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大国重工,翻天覆地,换了人间!
大官人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工坊,目光却被远处一景牢牢吸住!
但见一股清亮的河水被引入作坊内,冲击著一个巨大的木轮子!
那水轮转动不休,竟带动著几副鼓鼓囊囊的牛皮大囊,一伸一缩往那熔炉风口里鼓风!
那畜力人拉的风箱费力费时,被这水力生生替代了。
大官人沉吟片刻,目光在三位老匠人感激涕零的脸上扫过,缓缓道:
「这样吧。日后由你们三人总揽监工之责。每造出一副能钤温侯甲胄,我便额外奖赏你们三人,每人一贯!造出此甲的学徒,赏五百文!你们在行内,可还有什么相熟的手艺精湛的老作头?一并请来!我这都要工钱从优!」
三人闻言,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贺铁山嘴唇哆嗦著,赵二生激动得拳头紧握,孙名和更是欢喜得手足无措。
三人齐齐躬身,声音哽咽:「谢大人厚恩!没齿难忘!」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庞万春。
「万春,」大官人吩咐道,「这验甲的差事,交给你。调派弓手,轮番试射新甲!你自己也要亲自上手,留心抽查!一丝一毫的疏漏,都给我揪出来!甲胄乃是将士性命所系,马虎不得!」
「是!大人放心!末将定当验好!」庞万春抱拳行礼:「若有不妥,便是砸了重铸,也绝不叫一件次品入库!」
大官人温言道:「三位老师傅既来了我这清河地界,安心办事便是。若瞧著这群学徒里,有那机灵肯学、筋骨也壮实的,不妨收几个做嫡传子弟,莫要荒废了你们这身本事!」
三人闻言,更是纷纷大喜过望:「正有此意!正有此意!老朽等早就心痒难搔,只是初来乍到,不敢唐突,正要寻个时机禀明大人!」
大官人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道:「把这些新打出来的好甲,分发给小的们穿上!让他们早些熟悉熟悉斤两,免得临阵磨枪!此去西夏正好为我等助力!」
「是!大人!」史文恭等人齐声应诺。
大官人吩咐完这些,这才指著那水轮问道:「这是谁弄出来的巧宗儿?」
贺铁山忙上前一步,抱拳回道:「回大官人,是老朽……是老朽斗胆弄的!」
他脸上带著几分局促又几份惶恐:「老朽看边上这条清河支流,水流又急又稳,白白浪费了可惜。便斗胆请来大总管拨了几个人手,又寻了些松木榆木的料子,鼓捣了几日,做了这个……这个水排。不想惊动了大人,实在是老朽莽撞。」
大官人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贺作头,你这手艺……倒是杂得很!打铁甲的老师傅,还会摆弄这等水里的机关?」
旁边赵二生和孙名和连连摇头摆手,苦笑道:「大人说笑了,这等机巧营生只有贺老会,我等只会埋头打军用铁器的粗坯子,哪里弄得明白水道机簧!」
贺铁山赧然一笑,解释道:「不敢瞒大人,是老朽年轻时,曾有幸跟著韩公廉韩大人,打过下手,参与过那『水运仪象台』的建造…那宝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齿轮机括水力传动…故而……故而略懂些皮毛,知道点水流带动机括的道理。」
「水运仪象台?」大官人眉头微蹙,只怪自家读书太少问道,「这是何物?作何用场?」
往后一看,身后一群大老粗也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显然无人识得。
大官人心中一叹:如今自家实力越大,竟也渐渐品出几分那历代皇帝与士大夫不得不共治天下的滋味来。
若此时身后站著的是叶梦得、李守中那一班士大夫清流,怕是早要捋著胡须,引经据典,把这些细细讲来。
好在贺铁山忙道:「大人日理万机,操心的是朝堂大事、黎民福祉,这等深藏在太史局里的奇巧淫技,自然未曾听闻。」
「此物乃是元祐七年完工的大家伙!高有四丈有余,底座宽逾三丈,通体是精妙的木结构,关键处全是铜铸!用的就是这活水之力!分为上中下三层,浑然一体!」
