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大归心,大变化,贾府众女入西门后宅
圣帝国;赵鼎传;副卷一:首辅机要劄记
纪元元年;春;二月十六日
今日于紫宸殿阅天下总递,见京东路清河县税课帐目,又破新高。
触景生情,不甚感慨,墨笔以记之。
忆及宣和。
彼时吾尚为旧朝汴京度支判官,并那尚为汴京曹官的何中丞,随已故李大人巡视清河。
彼时圣皇陛下尚未登极,亲治京畿清河一县,吾所见新政格局,至今思之,依旧震彻心扉。
今。
吾执掌帝国中枢,回望旧事,方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那清河一县之局,实乃今日帝国之雏形。
乃忆吾与何中丞立于新筑之望楼,俯瞰汴河码头。
何栗撚须而叹,赞其税课之丰,曰:「此真乃聚宝盆也。」
吾当时未答,心中却另有所思。
诚然,那码头三十六泊位井然如棋盘,千石大艑衔尾而泊,脚夫号子声震林木,小小县城岁入破五万贯,确是泼天富贵。
然真正令吾冷汗涔涔者,非金银,乃圣皇陛下之安民术。
宋室旧弊,流民遍地,枯骨游魂。
朝廷虽有「惠养」之名,可各地养穷老之院,不过施粥散药,苟延性命,终究是扬汤止沸,徒有其名!
然今日之清河,我竟未见一乞!
何中丞亦觉诧异,低语:「无乃尽驱之耶?」
吾亦疑之,问之,李县令方答。
乃细观那码头脚夫、堆垛场库丁,虽衣衫褴褛,却神色安定,往来有序。
方解其中玄机。
此皆昔日之流民乞民也!
清河之县,汴北附郭!
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
往年我过此县,但见富户高门紧闭,贫儿赤足,逐于车尘后乞钱。
清河县以外棚区,所居之民十有六七衣衫缀补,面有菜色。
今日所见,竟全然翻转。
询之李大人,方知圣皇陛下施行了一套「建档授业」之法。
细细想来。
圣皇陛下此举,看似便民所措,实则固本之法。
流民有业,则盗贼不生。
盗贼不生,则商旅安枕。
商旅安枕,则税课充盈。
此乃以利驱之,以法束之,以业安之。
其手段之精密,心思之缜密,远超吾等书生治国之空谈。
圣皇陛下之初视万民如子,视钱粮如水,视朝廷旧制如敝履。
那清河县,哪里还是大宋的县治,分明是他一手打造的国中之国!
余当时,立于汴水之岸,观千帆安泰,万民乐业,心底生出一桩极为大胆,近乎僭越的念头。
当世名臣,皆重朝堂威仪、府库充盈,无人俯身深耕民生根本。
而陛下眼界、治术、格局,早已跳出宋廷官场桎梏。
此时生出了一念头,惊得吾一身冷汗,几乎站立不住。
彼时余便笃定,此人绝非寻常宰辅之器,他日必掌乾坤、定天下大势。
此时。
吾当初那惊惧之念,终成现实。
然帝国今日之强盛,又岂是昔日大宋可比?
今!
立国定鼎,余居首辅!
回望清河一县之治,方知圣皇雄才,早有定数。
昔日初见,便是盛世之始。
记于此,非为自矜先见,实乃警醒自身以及吾子吾孙:
陛下之志,如天之高远!
陛下之术,如海之深广!
吾等臣子,唯有竭尽心力,辅佐圣业,方不负当年清河一晤!
