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鲜血脏心（求月票）

「这些小玩意儿一个个实力没有二两，倒胆子倒是真够大的，对自己祖宗庙的背景毫不隐瞒，居然还敢拿来威胁咱哥俩，真是不知死活。」

    东山镇的某处民宅之中，叶炳欢此刻正半蹲在地，手里捏著一头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黄仙。这头黄仙本是一具没有实质的灵体，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叶炳欢的五指中挣脱出来，只能徒劳发出一些刺耳的尖叫声。

    听起来不是求饶，而是在咒骂威胁。

    「像这种野仙，以前如果要想下山入堂，就必须得经过祖宗庙的许可。但现在祖宗庙大开山门派他们下来执行任务，那就等同于是揣著一把尚方宝剑，自然不会有任何惧怕。」

    沈戎在一旁说道。

    这几日来，沈戎和叶炳欢一边潜伏在东山镇内等待时机，一边出手抓了不少野仙来敲嘴问话。这些野仙在东山镇内的活动可以说是极其猖獗，而且行事飞扬跋扈，哪怕是落到了沈戎和叶炳欢手里，也丝毫不怂。

    无一例外，都是直接搬出自己祖宗庙特使的身份，叫嚣著让两人滚蛋，不要自寻死路。

    不过在连续弄死了几十头之后，沈戎还是从他们的口中获知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次祖宗庙派野仙下山，可不单单是为了盯著各大弟马家族的动向，同时也是为了观察各家族地盘内的保民的状态。

    地道命途盘踞东北道多年，此地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有保家仙。

    以命契为基础，以气数为货币，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生老病死，保民都可以向仙家请求帮助。作为交换条件，傈民则需要拿出一定气数作为给仙家的回报。

    正常情况而言，一些小要求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大，仙家一次要价也就在十五分之一钱气数左右。这么少量气数被抽取，并不会直接威胁傈民的性命，在休息个一段时间之后，便能从天地气数循环中将自己失去的气数给补充回来。    最大的影响，或许就是气数亏空导致此生再无机会压胜上道。

    但这对于寻常保民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他们也没有机会上道。

    可如果某个弟马家族内出现大规模傈民虚弱、重病，甚至是死亡的情况，那就不一样了。

    这代表著这个弟马家族出现了问题，要么是准备卷铺盖卷跑路，要么就是准备跟人决一死战。否则不会有人干出这种涸泽而渔的事情。  

    正是因为傈民的状态可以间接反应一个弟马家族的动向，因此祖宗庙才会派下野仙来观察监视。同时，这群野仙还能起到一个预警的作用。

    如果有人存心想反，那势必会提前将这些碍眼的野仙给清理干净。

    就算不杀，也会全部驱逐出去。

    现如今胡家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这么干的。

    胡家佯装不知道这群野仙的来路，打出了保卫家族课民的旗号，从内陆中央到外环村镇，凡是胡家的地盘，所有野仙都被扫地出门，不允许其染指胡家的任何一分气数。

    祖宗庙方面自然也不可能直说这些野仙是自己放下山的，反而称赞胡家守土有功，要求其他家族也要像胡家一样，保障所有供奉正统保家仙的傈民的安全。

    两边都在揣著明白装糊涂，继续维持著一份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假平静。

    至于对灭庙军的围剿行动，经过连续三天的动员征兵后，已经全面展开。    各大弟马家族都按要求派出了族内的精锐人手，在内五家高手的带领之下，于两日前齐聚东北道三环西南部，正式进入两道山区，全面搜寻灭庙军的踪迹。

    可在出发之后，这群弟马家族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缓慢，找的理由更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甚至连雪势太大也成了他们行动迟缓的理由。

    在内五家之中，除了柳、白、灰三家还算听话之外，胡、黄两家仿佛像是没有接到祖宗庙下达的催促命令一般，一路晃晃悠悠，耗费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都还没正式进入两道山区。

    这让祖宗庙派下来的督军大仙大为光火，甚至亲自去了位于内陆中央的胡家老宅，去找胡镇关当面对峙结果自然是领教了一番胡家的太极功夫，除了又浪费了一天时间之外，别无所获。

    「地道命途的这群坐庙大仙家一个个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胡家现在的行为跟造反还有什么区别，他们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打嘴仗？」

