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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铜柱折,安南灭


第592章  铜柱折,安南灭

    乾清宫,偏殿。

    陈仁已经在长凳上坐了两个多时辰,屁股又疼又麻,却不敢随意走动。

    在安南,他是大兴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在这大明的皇城里,他不过是一个等了几个月才得到召见的藩邦来使,连太监端来的茶都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要上茅房,上茅房怕错过召见。

    陈峻坐在他身旁,情绪也越发的焦躁。

    「叔父。」

    陈峻压低声音:「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天没亮就来了,现在都快未时了————」

    陈仁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极低:「闭嘴。」

    「可是「闭嘴。」

    陈仁的语气重了几分:「这是在乾清宫,不是在你家的王府,隔墙有耳这四个字,你给我记住。」

    陈峻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话。

    他只是偷偷环顾四周—偏殿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著几幅字画,角落里站著一个老太监,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没睡著。

    门口还有两个带刀侍卫,站得笔直,从早上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

    那种纪律、那种服从,安南军中找不出十个来。

    而大明有数十万这样的军队。

    想到这里,陈峻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寒意取代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太监提著餐盒走了进来。

    那太监白白胖胖,脸上带著标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二位贵使,陛下忙碌了一上午,已经午休了,怕是要再等一会儿。」

    说著,太监将托盘放在桌上,端出两张馕饼、两碟小菜、两碗蛋花汤:「陛下吩咐,不能让贵使饿著,先用些便饭。」

    陈仁连忙起身抱拳:「多谢陛下恩典,多谢公公。」

    「不敢不敢。」太监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陈峻看著桌上的饭菜,馕饼又干又硬,小菜是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蛋花汤里飘  

    著几缕蛋丝,连油星都少见。

    他皱了皱眉,堂堂大明的乾清宫,就给客人吃这个?

    「叔父。」

    陈峻声音压得极低:「您说————大明皇帝是不是故意晾著咱们?」

    陈仁没有回答。

    陈峻自顾自地说下去:「其他各国的使臣,前两个月都走了。」

    「大理的、高丽的、倭国的————人家都办完了事回去了,就咱们,在这儿耗了几个月。」

    「那是因为别人来就是朝贡,就是走个过场。」陈仁终于开了口,声音同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咱们要谈的,是结盟,是瓜分宋国,这种事情,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吗?」

    陈峻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叔父说得对,大明皇帝的召见来得越晚,说明他要考虑的事情越多,而考虑得越多,说明这件事越有戏。

    若是没有兴趣,大可以直接不见,把他们打发给礼部就是了。

    道理他都懂,但在这偏殿里从早晨坐到午后,实在是一种煎熬。

    两人默默吃完了饭,开始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被传召进入了乾清宫正殿。

    乾清宫正殿比偏殿大了何止十倍。

    殿内金砖墁地,立柱朱红,藻井上绘著金龙祥云,阳光从高高在上的窗棂间斜斜射入,将整座大殿照得明亮。

    两人齐齐跪倒,行的是叩拜大礼。

    这已经是臣属国的礼节了,但陈仁没有犹豫,来之前他就决定了,只要能达成目的,跪一跪又算什么?

    「臣,安南大兴王陈仁。」

    「臣,安南南河王世子陈峻。」

    「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触地,金砖冰凉。

    陈峻用余光去瞥—他看见御案后面坐著一个身影,玄色常服,身姿如松,一只手随

    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起来吧。」

    李骁淡淡说道,语气中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站起来,垂手而立,终于正面看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大明皇帝。

    模样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皮肤是北疆草原上风吹日晒出来的古铜色,粗糙而坚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即便坐著也能看出那副身板里蕴藏的力量。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帝王,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主。

    陈仁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却听李骁忽然开口。

    「马援铜柱,可还安好?」

    陈仁忽然愣住了。

    他想过李骁会问什么一问安南的兵力,问安南的粮草,问他们对宋国的态度,甚至直接开口要钱要粮要女人。

    他都准备好了对应的说辞,排练了不下百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明皇帝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马援铜柱。