方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赵鼎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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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清河码头。
李县令竖起第四根指头:「这第四桩,便是留人消费。往日商人卸货即走,那是雁过拔毛,只留点税钱便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这场面诸位也看到了,船主如今时间多的是,而清河县里等会各位便知,更是换了天地,这商人卸了货,手里攥著税钞,心里踏实,便想乐嗬。」
「这一进我们清河嘛,不满诸位,没有个三五天别想出来,里头花花世界美酒美食,这酒钱饭钱茶钱宿钱,还有那清河七十二勾栏里的开销,哪一样不是税?这地面的酒钱,商钱,房钱,这便是把过路财神变成了常住财神!」
最后,他竖起第五根指头:「这第五桩,也是西门大人的大手笔。往日那些淮西、浙东的豪商大贾,各有各的码头,谁也不服谁。西门大人下令,让来保大管家和下官亲自出面,请诸位商贾....咳...咳...吃了顿饭,定下一些规矩。」
「如今这清河,成了南货北运的枢纽,那些豪商不用你争我抢,反倒是为了抢这预税的名额,为了占那八号祥瑞泊位,不惜重金打点,这常例钱、孝敬钱,虽不上帐,却也是实打实的进项,都入了咱清河的公库,用来补贴给老百姓,等会两位大人和诸位都能看到用在何处!」
众人听了纷纷感叹。
赵鼎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县尊:「李大人,本官记得往年多次来清河,瞧见这码头到城门之间,好大一片窝棚区!棚户林立,流民杂处,跟汴京城外一般无二!怎地这次来,竟连个影儿都没了?莫不是……」
李县尊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两位大人都是经天纬地之才,何不……猜上一猜?」
何状元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莫不是……都驱散了?这法子虽则清爽了市面,于商贸有利,可对那许多穷苦百姓未免太过些,恐失仁恕之道,有伤天和!」
「非也非也!」李县尊笑道,「西门大人仁心爱民,视民如伤怎会行那等绝户计?您二位且瞧瞧那些地儿!」
他抬手一指那码头上来往穿梭的民夫,又遥遥点向远处收拾垃圾的老役,「喏,那些扛包的,推车的,扫街的,十有八九,就是从前窝棚里的流民和穷苦人!」
赵鼎等人闻言,俱是一惊。
李县尊继续说道:「西门大人金口玉言:治流民如治水,堵不如疏!要让这些苦哈哈活出个人样,安身立命,粥米之惠枉然,得给他们找条活路!」
「这穷人也分三六九等,有那懒骨头,也有那遭了天灾人祸,硬生生被逼穷的!管他哪一等,都得给个奔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下死力气,就饿不死,还能活得有滋有味!」
「古来治民,无非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唯西门大人独辟蹊径,立了三个章程:」
「其一,唤作造册识贫!县衙专设了穷籍司,派了精干书吏,遍访清河!凡是有把子力气没个田产傍身的,统统登记造册,录入力户档!不光记姓名年岁,详录姓名、年齿、体格、技艺,务求精准,明明白白!」
「其二,技业传习!在城西设了个习艺所,但凡上不上册的,都能进去!学编筐、织席、什么泥匠瓦匠,但凡学成了,手艺就是饭碗!此举不仅使贫者得技傍身,免于冻馁,还悄没声地给咱县里添了税源!」
「其三,便是这以工代赈!不施粥棚,只设工值!愿意学的手艺的就学,不愿意学的就出力气,这清河县卸粮、搬货、修路、清淤,活儿有的是!干多少,拿多少,铜钱当天结清,童叟无欺!」
「倘若年老也给编进杂役队,扫大街、通臭沟!钱是少点,可挣的是干净钱,吃得饱饭,又无需多大体力,这脸上也有光彩!」
「这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清河县就换了人间!流民绝迹,街面清爽,买卖兴隆,烟火气旺得顶破天!最难得的是,这泼天的富贵,连最底层的百姓都沾了光!富的流油,穷的也有奔头,这才叫真繁华!」
何状元听罢,眉头却未舒展,沉吟道:「圣人云『有教无类』,固然是至理。可下官在汴京主管学业这些年,也见惯了那等惫懒货色!书不肯读,手艺不肯学,就知道坐吃山空、赌钱吃酒!好好一个殷实之家,硬生生败成个破落户!这等扶不上墙的烂泥,西门大人又有何妙法,能让他们安心向学卖力干活?」
李县令闻言,嘿嘿干笑两声,压低了嗓门:「这个……本不该下官多嘴。可西门大人吩咐了知无不言,那下官就斗胆说了,诸位瞧见码头那帮子民夫队没?里头也有不少这等滚刀肉!」
「衙役们好言好语劝?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等横人,他们不怕德,只怕威!既然这样那便好办了!」
「诸位大人,那等杀人越货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洋大盗,进了咱县衙的班房,杀威棒底下走三遭,各种手段来一套,保管哭爹喊娘,祖宗八代都招出来!何况这些没骨头的懒汉?一个字:打!几顿杀威棒下去,骨头再贱的懒虫,也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干活比驴都勤快!」
众人听了,一时默然无语,只觉背后凉飕飕的。
赵鼎定了定神,又问道:「那些拆掉的棚户呢?人都赶去了何处?」
李县尊笑道:「大人慈悲!在城西专门划了块地,画好了格子,让他们自己动手搭棚子安家。还立了规矩:谁家要是肯下力,存钱砌起一面砖墙,衙门就赏他另一面砖墙!」
「如今您再去城西瞧瞧,那一片棚户区,早就不是光景喽!不少人家都起了青瓦小房,鸡鸭乱窜,虽比不得正经宅院,可比从前那狗窝强出百倍!这些人眼见著有盼头,干起活来,那叫一个卖命!」
众人纷纷咋舌,连声赞叹!