    叶炳欢五指猛地一攥，将掌心中的那头黄仙直接捏爆，脸上满是不屑。

    「要是换欢哥我来当家做主，早他娘派人下山突袭胡家老宅了。只要把胡镇关这个贼首给宰了，其他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胡镇关要是能有那么好杀的话，那可就没有灭庙军什么事情了。」

    沈戎笑著说道：「况且祖宗庙习惯了用冤亲债业来控制弟马家族，现在这个手段不灵了，他们自然慌了神。」

    就在不久前陈长庚传来了消息，经人道盟的内线探知，术济会在虚空法界的外围形成了一道包围圈，专门截杀祖宗庙内携帐下山的仙家，阻止对方进入黎土。

    祖宗庙方面已经有人遭了毒手，而且丢了一笔数量不小的帐目。

    几位座次靠前的大仙家对此极为愤怒，下令彻查此事，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戎子你别说，这东北道上的事情还真是有意思啊，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大家见招拆招，虽然面上还没见血，但暗地里却已经枪来剑往，打得热火朝天。」

    叶炳欢嘴里啧啧有声，下一刻，脸上忽然冒出一抹疑惑之色，问道：「不过这我就有些看不明白了，既然胡家都已经勾结术济会围了祖宗庙了，那黎土这边怎么还是一团和气？这些弟马家族一个个虽然消极怠工，但还是在按照祖宗庙的命令办事，为什么还不翻脸？」

    「因为胡家和祖宗庙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拉拢和逼迫其他的弟马家族站队。现在这两股风还没分出个强弱，这些墙头草当然就想不好到底往哪边倒了。」

    沈戎笑了笑：「不过祖宗庙的追债手段在这时候出现了问题，接下来恐怕有不少观望的弟马家族会选择倒向胡家，毕竟没有「冤亲债业』的直接威胁，祖宗庙可就没那么容易拿捏这些弟马家族了。」「所以说祖宗庙里就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自己最重要的底牌居然这么简单就被人给破了，真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能骑在弟马家族的头上拉屎撒尿这么多年。」

    叶炳欢嗤笑一声，随后问道：「那狼家这边呢？咱们已经宰了不少的野仙，还要不要继续杀？」这段时间以来，沈戎派出的教军精锐四处猎杀在狼家地盘内活动的野仙，并且全部伪造成了狼仙出手的痕迹。

    原本沈戎只是想借此来尝试挑拨狼家山上与山下的关系，但没想到实际的效果却好。不到十天的时间内，整个狼家势力范围内死亡的野仙超过了千名，被杀死了近一半有余。

    而这里面仅仅只有十分之一不到是人教教军干的，其他的则全部出自狼家弟马之手。

    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还是这些野仙太过于肆无忌惮。

    他们原本在【虚空法界】内就是一群不值钱的炮灰，过得都是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随时都可能被当成货物卖给其他仙族，然后被抹去意识，点化重生。

    现在他们披著祖宗庙的虎皮下山，自然下口极狠，敞开了肚子吃，根本就不在意什么涸泽而渔不涸泽而渔，将大量傈民吃得家破人亡，动摇了原本作为保家仙的狼仙的威信。

    碍于尉迟长弓命令，狼家弟马虽然对此极为不满，但也只能咬牙忍耐。

    可人教教军的猎杀行动，却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出手理由。    既然现在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杀野仙，那自己跟著杀两个伤害了自己保护的傈民的畜生，谁又能知道是自己干的？

    这种想法如野火般在狼家弟马内部快速蔓延，导致了狼家地盘内的野仙遭到了大量屠戮。

    死亡野仙的数量之大，成功惊动了尉迟长弓。

    他下令麾下各县、镇追查胆敢违抗北风殿命令的狼家弟马，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可还没等他查出个一二三，山上的狼仙大教主就派人前来问话了，将尉迟长弓狠狠斥责了一番，要他尽快解决此事，否则就要他亲自上山进祖宗庙澄清误会。

    「神道教战的这些手段，放在其他命途的战事上，效果简直好。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连将信仰看作生命的教派信徒都能顶不住，更何况是东北道的这些弟马家族？」

    沈戎在心头暗道了一句。

    他虽然不喜欢神道教战的繁琐，但还是从中学到了大量挖坑埋人的实用手段，受益匪浅。

    现在用来收拾狼家，每一刀都直插要害。

    「继续杀，能杀多少杀多少，都是些祸害人的畜生，死不足惜。」

    沈戎说著，突然擡脚走向前方。

    他从翻倒的供桌上捡起了一块红布，将其从中撕成两半，随后盖在这户惨死的保民身上。    这户人家只有老两口相依为命，虔诚供奉著一头名为「尉迟求月』的狼仙，哪怕是家中的米缸已经见底，供桌上的瓜果依旧是格外的丰盛。