「它就安置在东京太史局的测验浑仪刻漏所里头,京城西南角,那是皇家观天测地的重地!寻常官员,没旨意连大门都摸不著边儿,只有太史局里的天文官、历官老爷们,才有资格登台操弄!」
「原来是这观天象的法器!」一旁的刘正彦闻言,插话道:「义父,我倒是听家父提起过此物,说是玄妙无比,神乎其技!家父曾言:『此乃窥测天地玄机,洞察苍穹运转的国之重器!』」
大官人一听,兴致更浓:「哦?贺作头,你仔细说说,这大家伙到底玄妙在何处?」
贺铁山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当年,如数家珍:「是,大人!容老朽禀报:
「最上头一层,唤作:浑仪!通体铜铸,是专用来观测日月星辰位置的宝贝!测量星象,编修历法之用。」
「妙就妙在,它那屋顶是能活动的木板,阴天下雨就合上,晴空万里就掀开!更奇的是,它底下有水力带动的齿轮机括,能让这浑仪自个儿跟著满天星斗缓缓转动,如影随形一般自动追踪天上得星辰!」
「中间一层,号:浑象!乃是个巨大的铜铸天球仪!球面上密密麻麻刻著所有星象并黄道。同样靠水力齿轮带动,一日夜刚好稳稳当当转一个整圈,跟天上真实的星空运转分毫不差!白天瞧不见星星时,便能钻入这里就用来演示星象,推演吉凶,校验历法!」
「最底下这层,是枢轮和报时!有个平水壶,滴水如线,冲击著一个带著三十六只大水斗的巨大枢轮!」
「有个叫名为:天衡的机关,管著这枢轮,让它像老牛迈步似的,一格一格,稳稳当当地转。这一套精妙的水力,同时驱动著上头的浑仪、中间的浑象,还有这报时的木偶机关,三处一同运转!」
「报时时,有五层精巧的木阁楼,里头藏著一百多个描红画绿,栩栩如生的小木人!时辰一到,它们自个儿就推门出来:有的摇铃铛报时辰初,有的敲钟报时辰正,有的击鼓报刻,有的举个牌子亮出时辰、刻数,还有的专门报黄昏、拂晓、夜里的更点!真真是巧夺天工!」
「大人有所不知,此物乃是那哲宗时吏部尚书苏颂苏大人主持,韩大人全程制造,尹清尹大人为当时的都头,依著《宣和博古图》中古人遗法,绞尽脑汁、穷尽心血造出来的,专门安置在东京城里的天文院。整个汴京城里的钟鼓楼、坊市更鼓,都指著这台水运仪象台来校准时辰哩!」
「这不就是天文钟么!」大官人听得心头震动,暗忖道:
「想不到这年月,竟已造出这等依靠水力齿轮,模拟星象流转,还能自动报时的神物!这韩公廉,真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惜这等绝代巧匠,朝廷竟未能大用,声名不显于外!」
大官人问向贺铁山:「这三位何在?」
贺铁山苦笑:「回大人,那苏大人,本是元祐年间的宰相,天文历算,无所不通。元祐七年,正是他老人家主持建造了那水运仪象台,又撰下《新仪象法要》一十三卷,将那机关图样、尺寸法度,一一录得详详细细。可叹,建中靖国元年,当今官家刚登基那年,苏大人便驾鹤西去了,享年八十有二,早已作古多年。」
「至于韩公廉、尹清两位大人,原是太史局的官吏,专管浑仪刻漏,当年便是在苏大人麾下,一个主设计,一个主铸造,费了无数心血才造就那等神物。」
「韩公廉大人留下《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穷尽天地之数。可谁料,这几经朝变更迭,党争翻覆,两位大人因著元祐党籍的牵连,早早便赋闲在家,告老还乡去了。若还健在,掐指算来,怕也人近古稀,胡子眉毛都白透了。」
大官人心中转念,人近古稀怕什么?
这等熟用水力齿轮机括的大才,哪怕他如今瘫在炕上、哑了嗓子,只要脑子还清楚,便是活著的一等一宝库!
一定要找到他们!
一念既起。
大官人又道:「贺作头!你既有这水排的巧思,又见识过水运仪象台那等精妙绝伦的机关构造,何不仔细想想?」
他指著那呼呼作响的水排,「如何把水运仪象台里的那些机巧心思,拆解组合,用到咱们这锻造上来?用水力替代人力畜力,驱动锻锤?如此一来,无论热锻、冷锻,岂非事半功倍,省力又增效?」
贺铁山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几十年的匠作迷雾!
他这等巧匠,自然深知锻造最苦最难又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抡大锤千锤百炼的力气活么?