正夸赞间,忽见赵鼎不知道想到什么,身子一晃,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额头都是汗珠子!
李县尊第一个发觉,问道:「赵大人怎么了?」
众人一看,顿时纷纷惊问。
赵鼎笑了笑摆摆手:「无妨……无妨……想是站久了,有些头晕,不妨事!」
众人离开码头随著李县尊入城。
但见那城门口,检查仔细,寸铁不得携入。
往日便是汴京那等天子脚下,未进东门,先被那墙根下积年的尿臊气顶一跟头。
这清河县却清理的极其干净。
抬眼望去,已然暮色,沿街一根根新漆的木杆顶上,气死风灯挨挨挤挤点亮,将一条长街照得白昼也似。
街道两侧,酒楼瓦舍,勾栏瓦肆,幌子飘摇,里头笙歌笑语,丝竹管弦,灯火通明。
街心更是人烟凑集,挨肩擦背。
两旁摊贩林立,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
赵鼎等人一看便知正如汴京试点一般,无乱摆乱放,一个个只在官府画的那道白线之内经营。
此时正有一间店铺排著长队。
众人望了过去,只见三间门脸儿一字排开,青砖垒得齐整,直砌到簷下,亮堂堂的朱漆门板敞著,迎送四方客。
抬头看那门楣上,悬著一块丈二长的黑漆大匾,匾上七个烫金大字,写得是龙飞凤舞,筋骨开张【武大郎清河县炊饼老店】!
可最惹人眼目,却非这大字招牌,而是匾额底下那一溜泥金小楷:「特供西门天章大学士官府上食用,童叟无欺,老少咸宜」
过往行人,甭管是客商,还是豪贾,便是那平日里山珍海味打牙祭,从来不碰这等廉食的,打眼瞧见这「西门天章」四个字,又见是清河老店,立时便少不得掏出几文钱,买上一两个尝尝新。
更有那等一买便是十提八提,拿那印著「武记」红戳的干净油纸包了,用细麻绳捆扎得齐整,当作清河县独一份的土仪,带回去送人,面上也添光。
而铺子里头,早不是当年武大郎一人守著个破炉子的光景了。
只见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酱色棉布直裰,腰间系著雪白围裙。
虽还是五短身材,脸上却是红光满面,透著精神,往日那等畏缩惊惶愁苦可怜的神气,竟是半点也无了。
手下管著十几个精壮伙计,穿梭忙碌。
铺子最里头,却见一个少妇,背上用花布兜子缚著个熟睡的娃娃,正埋著头,手脚麻利地给刚出炉的饼子打「武大郎」、「清河」的红印。
武大郎抽空回头瞥见,几步挤到跟前:「娘子!这灶前火气大,烟熏火燎的,仔细熏坏了你和孩儿!快些进去歇著,这里有我和伙计们支应著呢!」他伸手欲去拉她胳膊。
那少妇手上活计不停,只把头微微一偏,躲开他的手,目光却是出奇的坚定。
「官人休管!铺子忙成这样,我岂能躲清闲?娃娃睡熟了,不妨事。多个人,多分力,早些把客官们的饼做出来才是正经。」
说罢,又低下头去,手上那红印戳「啪」地一声,稳稳落在新出炉的饼面上。
武大郎望著自家这长相普通之极的娘子,脸上露出那高中状元郎才有的微笑,此时此刻,真真是春风自知!