    可直到他们被一头黄皮子给骗得气绝身亡，也没能等来保家仙的拯救。

    「看来狼家里面，还是有不少的弟马已经被彻底抽光了血性，变得跟尉迟长弓一样，只知道夹著尾巴当狗，忘了如何去竖起尾巴做狼。」

    叶炳欢的眼神十分冷漠，右手拇指不断摸索著剔骨尖刀的刀柄。

    他平生最看不起的行径，那便是畏强退缩。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横竖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为什么狼家这群弟马就宁愿忍百般辱，也不愿出一口气？

    两人出了屋子，头上的夜幕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月。

    冰冷刺骨的寒风犹如锋利的刀子，刮得人脸阵阵生疼。

    沈戎擡头看了一眼夜空，说道：「看样子，明天的雪恐怕更大了。」

    叶炳欢闻言，冷笑道：「大点好，雪大了才能盖得住这片地上的血和脏。」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郑沧海的声音倏然在沈戎耳边响起。    「老爷，正东道上出事了。」

    叶炳欢见沈戎忽然停下了脚步，就知道应该是郑沧海那边有事，也不干等著浪费时间，自顾自朝著巷口当头的一户人家走去。

    他的眼眸里泛著一片森冷白光，穿墙破壁，看到了一头正在耀武扬威的野仙。

    手指一挑，剔骨尖刀已经先行一步，破空飞出。

    沈戎则随便找了一处屋檐站下，这才开口问道：「是哪两家打起来了？」

    「是太平教和三圣教。」

    郑沧海汇报导：「太平教的兵、道、民三部同时出手，三位天兄亲自领队，分头袭击了三圣教的圣父宫、圣灵城和圣子殿。战场被摆在地疆内，太平教出动教军逾五万之众，一口气击沉了三圣教座下大小道场十余座。」

    「这场黎土神战打到现在，太平教站在旁边看了这么久的戏，终于算是干了一件正经事了。」沈戎讥讽了一句，跟著问道：「黄天义那王八蛋有没有被人给弄死？」

    「黄天义无事，但他摩下的民部却受损不小，此番出战的教军有一半折在了圣子殿的大道场外，最后也没能成功攻进洞天，灰溜溜地撤走了。」

    「有点反常啊。」

    沈戎面露诧异，问道：「黄天义那么阴险狡诈的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出手，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就被圣子殿磕掉了半口牙齿？」

    「具体原因，小的也不知道。但据说当时在战场上，太平教地公王也曾现身督战。」    「杨应州？」

    沈戎眉头倏然紧皱：「他不去看著自己的道部战场，专门跑来盯著黄天义干什么？」

    「老爷，小的以为，太平教这三位公王内部似乎也有嫌隙。」

    「嗯。」

    沈戎点了点头，认可郑沧海的猜测。

    不过就算太平教内部真打了起来，以人教现在的实力也掺和不进去，更没有挑拨离间的能力，只能先将这件事暂记心心头。

    「老爷，还有一件事。」

    「说。」

    「洪图会原袍哥堂二环的堂主杨仁安，趁乱突袭了太平教道部和圣灵城的战场，成功斩杀了香堂大会上悬赏的圣灵城十字军副团长莫无敌。」

    郑沧海话音稍顿，随后语气低沉道：「但最后杨仁安没能成功脱身，葬身地疆。」

    沈戎听到这个消息，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发闷，似有一股郁气卡在胸膛之中。

    对于杨仁安，甚至是他所属的袍哥堂，沈戎都没有太多的来往。    但对于这样愿意以死赴义的豪杰，他发自内心的尊重。

    「准备一分帛金，让吴陆亲自去一趟黎土，代表我人教前往吊唁。」

    郑沧海点头应下。

    「还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有，是关于金菊教国神道的。」

    郑沧海说道：「自从人道盟公布了龙兴洞天在地疆内的具体位置之后，满廷摄政王豪塞下令，让土贤带著国神道的人清算所有曾经受过世泰恩惠的老黎旧臣。土贤此獠仗著有豪塞的命令，下手极为狠辣，短短几天内便杀了上百人。」