铁匠打铁,全凭一身筋骨,三伏天里赤膊上阵,汗珠子掉在砧上滋啦作响,一锤一锤,生生把人熬得腰弯背驼。
可偏偏这气力偏偏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稍不稳定,这锻出来的精铁就是废疙瘩!
若能用水力驱动沉重的大锤,像仪象台驱动浑仪那般精准稳定……那……那简直是再造乾坤,开铁匠行当万世之先河啊!
一念及此,贺铁山双眼登时爆出狂热的光芒,嘴唇哆哆嗦嗦,像要说话却却看著大官人赫赫官服不敢吐不出半个字。
只是憨厚的一双布满老茧的糙手无处安放,无措地搓来搓去。
他满眼无限希冀地望著大官人,喉头咕噜作响。
大官人一眼便看穿这老匠人心中那压抑不住的渴求。
他心中了然,这等痴迷技艺的匠人,最怕的不是苦累,而是没有施展抱负的天地!
驾驭人心,一个赏字固然要紧,但一个知字,更能叫人肝脑涂地!
当下便对来保吩咐道:「听好了!全力支持贺作头,把这『水锻』的法子给我琢磨出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一切开销,不计成本!但凡短了一分一毫,我只问你!」
来保见自家老爷如此郑重其事,哪敢怠慢,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大爹!您老放心!小的就是豁出去不睡觉,不吃不喝……」
「行了!」大官人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赌咒发誓,「你少往那王六儿屋里钻几趟,省下的精神就够用了!若是嫌累,办不了这差事,趁早把外院的差事交出来!」
这怎么行!
来保脑袋一缩。
自家老爷这话恍若一股腊月冻风吹得裤裆凉透!
如今自家这来大管家是什么局面?
各处铺面、庄子上多少族人人都指著自己吃饭,这来旺和来兴整日里眼睛都盯著自己屁股。
若这差事卸了,给了来旺,岂不是连外事各种位置,都得换成来旺的心腹人?
自己这一大家子岂不成了孤鬼?
来保吓得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慌忙喊道:「不累!不累!大爹!一点儿都不累!小的精神头足著呢!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若误了您老的差事,老爷只管拿我是问,拿家法抽死小的,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里大官人视察完工坊。
赵鼎、何状元新科及第,春风得意,领著八位同年进士,由李县尊作陪,头一桩去处,便是城外那汴河大码头。
甫一到得岸边,赵、何二位并那八位新贵,只把个眼瞪得铜铃也似,口张得能塞下个鸭卵,下巴颏儿险险要掉在夯土路上——
这、这当真是清河县?
莫不是走岔了路,自家是错进了汴京御河还是扬州大埠?
清河县是甚等去处,这班读书种子哪个不晓?
赵鼎、何状元早年也曾几番游历,便是那未曾亲临的新科进士们,案头也少不得几卷游记之类的闲书,深知这清河乃汴京咽喉,漕运重镇,有名的小汴梁。
更知道这清河码头地处汴京北外围,汴河上游河段。
皆因汴京城里河道水浅,闸门窄小!
故凡从江淮、两浙、荆湖一带逆流而来的千石大船、万斛商艑,行到此间,便如那胖大妇人挤不得窄门,望门兴叹!
须得在清河码头泊稳当了,将满船货物卸入堆垛场里。
再由那吃水浅的小划子小平船,蚂蚁传食般分装了,或走水路,或转陆路马车,方得运进京畿地面。
赵鼎与何状元,这对人物自然是才情冠绝、文章锦绣,日后必是宰辅之材的人物!
虽则心里对自家顶头上司已是十分的钦服,此刻却也按捺不住,彼此递个眼色,那眼中分明是见了活鬼也似的惊诧!
纷纷想那旧日自家记忆中的清河光景。
这码头滩涂泥泞不堪,泊船处你争我抢,乱如蜂衙。
牙行经纪把持著装卸勾当,如狼似虎!
管事的胥吏,私下里没少向过往商贾勒索常例钱钞,税目更是混乱如麻。
商船到此,只求速速卸货脱身,恨不能插翅飞离,哪个肯在此多耽搁半日?
虽占著地利,比那扬州十里漕埠的锦绣繁华,却是个天上地下,判若云泥。
而今呢?
真真是换了人间!