而正对著这烧饼铺子,开著一家小小的【郓记南北果子铺】。
铺面虽不甚大,里头却堆满了各色时新果子并各样干果蜜饯。
那掌柜的小哥儿郓哥,如今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堆满了笑。
他身后,坐著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家,正是他老爹。
虽双腿不良于行,一双手却还灵便,稳稳当当地坐在小杌子上,帮著儿子称量那干桂圆、核桃仁儿。
如今来往的豪客在武家买了烧饼,多半也顺脚踱过来,称上几斤时新果子或干果回去佐茶一并当了礼物。
老汉一面称,一面笑嗬嗬地招呼,郓哥则前后支应,父子俩这小铺子,竟也沾著对面武大郎的旺气,红火得紧。
李县尊陪著几位上官并新科进士们,见众人目光流连这些铺子,没有比他这个清河父母官感触最深了
李县尊撚著胡须,目光却有些飘忽,忽地长叹一声。
这一叹,引得赵鼎等人都侧目望来。
「诸位大人,西门大人们常说,你我之辈,在任上算不算一个官,不看那官袍是几品,也不看那衙署堂皇有几进……」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武大郎和郓哥父子,自然知道他们二人从前是何等窘状。
继续说道:「只看一点,治下的平头百姓,凭著自己一双手,起早贪黑,能养活一家老小,能攒下几分余钱,能盼个衣食无忧、儿孙绕膝的太平光景!这……便是天道酬勤!能做到这一步,才算是你我尽了本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颇有些忧国忧民的官样文章。
可李县尊又是一声更深的叹息,自家这个昔日只知刮地皮、捞银子的父母官,如今不也硬生生被逼得变了模样?
要说是我李某人心性改移幡然醒悟?
那岂不是哄鬼呢!
还不是怕那西门大人一纸八行书,自家这身官皮,连同项上这颗吃饭的家伙,就得乖乖滚进那不见天日的三尺牢狱里去!
可奇也怪哉!
真个把心思用到这父母官的本分上,看著这街面一日比一日热闹,看著那些往日愁眉苦脸的商贩如今能挺直腰杆!
自家心里头竟也生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来!
这滋味,竟比搂著白花花的银子一般无二,当真是邪门!
他脸上神色变幻,迎著众人探究的目光,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笑容,藏著几分恍惚与自嘲。
这时。
几个蓝布短褂的汉子,推著两辆奇巧木车。那车上驮著个硕大无朋的木桶,外头裹著厚厚棉被。
车夫将车推到一处画好的白圈里,便住了脚「梆!梆!梆!」的敲起梆子来。
只听那梆子声一响,周遭几条巷弄里便活泛起来,门扉吱呀,人影晃动。
三姑六婆,小厮丫头,提著夜壶、便桶、各色污秽家什,鱼贯而出。
那动作熟稔得很,揭开桶盖,那隔夜的腌臜倾入桶中,登时一股浊气弥散开来。
李县尊不等众人想问,笑道:「诸位,此乃清河县净街司。那木桶唤作污杂车,专收各家各户的各宗秽物。每日黄昏便收这一遭,绝不留到第二日,这清河县街面,缘何这般光洁?全赖此司之功!这收去的夜香,转手卖给城外菜农肥田,又是一注稳稳当当的进项银子,也是两便。」
说话间,众人目光被长街另一头景象引去。
远远望去。
但见一片灯山光海不亚于汴京,匾额挨著匾额,灯笼挤著灯笼,密密匝匝,直晃人眼。
琉璃宫灯,外头罩著桃红纱罩,将那灯光滤得一片暖昧旖旎。
街道口车马喧阗,热闹非常,进出皆是些南来北往衣著光鲜的豪客富商,一个个醉眼乜斜搂著粉头,被鸨儿龟公殷勤迎送。
那脂粉香气混著酒气,隔街便隐隐飘来。
众人心下雪亮,皆知那是个什么去处。
今晚西门大人和家眷团聚,自有李大人替西门大人招待诸位不提。
而那头贾府众女说说笑笑间,车马已行至清河县城深处,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稳。
府众女眷的车轿稳稳停在西门大官人府邸前。
姑娘们按捺不住好奇,纤纤玉指微挑车帘一角,向外觑去。
只见那府门前好一番气象,彩棚高结,遮天蔽日。
猩红毡毯自阶上迤逦铺下,直抵街心,端的是富贵泼天,也见为迎接自家来的郑重。
两排青衣丫鬟,穿戴得齐齐整整,垂手侍立,雁翅般排开,个个屏息敛气,脑袋垂下不敢抬头看一眼,显然管教有方。
更有几位管事娘子,头面光鲜体态端方,领著一水儿穿红著绿的丫鬟,手捧赤金面盆,拂尘,薰香,手巾等物事,满面堆笑,恭候佳客。
贾府一众姑娘并凤姐李纨,在自家丫鬟扶持下下了车。
一眼扫过,早已瞧见那金盆里盛著的,可不正是她们素日艳羡的稀罕物儿。
正是贾府里见过,只有鸳鸯有的香荑子?