    可这四个字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了陈仁的心口上。

    一千多年前,安南叛乱,袭扰大汉边境。

    东汉皇帝派遣伏波将军马援,也就是三国时期马超的祖宗,南征交趾。

    平定征侧、征贰姐妹的叛乱之后,马援立下两根铜柱,作为汉朝最南端的边界。

    铜柱上刻著六个字:「铜柱折,交趾灭。」

    这六个字像一把悬在安南人头顶上千年的利剑,令人胆寒。

    交趾,就是安南。

    也就是说,铜柱什么时候断了,大汉天兵将会再次抵达,安南也就要灭亡。

    安南百姓甚至主动加固,每日往铜柱周围堆砌石头,生怕铜柱毁掉。

    而此刻的陈仁虽然表面上保持著镇定,但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马援铜柱,早就没了。

    这该怎么回答?

    李骁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坐著,手指不再敲扶手,目光平静地看著陈仁,像是在等著他如何瞎编。

    陈仁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铜柱肯定不在了。

    这一点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先不说铜柱能不能经得住一千多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一铜是会锈的,是会腐蚀的,就算没人动它,一千多年过去也早就锈成一堆铜渣了。

    更何况,这一千多年来,华夏几经衰落,对安南的掌控时断时续。

    唐朝灭亡之后,安南更是事实上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

    到了北宋年间,安南甚至主动北侵,攻掠两广,屠杀汉民数万。

    在这期间,自认为已经强大崛起,要北伐中原的安南人,怎么可能会留著那根代表耻辱和臣服的铜柱?

    恐怕早就偷偷熔了,铸成铜钱花了。

    但这话不能说啊。

    「铜柱折,交趾灭」——如果他说铜柱已经不在了,那岂不是说安南该亡?

    所以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刀光剑影的陷阱。

    陈仁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意:「陛下容禀。」

    「马援铜柱年代久远,已有一千余年的历史。」

    「臣听闻,我安南先民世代感念伏波将军平定南疆、安境保民之功,对铜柱一直爱护有加。」

    「历经千年,铜柱虽有所锈蚀,但先民们为了保存这一古迹,用石头在铜柱周围堆砌保护,以免风雨侵蚀。」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李骁的表情,却是发现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仁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千百年下来,石头越堆越多,铜柱被层层包裹,已然形成了一座小山,与周围的群山融为一体。」

    「如今」

    他咽了口唾沫:「如今却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座山里了。」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说辞是他现编的,但他自认为编得不错。

    铜柱还在,只是被石头包住了,包成了一座山,跟别的山混在一起找不著了。

    你没有证据说铜柱不在了,也不能逼我把一座座山挖开来看。

    完美。

    李骁听完,微微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叮嘱道:「还是要尽早把铜柱找到才是。」

    他太清楚铜柱不可能还在了,但不打算追究这个,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到他准备对安南下刀的那一天,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铜柱折了,交趾该灭了。

    「是。」陈仁连忙回应。

    李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说吧。」

    「你们远道而来,在大都等了几个月,所求何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全然不知情,但陈仁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们这几个月在大都城里没闲著,该拜访的朝廷重臣都拜访了,该送的礼都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这些事,大明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问还是要问的,这是流程。

    陈仁朗声道:「陛下,臣此番奉我安南国主之命前来,是有一件大事,想与陛下商议。」

    「我安南,愿与大明结盟,共同讨伐宋国。」

    李骁神色不变,只微微挑了挑眉。

    陈仁见他没有拒绝,心中大定,继续说道:「陛下文韬武略,乃千古一遇之圣君。」

    「大明自北疆崛起,灭辽平夏,西征万里,所向披靡,如此伟业,前无古人。」

    「然臣斗胆进言陛下虽已一统北方,囊括西域,却终究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他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天下尚未一统,宋国仍盘踞江南,自称华夏正统,与大明南北对峙。」

    「这口气,陛下忍得,我安南都替陛下忍不得。」

    骁靠在椅背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陛下,我安南虽小,却愿为大明前驱。」

    「待到陛下的百万大军从北方渡江南下之时,我安南军队将从南方进攻两广,牵制宋国兵力,与大明南北夹击,共襄盛举。」

    他越说越激动:「届时,大明得宋国之土,我安南只取两广之地。其余宋地,尽归大明。」

    「如此,陛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吞并江南,一统天下。」

    说完,他深深弯腰,姿态谦卑至极。

    陈峻也跟著弯腰,心跳如擂鼓。

    殿内安静了许久。

    李骁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扫过这两个安南人,忽然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一声惊雷。