但见码头沿岸,一色的青条石新砌了岸基,齐整又硬朗。
岸上道路,早不是那黑黄的烂泥塘,竟是三丈宽的炭渣路,夯得铁板也似,便是落雨也不怕沾泥带水。
路旁新立起一排排木架,挂著那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想来这夜里卸货也必然繁忙,否则不会弄得如此亮堂。
再往远处瞧,那原本荒草萋萋的河滩,如今圈起了两处好大的堆垛场,周遭密匝匝插满了棘刺木栅,防备得严实。
场子里,各类货物堆积如山,箱子更是叠得比那屋簷还高出半截。
而数百精壮脚夫,排成队列,喊著震天价的号子,推著独轮串车,穿梭往来,竟似那织布的梭子一般,有条不紊,又急如星火。
真真是一派闹哄哄的营生景象!
再看那汴河水面,被三十六根粗如壮汉腰身的铁木大桩,生生隔出了三十六处泊位,桩上漆著斗大的字号。
每处泊位足可容纳数艘大船,再不是从前那船挤船、篙碰篙、乱纷纷如野鸭浮塘的光景了。
可即便分了三十六处之多,这些泊位,竟是满满当当!
这千石大艑,首尾相连,足有三里地长,黑压压一片,仿佛连那河水都被这些庞然大物压得矮了三分,桅杆林立密得连那黄昏的日头都难将金光直射到河面上来。
远处,一座望楼高耸。楼上的旗语官最是忙碌,左手擎著蓝旗,右手挥著黄旗,两条膀子舞动如纺车飞转,打旗语打得眼花缭乱。
恰此时,一艘客船,吃水极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
那船主乖觉,老早便在高高的桅杆上,挂出一面鲜红的三角大幡,上书四个大字:「预税公凭」。
立刻便有专司引港的小艇,见幡如见令,立刻摇橹迎上。
引港人嘴里衔著个铁哨子,「谑谑——谑谑——」,吹出长短不一的调子来。
岸上脚夫闻声,立时按著号令,麻利地将粗大的缆绳套上船首铁环,绞盘吱嘎作响,将那大船稳稳牵入泊位。
而旁边也又一艘大船早就停好,一队队穿著不同编号衣服的脚夫冲入大船扛著货物,直奔堆垛场而去。
一队走完,另一队进,如流水般从舱底经人链传递,稳稳落在岸边。
一艘百石漕船很快卸得底儿朝天,露出光溜溜的船板!
只见那粮船船主攥著刚刚盖了鲜红大印的税钞凭由,笑得见牙不见眼,扯著嗓门对船上伙计嚷道:
「好手段!好手段!往年间等泊位、寻脚夫、验货物、缴税银,没个三四日功夫,休想脱身!如今倒好,两个时辰不到,连税钞都拿到了手!这清河县的规矩,真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
「小的们,时辰宽绰得很,随俺进清河城里,寻个好馆子,吃酒耍子去也,今日一人一个粉头,老子都包了!」
「多谢头儿恩典!」
「东家仁义!」
言罢,喜滋滋领著众船夫,一窝蜂涌向路边候客的马车。
那车夫亦是伶俐,高声应和:「客官坐稳,保管又快又稳当,要去清河哪里玩耍,问小的便是!」
看著这一切,自有先认知的!
陈康伯可是江南士大夫大族,自然知道扬州是什么个情形,可也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张浚此人,虽说平日里圆滑,可实际上可胸中实有几分才情傲气。
此刻只消一眼,便瞧出这码头条理分明,法度森严心头那股子傲气,不知何时早被恩师的手段压得服服帖帖,连个泡儿也不敢冒。
范宗尹几个新科进士,更是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对自家恩师的敬仰,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恨不能五体投地,磕上几个响头方罢。
李县尊看了众人呆滞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这西门原来不过自家的黑手套,如今不但青云直上,官位节节攀升,便连这治理手段自家这十数年县令生涯都看不懂,真真是鬼神莫测。
转念一想,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来,挺了挺腰板儿,毕竟自家是这里的县令,跟著西门大人,如今便连这天下政令最难的汴京判官和曹官都震惊成如此模样!
这份体面,啧啧,真真是快溢出来,不能对外人道也!
