在人手能感觉到胶和烟的变化。”
张雪兰担心地看着何大强,“要是太费劲就算了,咱们用现在这个墨也能写。”
“那不行。”何大强擦干手,把那叠澄心堂纸往桌上一拍,“自家好纸,不能委屈。”
赵含含忍不住吐槽,“你对纸都比对自己讲究。”
“自己受点累没啥。”何大强看了一眼张雪兰刚写的那个“家”字,“家里的东西得配得上。”
院子一下安静了。
张雪兰眼圈热了一下,赶紧低头收拾水盆,嘴里小声嘟囔,“就会说这种让人心软的话。”
何大强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着院子角落那块大铁砧。
他咧嘴一笑。
“明早你们就知道了。”
叶孤城抱着剑站在廊下,听到这句话,眼底也多了一点兴趣。
“若要人帮忙,我可以搭把手。”
“不用。”何大强摇头,“你那剑劲太利,打人行,打墨容易把墨打死。”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竟然认真点头。
“有道理。”
赵含含听得一脸离谱,“墨还能打死?”
“豆腐点老了都不好吃,墨也是一样。”何大强把鹿胶小锅端到灶边,“这东西得活着,写出来才有气。死墨落纸,就是一摊黑灰。”
“那你今晚还睡吗?”张雪兰问。
“睡,咋不睡。鹿胶熬好,松烟封好,明早趁温打。”
张雪兰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给他盛饭。
小金蹲在藤架上学何大强挥爪子。大黄瞥它一眼,尾巴一甩,把小金吓得抱住藤条。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落下后,张雪兰把热饭端到何大强面前,低声说,“明天别太逞强。”
何大强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放心,给家里做东西,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说得随意,张雪兰却听得心里发热。
门楼外,沈墨臣还不知道院里要发生什么。他正在画那只用汝窑碗吃饭的大黄,画到虎爪时,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松烟香。
老画圣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看向内村,喃喃道,“好烟。明天怕是要出大东西了。”
第二天天刚亮,荷花山庄的院子里就架起了大铁砧。
那铁砧原本是老李铁匠铺淘汰下来的老物件,足有三四百斤重,平日里扔在柴房门口压麻袋。何大强嫌它不够稳,又搬来两块青石垫在下面,脚尖往地上一踩,青石直接陷进土里半尺。
赵含含端着热粥出来,看到这一幕,粥勺差点掉碗里。
“你这是制墨,还是准备打一把屠龙刀啊?”
何大强把昨晚熬好的鹿胶端出来。
那胶熬了一夜,色泽像浅琥珀,热气一冒,带着一股清清的药香。雷劈松明子烧出的松烟已经收好,细得像黑雾压成的粉,一点颗粒都看不出来。龙涎香被他磨成粉末,只放了一小撮,香气却已经压住了整个院子的晨露味。
秦梦清站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何大强把松烟,鹿胶,龙涎香粉按比例混在一起,用手慢慢揉成一大团黑泥,“这东西得趁温热打,冷了胶就死了。”
张雪兰走过来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找几个人轮着来?叶老爷子力气也不小。”
叶孤城抱着剑站在回廊下,听到这话扫了一眼那团墨料。
“我可以试试。”
何大强摇头,“这活不是单纯砸下去就行。力道重了,胶散,力道轻了,烟浮。你那剑劲太利,容易把墨打死。”
叶孤城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赵含含听得一脸茫然,“墨还能打死?”
“咋不能?”何大强笑了笑,“豆腐点老了都不好吃,墨也是一样。得让它活着,写出来才有气。”
方世元端着药茶从外头进来,刚好听见这句话,老眼顿时亮了。
“这话有中医味儿。药材炮制也一样,火候过了,药性焦枯,火候不到,寒湿不退。制墨看着是手艺,其实也是调阴阳。”
赵含含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说啥都能说成中医,我听着像进了老专家会诊室。”
方世元笑呵呵地捋胡子,“听不懂没关系,一会儿看热闹就行。”
慕容冰让人搬来几张竹椅,又特意把张雪兰拉到廊下。
“你别站太近。大强等会儿抡锤,风都能把人带倒。”
张雪兰嘴上说没事,脚却乖乖往后退了半步。她了解何大强,知道他真要认真干活的时候,谁劝也没用。
何大强说着,伸手从柴房里提起两把紫金镔铁锤。
那两把锤子一把八十斤,原本是他准备以后打铁用的。普通壮汉两只手抱一把都费劲,他却一手一把,像拎两只水桶。
慕容冰看得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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