    「朕乃圣君。」

    「宋国乃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朕岂会凯觎宋国的国土?简直混帐。」

    陈仁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慌张。

    「兄————兄弟之邦?」

    陈仁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这————臣————」

    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手足无措得像个小丑。

    一旁的陈峻也慌了,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仁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么慌张,他只是在演戏。

    如果大明皇帝真的对宋国没有想法,根本就不会见他们。

    派人传一句话的事:「安南来使所议之事,朕无意,让他们回去吧。」

    多简单。

    可李骁见了他们,这本身就说明了大明皇帝的态度。

    更何况,陈仁太了解李骁这种开国之君了。

    文韬武略,野心勃勃,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纳入囊中。

    这种人,对唾手可得的土地会没有兴趣?

    开什么玩笑。

    尤其是宋国那是华夏故土,是中原正统所在。

    大明若是不拿下宋国,算哪门子大一统?

    算哪门子华夏正统王朝?

    皇帝的名号都不够名正言顺。

    所以他认为李骁这番话,不过是吓唬人的。

    是想让他们安南人多出点血,多让点步。

    想到这里,陈仁心里有了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反而演得更像了脸上的慌张更甚,声音也更加结巴:「圣————圣天子在上,臣失言了。」

    「陛下功德巍巍,仁慈宽厚,自然是不会觊觎兄弟之邦的领土————」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里带著哭腔:「可是陛下,宋国实在是过分啊。」

    李骁挑了挑眉。

    陈仁跪在地上,一桩一桩地数落宋国的「罪状」

    一宋国如何欺负安南,如何阻挠安南朝贡,如何在边境上挑衅,如何欺压安南商贾————

    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哽咽了:「求圣天子为安南做主啊!」

    李骁看著他表演,心里觉得好笑。

    宋国欺负安南?

    大怂要是有这本事,李骁只会觉得欣慰。

    北宋年间安南北侵两广,屠杀数万汉民的事,李骁可一直记著呢。

    但表面上,他的脸色还是好转了一些:「安南是我大明的朋友,宋国也是我大明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叹了口气,看著陈仁:「你们两家有了争执,朕也不好抉择。」

    陈仁跪在地上,耳朵却竖得笔直,却是听明白了。

    李骁的意思很明白:大明帮安南,可以。

    但凭什么?你和宋国都是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我凭什么偏帮你?

    除非你跟我更亲近。

    更亲近是什么?

    称臣纳贡,成为臣属国。

    只有成为大明的臣属国,不是朋友,不是兄弟,而是主子与奴才的关系,大明才会名正言顺地帮你对付宋国。

    李骁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恢复了平稳:「陛下圣明,臣————臣明白了。」

    「此事事关重大,臣需回国与我王及族中商议,方能定夺。」

    李骁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多了。

    李骁问了些安南的风土人情、物产收成,陈仁一一作答。

    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路途、大都城的繁华。

    李骁甚至还夸了陈峻一句「年轻有为」,吓得陈峻差点跪下磕头。

    一刻钟后,陈仁和陈峻告退。

    出了乾清宫的大门,穿过重重宫门,直到坐上了回驿馆的马车,陈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叔父。」

    他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大明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同意了吗?没同意?我听得稀里糊涂的。」

    陈仁靠在马车壁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同意了。」

    「啊?」

    陈峻一愣:「可是他说岂会觊觎宋国的领土」,还说「混帐」

    「那是他要脸面。」陈仁睁开眼睛,看著这个侄子。

    「你想想,他是大明的皇帝,能当著你一个外国使臣的面说好啊好啊我们一起瓜分宋国吧」?」

    「那不成了勾结外敌、凯觎兄弟之邦的昏君了?」

    陈峻若有所思。

    陈仁继续道:「你没听出来吗?他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抉择,这话的意思就

    是你安南得跟我更亲近,我才好「抉择」

    」

    「什么叫更亲近?称臣。」

    「只要安南向大明称臣,那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主君帮臣属,那就名正言顺了。」

    陈峻恍然大悟:「所以————只要咱们回去跟王上商议,决定向大明称臣,大明就会跟咱们一起打宋国?」

    「对。」陈仁的语气笃定。

    「而且你放心,就算咱们不称臣,等到大明准备南下伐宋的时候,也一定会派人来让咱们出兵。」

    「两广对大明来说不重要,但对咱们安南来说,那是命脉,大明巴不得咱们在南边牵制宋国的兵力,他们好渡江。」

    陈峻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咱们岂不是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