李县尊自豪之色溢于言表,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大人、诸位学士!这清河码头,往前数是个甚么光景?想心里有数!」
「那是船来乱靠,强横者占住好岸口,弱小者漂荡河中;卸货更是全凭脚夫性子,一包米从船上扛到岸上,要经三道手,扒三层皮,一艘船卸完,没个一日一夜下不来。岸上呢?泥泞不堪,货栈杂乱,税吏东一个西一个,见了商贾如狼似虎,有道是:『未卸货先纳钱,未过关先脱层皮』。
「可如今呢?诸位请看——」
李县令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卑职在西门大人的指点下,第一桩便是这改造码头。那清河水流湍急,往日船只全靠人力硬撑。如今卑职命人以铁木为桩,粗索为链,硬是在三里河岸划出了三十六个编号泊位。这便是定海神针,任它千石大艑,进来便得老老实实按号入座,再无抢位斗殴之事。」
「其二,便是这望楼与旗语。往日船到河口,两眼一抹黑,不知哪里有空位。如今这楼上昼夜有人瞭望,红旗招展示来船,蓝旗晃动指泊位。船还未到,岸上便知来了什么货、该停哪一号。西门大人说了,这叫未动先谋。」
「其三,便是那青条石砌的岸基与棘墙堆垛场。往日货物卸在泥里,一场雨便烂掉三成。如今岸上铺了石,修了路,圈了场。货一上岸,即刻入仓,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还有那脚夫,往日是一盘散沙,如今卑职依西门大人指示,将三百脚夫编成十二队,设了队头,立了作业的规矩,绞盘、滑板、串车齐上谓之流水线,两个时辰卸空一艘大船,那是常事!」
「其四,便是这预税制。往日税吏刁难,我虽是县令却也屡禁难止,验货要一日,开票要半日。如今商人在泗州起运时,便可凭公凭在此预税亭挂号。船一到,专秤只需核验件数,盖个戳,税钞立等可取。按西门大人说法,这叫『货不停留,横利自生』!」
何状元心中疑惑渐深,低声问道:「李大人,你这说得是热闹。可这修望楼、砌石岸、建堆场,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预税,岂不是先垫了税钱?你这清河县,便是再繁华,哪来的本钱做这等大事?莫不是……?」
他话说道此处住嘴,可赵鼎立时明白:这是疑心西门大人挪用了别处的钱粮?这可是泼天的干系!
李县令闻言,嘿嘿一笑,摸了摸胡须,拱手道:「何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启动的本钱,七成都是咱西门大官人从家底里掏出来,借给清河县的!每季由清河县衙税收偿还给大人!」
赵鼎不愧是蔡京都青眼有加的宰辅之才,心思电转,立刻抓住要害,眉头微蹙问道:
「李大人,这清河县历年岁入,本官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往年不过一万二千贯上下,连应付府衙的常例钱都捉襟见肘,几次三番向京东东路哭穷讨要,京东东路的上奏我也看了几次,如今这般清河县大兴土木,又添了这许多开销,还得起大官人的本息?莫不是寅吃卯粮?」
李县尊笑道:「赵大人容禀!下官粗粗一算,今年岁末核帐,实收应该能近三万七千贯有余!而且还在增长,若非那朱太尉强占了我们清河八号最为祥瑞泊位,让我们少收入许多,今年破五万贯如探囊取物!不满大人,如今下官这库房,如今铜钱多得要用席子围起来,连梁上都挂满了税钞文簿,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三万七千贯?!」
「翻……翻了近三番?!」
「破……破五万贯?!」
那几位新科进士,此刻再也绷不住,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何状元更是惊得魂飞天外,手中那把状元公风流象征的泥金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竟忘了去捡。
陈康伯平日了少不了被自家老泰山何执中鞭策点拨,此时也瞪大了眼,喃喃道:「这……这税课竟快赶上扬州富庶了…西门…恩师...真真是神人也!」
可这打消不了赵鼎的疑虑:「李大人,本官虚心请教,这翻了三倍的税课从何而来?」
李县令见到这汴京第一政手还要向自己讨教,得意的一捋胡须:「赵大人容下官慢禀:这第一桩,来自船队翻倍吞吐。」
「往日这码头,一艘船卸完要一日一夜,一天顶多靠泊二十艘船。如今有了这望楼、泊位、绞盘、串车,还有那十二队脚夫的流水业,两个时辰便卸空一艘。一天下来,靠泊的船能过百!船多货多,这税基不就翻了不少,好比那汴京的樊楼,以前一天只接十桌,如今能摆五十桌,这银子能不多?」
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这第二桩,西门大人说了也有个名头,叫减耗增成。」
「往日货物露天堆放,米粮受潮、香药霉变,商人怕亏本,报税时往往报损,一船货能少报一成。如今有了那棘墙堆垛场,上盖瓦顶,下铺石板,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这货色好了,商人心里踏实,谁还敢虚报?这一项,每年便能多出近一成实税。再加上那脚夫编队,偷抢货物的事儿绝了迹,商人卸货时连那打点费都省了,自然乐意多报、实报。」
「若是还有不老实的,大人请看那边....」
赵鼎抬眼一瞧,只见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架势撞入眼帘——
那码头上,立著一排排虎背熊腰的团练汉子,个个穿著京东东路巡检号服,青绸褂子绷著鼓囊囊的腱子肉。
腰间挎著寒光闪闪的扑刀,手里拎著乌沉沉、哗啦作响的锁链铁尺。
一个个铜铃眼瞪得滚圆,活像阎罗殿前索命的鬼差,恶狠狠地盯牢河面上一艘艘大船。
哪个不长眼的船主敢在此处炸刺儿?