    沈戎冷笑一声：「金菊教的神祇给满廷当狗，倒是当得挺成功啊。」

    「但就在土贤完成任务返回国神道道场的时候，忽然遭到了「大国主』八纮的埋伏。」

    郑沧海话音中带著笑意：「说起来，这个八纮也是个狠人，此前土贤在教内夺他权力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摆出一副认命的架势。结果转头就下了狠手，纠集了一票旧部从神，准备跟土贤来一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看来土贤这次帮豪塞干活，得罪某些人了啊。」

    沈戎心头了然，断定土贤是被出卖了，要不然八纮不会这么容易堵住他。

    「结果呢？土贤死了没有？」    「只是重伤，但八纮也没有死，反而被金菊教的大日鸣尊派人带走了，说是要看押在高天院的牢狱内，让八纮用此生剩下的时间来祷告赎罪。」

    郑沧海说道：「不过土贤却是因祸得福，顺利拿到了「大国主』的尊号，正式成为了国神道的主神。」「祸是有了，但福可就未必了。」

    沈戎摇头道：「如果八纮这次干脆利落的死了，那土贤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但现在他人被保下来了，而且还是大日鸣尊出的手，土贤以后怕是很难睡得踏实了。」

    郑沧海疑惑问道：「您的意思是，大日鸣尊这么做别有用意？」

    「八纮与土贤之间已成不共戴天之势，而且这次还是八纮主动出手谋害同教神祇，于情于理，大日鸣尊都得杀一儆百，以安人心。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目的恐怕是为了留著八纮来威胁土贤。」沈戎缓缓道：「神道命途撰写神话故事，就是为了传播神名，以稳固神位。现在八纮干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必然会在金菊教内传得沸沸扬扬。」

    「如果土贤继承了「大国主』的尊号以后干的不好，惹得教派上下信仰动荡，那怀念八纮的信徒就会越来越多，他的神道命位不止不会跌落，反而会愈发地稳固。往后只要大日鸣尊愿意，随时都能把八纮放出来取代土贤。」

    「反观土贤，要想不被八纮再把尊号给抢回去，他就只能采取怀柔手段，全心全意笼络国神道的各大派系，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对不从神祇放手打压，随意清除异己。」

    沈戎呼出一口热气，吹飞了几颗米粒大小的小碎雪：「道上这群老东西，不管是哪条命途的人，都没一个是简单货色啊。」

    郑沧海惊声感叹道：「原来如此，若不是老爷您指点，小的还真看不出这里面居然还藏著这么多的门道。」

    「行了，老郑你就别拍马屁了，多派人盯著点正东道上的事情，现在太平教和三圣教打得这么激烈，其他的几教应该也会跟著动手了。」

    就在沈戎安排之时，叶炳欢已经带著一身煞气归来。

    他的肩头趴著一条巴掌大小的狼仙，收著爪子，垂著尾巴，身体微微发颤，似乎在刚才的血腥杀戮之中受惊不轻。    「出什么大事了，这一条街上的野仙都被我杀完了，还没谈完？」

    「是神道教战那边的事情」

    沈戎刚刚才开了一个头，还没把具体的消息说出来，便被储物命器内传出的电话机震动给打断了。来电之人赫然是刘余安。

    刘余安语速极快，将灭庙军方面的情况告诉了沈戎，随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赵天志那边也出事了？」

    叶炳欢急匆匆问道，这段时间的等待让他整个人毛焦火辣，急需宰几头有分量的畜生来平息自己心头的火气。

    沈戎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刘余安刚才说，弟马家族的联军在两道山区内莫名其妙撞上了偷潜过境的摩柯教和独神教的人马，还有闻讯赶来的巫教教军，现在三方乱战打成了一团。」

    叶炳欢闻言，脸色霎时一变：「灭庙军被困住了？」

    「那倒没有。」

    沈戎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成功抵达了虚空法界，刚才那通电话就是刘余安在进门之前打的。」「那就好。」

    叶炳欢松了一口气，随后问道：「那咱们现在？」

    「既然都开战了，那咱们当然不用再等了，现在就去两道山区。」    「两道山区？不去沧浪城了？」

    「登门拜访，怎么能空手前往？」沈戎笑道：「咱们得先去给尉迟长弓准备一份厚礼。」

    话音落地，天落大雪。

    漆黑如渊的天幕再等不到明天，赶在十二点之前，将体内积聚的寒意全部洒向了人间。

    著急去遮盖那片正在东北道上流淌的鲜血，以及一颗颗不安跳动的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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