    陈仁笑了:「两广之地,迟早是咱们安南的。」

    陈峻搓著手说:「那咱们得赶紧回去,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北伐。」

    「不急。」

    陈仁摆摆手:「大宋虽然一直被大明压制,但对于我安南来说也是一个庞然大物。」

    「咱们的士兵久疏战阵,先找占城练练兵。」

    在大明待了这几个月,他们也不是一直在吃喝玩乐—大明与安南之间的通商事宜,已经初步达成了协议。

    通商层面的具体事务,由礼部、商部便可决定,但一旦涉及国家盟约层面,就必须得到大明皇帝的首肯。

    而此次安南与商部商定的协议内容是:大明向安南出口布匹、明火、蜡烛、玻璃等工业品,安南则以粮食等物资进行交换。

    除了粮食之外,安南还可以向大明出售奴隶。

    此时的安南,位于后世越南的中北部地区,而越南的中南部,则是另一个国家,名叫占城国。

    两者在人种、文化上截然不同安南与华夏较为接近,而占城国民众多为马来人,属于东南亚土著人种,即矮黑人种。

    安南与占城乃是宿敌,冲突不断。

    陈仁打算先拿占城练兵,将俘获的占城战俘卖给大明,用于修路、开矿。

    等通过占城练出一支精兵之后,待大明北伐大宋,安南也将挥师北上,一举夺取两广。

    陈峻咧嘴笑了:「叔父高见。」

    「那些矮黑的马来猴子,跟我们安南人对峙几百年了,正好拿他们练兵。」

    乾清宫内,两人走后安静了下来。

    王承恩进来换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骁和礼部尚书赵元朗等重臣。

    赵元朗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陛下真的打算与安南结盟,一起对付宋国?」

    李骁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当然不是。」

    赵元朗一愣:「那陛下今日见他们「见他们,自然是准备要灭了他们,将安南彻底纳入我华夏版图。」

    李骁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望著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舆图上,大明占据了北方和西域,宋国盘踞在江南,而安南,在南端,像一小块绿色的补丁。

    「赵元朗。」李骁没有回头。

    「臣在。」

    「你说,宋国是什么?」

    赵元朗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怔,斟酌著回答:「宋国————是南方的割据政权,与我大明同宗同源,都是华夏苗裔。」

    「对。」

    李骁转过身来:「同宗同源,华夏苗裔,可安南算什么东西?」

    「大明和宋国的战争,那是内部战争,是兄弟之争,是华夏正统之争,朕岂会勾结外敌,对付华夏子民?」

    赵元朗神色一凛。

    「前宋时期,安南北侵两广,攻城略地,屠杀汉民数万,这笔帐朕一直记著呢,你觉得,朕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吗?」

    赵元朗垂下头:「陛下圣明。」

    「朕攻宋,是堂堂正正的国战,是统一之战,是为了九州一统。」

    「岂会让这些猴子插进来分一杯羹?」

    李骁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而且,朕可没有答应与安南结盟,一切都是他们自以为是。」

    赵元朗抬头看了看李骁,虽然不明白李骁的谋划,但心里对这位帝王的深谋远虑又多了一层认识。

    李骁挥手:「去吧,军机处还有事,你们先忙。」

    赵元朗等人起身告退。

    随后,锦衣卫万户张石到了。

    「陛下。」

    李骁没有废话:「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张石站直身体,垂手而立。

    「将安南欲与大明结盟、共谋瓜分宋国之事,悄悄透露给宋人。」李骁说道。

    张石没问缘由,直接道:「遵旨。」

    「做得干净一些。」

    李骁淡淡道:「不要让人看出是故意传过去的,最好是让宋国人自己打探」到这个消息。」

    张石点头:「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

    张石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李骁坐在御案后面,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宋国若是不想到时候腹背受敌,就得先解决掉安南这个麻烦。