赵鼎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县令劲头更足,竖起第三根指头:「这第三桩最是绝妙,叫预税流转!」
「往日税吏刁难,验货要一日,开票要半日,商人银子压在货里,急得跳脚。如今西门大人和江南两道转运使吕颐浩吕大人一拍即合,设了预税亭,商人在泗州起运时便可挂号。」
「船一到,核验件数,盖戳放行,税钞立等可取。这税钞,在咱清河就是硬通货!商人拿税钞可向清河县衙抵押贷款,立马就能在宝货行采买北货。这一周转,货不停留,利钱便生。清河衙门的利息、交易的契税,又是一大笔进项!西门大人说道,这叫『一鸡三吃』!」
这里李县尊介绍正热闹。
而大内殿上,香烟缭绕,百官肃立。
官家端坐龙椅,金口玉言,敕封庄周为「微妙元通真君」,列御寇为「致虚观妙真君」。
下头那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此刻肚里齐刷刷哀声叹气,可眼见前头几位大员,一位少宰和数位尚书们说拿下就拿下。
此刻便是那几个平素脖子硬的言官,此刻也噤了声儿!
谁肯为那几个古人,去拦著官家的兴致?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莫做顶门杠!
官家爱封谁封谁!
旨意宣罢,官家目光微扫丹墀之下,声音清朗:「诸卿,尚有何事奏来?」
礼部尚书王寓执笏出班,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西夏国使臣已至驿馆,呈递国书在此。书中言辞恳切,邀我天朝遣使前往,议定边事盟约。」言毕,双手奉上国书。
梁师成接过,转呈御前。
官家展卷细览,微微颔首,目光在班列中搜寻:「西门天章何在?」
王黼闻声,抢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容禀。西门大人与判官赵鼎,前日蒙陛下亲批,恩准休沐三日,此刻不在朝中。」
官家眉头倏地一拧:「既如此,著他休沐毕,即刻整装,不得延误,速速准备赴夏事宜。」
王黼口中应著「遵旨」,眼风却似不经意般,与一旁侍立的蔡攸轻轻一碰。
旋即,他复又躬身,语带试探:「陛下,西门天章休沐方归,旋即又要远赴西夏,这汴京首善之地,百司辐辏,万民所系,权知开封府府事一职,非同小可,岂能长久空悬?倘若府中庶务堆积,纲纪稍弛,恐生不虞。臣愚见,莫若……」
他语锋微顿,图穷匕见「……请陛下另择贤能,暂摄此职!」
身后几位大员纷纷跟上:「开封事重,百善之地,请陛下领挑贤明!」
此言一出,蔡京立于班首,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自己此时若出言,反倒帮了倒忙,官家必然同意。
遂垂目敛息,恍若未闻。
岂料,宰相郑居中却在一片惊诧目光中,沉稳出列。
他面沉如水,声音洪亮有力:「陛下!臣郑居中有本启奏。王中丞之言,臣以为失之偏颇。自西门天章执掌开封府以来,励精图治,政通人和之象,实为历任府尹所不及!」
「汴京之地,人务轮转,府衙上下,井井有条。他虽暂离,然判官赵鼎,老成持重,精明强干,六曹诸官,各司其职,断不至因此耽误分毫。」
「况,此次西门天章奉旨担任国信使,身负陛下重托,关乎两国邦交,干系重大!出使西夏,正可彰显我大宋天子赫赫天威,昭示陛下和谈之诚!若于此时褫其开封府职衔,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挫其锐气,更恐令西夏小觑我天朝,以为我等轻慢国使,怠慢和议!万万不可!」
官家听罢,面上沉吟之色渐消,微微颔首:「郑相所言甚是。开封府事,一切照旧。既有赵鼎与六曹诸官在署理事,料想西门天章必有妥善交代。」
王黼见事不谐,心有不甘,复又奏道:「陛下!名分职守,事权归属,此乃朝廷法度!寻常行政事务,或可依例而行。然汴京城乃天子脚下,龙蛇混杂,治安、火情、流民诸事,瞬息万变!若堂堂开封府府事不在其位,一旦突发急变,仓促之间,该由何人坐镇指挥?何人担当全责?」