心下不由暗惊:这等矜贵东西,在西门府上竟如同寻常净手之物,随意拿来待客了!
更教人瞠目的是,那些捧盆执巾的丫鬟,竟个个生得金发卷曲,碧眼如波,年幼虽小,却各个都是美人胚子,分明是海外番邦的异域女子。
众女心中俱是一震,暗忖这西门府上果然深不可测,排场竟奢靡至此!
来保家的领著来旺家的等管事婆子,显然都换了一身新衣,满脸堆笑喝道:「快打水来,给国公府众位姑娘、奶奶净净手,路上风尘大。」
顿时数个丫鬟各捧一只银盆上来,另有数个丫鬟托著雕漆小盘,盘里分别放了一只那雪白莹润的香荑子。
数量正和所有贾府女人之数,显然是早得了通知。
凤姐并众姑娘一一洗手。
那香荑子入手细腻如脂,搓开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芬,清淡中带著蜜甜,直透肺腑。
众女眷都忍不住凑到鼻端闻了又闻,连那沾过水的手指都留著久久不散的暖香。
姑娘们到底在贾府过此物,心里虽爱,面上还能撑住。
不料来保家的又吩咐道:「给跟来的几位姑娘家也舀些水,一并净了手,路上辛苦。」
那些随侍平儿莺儿等人后面垂手站著,忽见自己竟也得用这等神物,一个个又惊又喜!
纷纷战兢兢伸出手去,才沾著那香荑子,便觉滑腻芬馥,比自家用的猪胰子强了百倍千倍。
当下都忍不住抽气低呼,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讶异之色,心里暗想:这样的宝贝,在西门大人府里竟连丫鬟都使得,咱们在府里时连见都未曾见过。
正自惊疑间,仪门内环佩叮咚,香风细细,两位丽人款款迎出。
当先一位花容月貌,身著蜜合色遍地金通袖纱衣,下系著湖蓝八宝璎珞纱裙,头戴金丝狄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大凤钗,通身气派雍容,正是西门府的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身旁伴著一位穿银红纱衫葱白绫裙的妇人,雪肤花貌,偏又腰肢纤纤,那臀儿肥硕硕的,走一步便颤巍巍地晃两晃,直叫人移不开眼珠子。
那脸蛋和半截脖颈子白得赛雪,在这黄昏时,仿佛天边那轮初升的白月,清冷冷地晃著人眼。
这便是李瓶儿了。
贾府众女眷乍一见她,都不由暗暗吸了口气,不由得望向王熙凤磨盘大臀,把她一起比了起来。
王熙凤素日自恃身段丰腴,臀儿又大又圆又翘,那日还被那该死的西门大官人笑喊好一对肉蛋子。
此时拿眼去比李瓶儿,竟觉得那瓶儿臀大不逊自己,且那白腻腻的皮肉,在斜阳里反著柔光,竟似比自个儿白不少,心里不由又酸又羡,暗啐了一口:「这骚蹄子,倒长了好一副肥腚儿,也不知是吃什么喂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脸蛋一般白嫩。」
其他众女并丫鬟,也早将吴月娘并李瓶儿的容貌身段看了个分明,一个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翻腾起来。
原只在贾府见得西门府上有金莲儿等人生得妖妖娆娆,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不想今日一见,这李瓶儿竟也是个尤物,再看那主母吴月娘,虽不似瓶儿那般风流外露,却也是一副年轻艳色的面庞,眉目温润,二十出头的佳人。
众女心中不觉暗叹:这西门府里竟一连藏著两位这般人物,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凤姐儿惯会做人,心中叹息,上一次自家还高高在上,以国公府掌家奶奶的身份来拜访过一回。
彼时这月娘虽也客气,到底还带著几分商贾门第的小心相陪,自家呢,虽说话未曾盛气凌人,可不知不觉也把那国公府的傲气摆在脸上。
如今呢?