    从南方牵制宋国兵力,可不仅仅是安南大军杀入两广这一种方式。

    宋国大军南下进攻安南,同样能牵制宋军的兵力。

    让宋国和安南打去。

    他们消耗,大明看戏。

    若是宋国拿下安南,自然最好。

    等大明打败宋国,直接前去接收,安南就成了大明的囊中之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当夜,咸宁宫。

    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散发著昏黄而暖昧的光。

    帷帐低垂,帐内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交叠的身影。

    喘息声渐渐平息,换来一声悠长的、带著颤音的叹息,像是从云端坠落后终于落到了实处。

    赵玥闭著眼睛,躺在李骁的臂弯里,额头和后背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过了良久,她才感觉自己的魂魄终于从天上飘回来,重新落进了这副皮囊里。

    帐外,两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著一盆温水和干净的白布,无声地收拾著残局。

    李骁赤裸著上半身靠在床头,胸膛宽阔,肌肉线条分明,即便年过四十,依然保持著草原汉子那种精悍结实的身板。

    他闭著眼睛,任由宫女擦拭,面色平静,呼吸平稳,像是刚才那场激烈的运动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碟开胃小菜。

    宫女们收拾完了,端著水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骁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怀里的女人。

    赵玥是大明后宫中为数不多的宋国人,与金国公主完颜娜不同,赵玥从嫁过来的第一天起就表现得极为安分。

    不打听朝政,不结交外臣,不传消息回宋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妃子,该侍寝侍寝,该请安请安,从不惹事。

    李骁对这一点还是很满意的。

    「丽妃。」

    赵玥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他。

    「朕记得。」李骁的手指在她肩头慢慢划过。

    「宋国的礼部侍郎还留在大都呢吧?」

    赵玥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她没有装傻,也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点头:「是,宋国礼部尚书和侍郎来大都城拜祭母后。」

    「祭拜过后,礼部尚书已经返回大宋,侍郎杨文清还留在大都,说是要采购一些宋国紧缺的药材。」

    「哦。」李骁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评价,没有追问。

    赵玥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侍寝多年,早就摸透了李骁的脾气。

    他想说的事情你听著就行,不想说的事情你问就是找死。

    至于宋国的事情,她更是从来不多嘴,这是她能在皇宫中舒坦过日子到今天的秘诀。

    沉默了一会儿,李骁忽然说:「派个可靠的心腹,去告诉那个杨文清。」

    「安南请求与我大明结盟,共同瓜分宋国。」

    赵玥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陛下————您要对宋国开战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大明和宋国之间必有一战,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李骁会这样直白地告诉她。

    李骁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平千万人生死的大事:「没有这个想法,宋国乃是朕的兄弟之国,怎会开战?」

    赵玥看著他,心里一百个不信。

    不开战,你让我去告诉杨文清安南要瓜分宋国?这不是让宋国提前做准备吗?

    「只是让宋国明白安南的狼子野心。」

    李骁淡淡道:「让他们小心一些。」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女人,目光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顺便让你卖个好。」

    「你嫁到大都来之后,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在宋国的事情上多嘴,更不像完颜娜那样泄露消息。朕对你还是放心的。」

    赵玥的心猛地一酸。

    这句话,从一个帝王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这深宫里多年,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不敢多说一个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她不是宋国的公主了,她是大明的丽妃,是李家的女人。

    她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陛下————」

    赵玥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妾已经是大明的人,是李家的女人。」

    「这一点,从臣妾踏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天起,臣妾就时刻铭记在心。

    李骁点点头,没有说话,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赵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低声道:「臣妾明白了。」

    「臣妾会派人去告诉杨文清,就说————是臣妾从陛下这里偷听来的消息。」

    李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聪明。」

    赵玥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消息传回宋国会造成什么样的震动——宋国会紧张,会戒备,会开始向南方调兵。

    而一旦宋国在南方陈兵,在北方的兵力就会变少,如果宋国一怒之下主动进攻安南,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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