蔡攸等人亦连忙出班,齐声附和:「臣等附议!王中丞所虑甚是!」
官家眉头再次紧锁,目光扫过争执双方,片刻,决断已下:「既如此——著王黼率御史台官,临时兼管开封府治安一应事体,弹压京城,防患未然!」
「其余府衙诸务,仍由赵鼎并六曹依例处置。王子腾所掌步军司,职责照旧,只管京城坊市街道巡防,无朕旨意,不得擅入皇城大内!皇城安危,依旧由皇城司、殿前司总揽。退朝!」
旨意宣毕,官家起身。
殿前内侍高唱:「退——朝——!」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官家起身才走到侧门口,却是一愣。
却见那文武百官恍若脱兔一般,殿内霎时空了泰半,只留得几个老迈迟钝的,还有些须臾不明就里的。
这人心思便是如此微妙,我可以早退朝,但是你们这群百官比我还期盼著走,那朕心思就不舒服了。
官家眉头一皱,唤过一旁梁师成,指著那空落落的丹墀问道:「梁伴伴,今日这群大臣怎地退得这般猴急?平日里巴不得朕多坐一会儿,好听他们聒噪,今日倒像是火烧了腚,跑得比兔子还快!」
梁师成忙趋前一步道:「陛下容禀。此事说来也奇,乃是京城里新开了一家汤浴店,名唤作神仙汤,又有个响亮的名号,叫『天上人间』。奴婢这两人就听著这群大人们句句不离,都要约著去见识!」
「哦?」官家眉头锁得更深,嘴角撇出一丝冷意,「好大的口气!不过一家澡堂子,竟敢称『神仙』,又叫『天上人间』?那朕的皇家汤泉宫算什么?泥塘洼地不成?」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这还没完呢。奴才听闻,这家天上人间,门脸儿气派得了不得,门口高悬的牌匾,竟是太师的墨宝和那米博士的亲笔题词!」
「更了不得的是,京城三大行首里的赵元奴,亲自门前表演拉客,这几日正是开业酬宾,五折迎客!头一日便挤破了门槛,水泄不通。听闻店家怕乱了章法,每日早晚各放一次号牌,凭号入内,过期不候,亦不接受提前打点预约。」
「这些个大臣们……」梁师成看了看已然空了的大殿,陪笑道:「可不就赶著去抢那号牌了么?去得晚了,怕是连门缝儿都挤不进去,白跑一趟。」
官家听罢,脸上的冷意更浓,化作一声嗤笑:「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朝廷命官,为了个澡堂子号牌,竟至于此?朕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天上人间是个何等销魂窟,神仙汤又是如何个神仙法!梁师成!」
「奴才在!」
「你,也去给朕弄个号牌来,老规矩莫露了朕的身份。朕要微服,亲去探看这天上人间!」
梁师成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给陛下办得妥帖,神不知鬼不觉!」
内宫。
郑皇后斜倚在湘妃榻上,身上只松松笼著一件杏子红缕金撒花的冰绡寝衣,那熟透的身子堆出一身白生生的腴肉来。
一个青衣小内侍在外头和宫女细细交代完,宫女这才猫著腰,趋近榻前,屏著气,将方才金銮殿上一五一十,细细禀来。
她呷了口冷茶,润了润丰润的唇,显出本来的殷红色泽,像熟透的石榴籽:「西门天章……这次又欠了本宫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说著,伸了个懒腰,腰肢扭动处,薄纱下肥圆的臀胯轮廓尽显,光裸的玉足踩在榻沿上,五个趾头涂著鲜红的蔻丹,一收一放地动著,冷笑一声:「本宫这债,可不是那么好欠的早晚……都得给本宫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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