两人已然是换了角色。
可见嫁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
如今她也知道,这吴月娘已是朝廷钦封的诰命夫人,自家礼数上却不可马虎了。
于是抢先一步带著众女,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口内道:「给大娘子请安。」
月娘见凤姐行此大礼,忙疾步上前,双手扶住,笑道:「二奶奶快别这样!我今儿接到了消息便吩咐下头,身上不穿那套诰命行头,只拣家常衣裳出来,就是要把各位贾府的众位姐妹当作自家人待。你这一礼,倒把我折得慌了,何须拘泥这些虚文?若再拜来拜去,倒显得生分了,快起来,都起来!」
一面说,一面拉著凤姐的手,不叫她再拜。
李纨在旁也含笑施了半礼,月娘亦还了半礼,口内道:「大奶奶也莫多礼,咱们只叙家常用度,不讲那些虚排场。」
众女见月娘言语亲厚,神色坦然,全无一丝矜骄之气,心里暗服:这才是个大家娘子的胸襟,难怪西门大人在京城如此放心!
又也都觉得吴月娘这位大娘子温蔼可亲,同是诰命夫人,又掌著后宅,真真比自家那些讲究规矩的太太更叫人舒坦。
月娘已含笑望向众姐妹:「快把府上的金凤凰们引见引见,让我也开开眼,沾沾仙气儿。」
凤姐儿忙笑著引荐:「这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心肝儿,林姑娘黛玉。」
黛玉盈盈上前,行动如弱柳扶风,只微微一福,低声道:「夫人万福,又见面了!」
月娘一见黛玉眼中便流露出怜惜,执了她的手细看,抚了抚她细腻的手背,叹道:「黛玉我倒是见过,每次见都叹:好个标致人物!水葱儿似的。上次来时,令尊林大人还过府和我家老爷话别,还曾提起姑娘,言语间满是慈爱。不想……唉,姑娘且宽心,日后常来走动,只当散散心,莫要太过伤怀了。」
黛玉眼圈微红,垂首应了声「是」,心中感其体贴。
接著是宝钗。
月娘见了,更是笑容满面,拉著她的手赞道:「这位姐儿好生温润稳重!观之可亲,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品格,宝姑娘名不虚传,真真一副浑金璞玉的气派,温润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叫人看了心里就静下来。」
宝钗含羞带笑,得体地谢过。
凤姐儿又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引见。
月娘看那迎春温柔沉默,探春俊眼修眉,惜春年纪虽小却清冷脱俗,不由得啧啧称赞:「真真是钟灵毓秀,兰桂齐芳!贵府上的姑娘,个个都是神仙托生的,羡煞人也!」
又对探春说道:「这位姑娘眉宇间有一股爽利劲儿,倒像我们府上的玉楼儿。」
探春回笑道:「我见过玉楼儿姐姐,那双腿儿我不如她!」
说完后,她目光扫过随侍的贾府丫鬟婆子,见她们在西门府这般森严规矩下,也下意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逾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齐整来。
对比之下,众女看在眼里,想到自家府里如今下人渐渐懈怠,规矩松散,不免心中暗叹。
李瓶儿在一旁等了片刻,见礼数已毕,便笑盈盈地插话道:「大娘,娇客们远来辛苦,日头底下站久了不好。快请姑娘们里边奉茶歇息才是正理。」
「正是正是,瞧我欢喜得糊涂了!」月娘恍然,亲热地携了凤姐儿和李纨的手,「快请随我进来。」
于是众女随著吴月娘,步入那气象万千的西门府宅门。
只见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雕梁画栋,陈设华美。
甬道两旁侍立的丫鬟仆妇,垂手肃立,目不斜视,行走间悄然无声,规矩严整得令人心悸。
又见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轻悄,连裙摆都不曾晃动一下,端茶递水目不斜视,更无一人交头接耳。
众人心里不免想起自家府里如今那些媳妇、婆子。
自家一群人常年在贾府习惯了倒不觉得,只觉得就是如此。
今日如今一比就比了出来!
自家贾府这小丫鬟倒还好说,那些个老婆子说话便啐唾沫星子,走路便踢得石子儿响,动辄倚老卖老,比主子还气盛。
两下里一比,越发觉得西门府上规矩肃整,自家不过是徒然撑著国公府的名头,心里又惭愧又羡慕,只是不好说出口来。
贾府凤姐儿不必多说,探春李纨早得了王夫人吩咐,心中越发凛然,暗将自家府中下人的疏懒与之相较,更觉面上无光,一股整顿家务的念头悄然滋生。
一行人穿堂过户,只闻环佩轻响,步履窸窣,偌大庭院,竟是鸦雀不闻。
月娘满面春风,一面命丫鬟们:「快把茶果摆上来!」
只见几个干净伶俐的丫头,捧著填漆茶盘鱼贯而入。
碧澄澄的茶汤,香气清雅。
点心则是四碟精巧细果,并四卷儿:玫瑰鹅油酥卷、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糖糕、鹅油松穰卷。
几个描金朱漆捧盒打开看,紫莹莹的葡萄,黄澄澄的佛手柑,红艳艳的建州蜜柑摆在白瓷盘里。
再一盒是福州荔枝干,蜜渍金橘等干果。
月娘招呼道:「姑娘们别拘著,拣合口的点心果子用些,权当垫垫肚子。我这里不过是些粗茶淡饭,比不得国公府上的精致,大家随意些,莫要讲那虚礼客套才是正理。」
李纨忙起身谢道:「大娘这般谦和,又备下这等时新果品,倒叫我们坐立不安了。」
月娘笑著按她坐下,道:「嗐!快坐著!我虽顶了个诰命的虚衔儿,说到底,骨子里终究是个家常过日子的妇人,最不耐烦那些虚排场。今儿既请了你们来,便是没把你们当那一般的外客,只当是自家骨肉姐妹一处说说话儿解解闷,再有深谢贾府长久以来招待我家老爷暂住!」
她说话间,眼角眉梢都带著暖意。
众女见她这般从容大度,待下宽和,心中无不暗暗称赞这等气度涵养。
李瓶儿在一旁抿嘴笑道:「我的好大娘!光顾著说话,倒忘了让姑娘们尝个新鲜。那酥酪用冰湃过了,又滑又甜,姑娘们快尝尝。」
她说著便扭身去吩咐小丫头,这一扭一动,那丰臀便颤巍巍地晃出深弧,晃得一众姑娘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凤姐儿只笑吟吟地向月娘问道:「如今我们一同回来,怎地不见金莲儿她们几个?」
月娘笑道:「她们几个呀,往后面新建好的后院里去了,如今都有了新的住处,她们忙著把老房子里随身衣物、妆奁家伙,趁早拾掇出来归置妥帖,免得夜里要用时抓瞎,都是些琐碎活计,让她们自己张罗去便是。」
月娘顿了顿又道:
「我们老爷前头还有些公务缠身,一时不得空,便由我先陪著众位娘子姑娘。这园子是新近才拾掇停当的,头一回正经待客!」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园子又大,若此刻带你们逛全了,怕要走到二更天去,反累著诸位,还有便是不怕姑娘们笑话,便是我自家还未曾走全,只等著老爷回来!」
「我已命人将各位安置在园子里新起的枕霞阁。那阁子临水而建,景致极好,最妙的是引了温汤活水,砌有白玉池子,水汽氤氲,最是解乏。下头又有地龙埋著,不用担心夜深露重!」
「姑娘们只管放心,这园子并后头一带,绝无半个男子出入。等用了晚宴,若乏了,只管在那温汤池子里放心沐浴,保管舒坦,有什么需要招呼春梅便是。」
贾府众女听得还有温汤池子,眼睛俱是一亮。
虽国公府门第显赫,大观园中亦有引水叠山,凿池种莲的景致,可这引天然地热砌玉为池、专供女眷沐浴的温汤,却是闻所未闻,更遑论亲身体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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