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血战落幕

石勒与刘羡拉锯两日一夜仍未分胜负的战局，在魏浚等人抵达后急转直下。

    首先与汉中军接触的乃是一直在旁边观望的拓跋鲜卑，稍一接阵，这些鲜卑人便如流水般脱离战场。

    战场的大势已经明确，拓跋普根与拓跋郁律都知道东军已经大败，拓跋部与石勒本来就只是同盟关系，石勒能够赢得天下，他们自然乐意帮衬一把，可眼下既然遭遇失败，他们也不会给石勒陪葬。所以拓跋部众连稍微维持一下的努力都没有尝试，纷纷拨马北走，他们为了确保跑得够快，将手中的兵器和携带的甲胄都扔在地上，直截了当地朝东北方向奔去。

    拓跋鲜卑一撤，接著是外围的赵鹿、郭黑略等部，他们作势紧急从作战的阵线中抽调了一部分人回头布防，但事实上无人对这次阻击抱有任何信心。

    汉中军即使奔波了一日，但东军无论是士气还是体力都堕落到了最低点，仓促组成的防线根本挡不住汉中军迎面的一击。为首的郗迈更是根本无视了眼前这些仓促组成的阵线，五千名骑兵穿越过厮杀无数的战场，瞬间便将眼前撕开一道裂口，而后直接朝著更后方的段部鲜卑发起了猛烈的打击。

    段部鲜卑此时尚有一定的余力，在这等混乱的打击下还没有立刻崩溃，而是进行了勉强的防御，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战事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段疾陆眷也陷入了茫然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结果，一时间自杀的心都有了，然后他就发狂般地对众人道：「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不妨干脆决一死战！死也要死得像我鲜卑男儿！」

    段疾陆眷脚踢马腹，作势就要冲上前去。这时，段文鸯策马跑来，一把拽住了首领的坐骑，让段疾陆眷镇静下来，他高声道：「大人，事已至此，我们还是设法突围吧。二兄还在南主那边，我们不是没有退路。」

    段疾陆眷闻言大怒，他拍开段文鸯的手，怒喝道：「你说得是什么话？我就知道你想要卖国求荣！」

    段文鸯却不管不顾，再次抓住段疾陆眷手腕，继续说道：「大人，您好好看看周围吧！这里本就不是我们的土地，大家都不想死在这里，您这么顽固又是为何呢？难道要浪费几代先人的心血吗？！」

    段文鸯的握力就好像铁钳一般，瞬间就让段疾陆眷清醒了，他回顾左右，发现段部的儿郎们无不将目光投向他，意思非常明确，都在等著他下突围的命令。  

    众意不可违，段疾陆眷只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只能仰天长叹一声，下令道：「我明白了，那突围吧！」

    此时尝试突围的，并不只是段部鲜卑，除去东南面直接遭遇汉中军压迫、无处可逃的将士外，西面与北面的各部都在设法突围，即使已经遭到了四面合围，但人在试图求生时总是会爆发无限的潜能。而汉军又是疲敝之师，阵线如此之长，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严密，阵与阵之间多多少少都还留有一定的缝隙，可即使如此，要率部穿越过去，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但此时大家都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剔骨刀，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没有人愿意死在这儿。在石勒下达了突围令后，各部都争先恐后地向外拥挤而出，他们事实上已经失去了阵型，而没有阵型就是惨败的最大体现，混乱无形地波及到全军之中，这不仅使得眼前的汉军成为了敌人，身边与自己一样慌不择路的同袍也变成了敌人。

    这里面处境最困难的，自然要算得上是石勒的本阵，他此前率军向前压阵，处在与汉军交锋的最前线与核心位置，等到要突围的时候，这个地方自然也就成了混乱的中心，黑暗之中，到处都是混乱的喊声，到处都是涌动的人潮，让人好像在一场不会休止的噩梦之中。

    在下达突围令后不到两刻钟，石勒身边的阵型也几乎完全散乱了，在己方士卒的奔逃下，君子营的大批幕僚几乎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许多他重用的亲信、牙门、令兵，也都随之消散不见。他的麾盖与幡旗也倒下了，为了逃命，这些东西都被委弃在地，供许多人脚踩践踏。

    截止此时，石勒身边仅剩下数百名忠诚的亲随还伴随他左右，他们被周围的人群不断地推搡，人数似乎还在因此不断减少，一切都确实已经完了。

    而石勒却感到非常清醒，一开始他极为恐惧，以致于当众失态不能言语，但在混乱与恐惧传播的过程之中，他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从那种梦想破裂的失坠感中觅得了一丝回忆。多少年他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上党的饥荒，郡守的暴政，汉人的冷眼，鲜卑人的铁蹄，虽然他一直表现得风轻云淡，可这些无不给他带来了深入骨髓的影响。

    回想起过往无数次濒临绝境的困难，他的呼吸重新轻松了起来，继而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重头再来。」

    他转头又对一旁面露旁皇的佛调说道：「沙门，我还没败。」

    此言一出，佛调都有些失笑了，他几乎觉得石勒已经精神错乱，便面露温和地问道：「石王，何以见得？」

    石勒一边策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一边说道：「我是说，我虽然没有取胜，但我还没有败。」

    若是从战场输赢的角度来说，石勒确实是败了，可他回顾自己的人生，本就充满了一场又一场的失败，可这些失败没有击垮他的人格，反而让他更加强大，更加想要向上攀登。自己但凡还有一息尚存，石勒就绝不会放弃卷土重来的希望，此时更是如此，输给刘羡本来就很正常，有什么值得懊恼的呢？

    刘羡身上带著那么多的光环，在旁人眼中，刘羡生来就应该是成功的一方，自己要想超越他，本来就应该付出千百倍的努力，这一仗石勒是输了，可回到两人具体的发挥，石勒并不认为自己败了。因此，他还要继续奋斗，直到越过这座高峰。

    佛调明白了石勒的意思，不由得佩服起这位枭雄几乎无法摧毁的斗志，于是他问道：「那我王之后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全力逃跑。」石勒毫不以为耻辱地说道：「我可不像刘禅那样无耻。」

    虽然在世人看来，逃跑是很可耻的事情，但石勒知道，逃跑其实是一种能力。

    当一个人决定逃跑，就说明至少他还没有认输，他还想卷土重来，继续作战。刘邦和刘备为什么值得称道？就是因为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时，他们能够竭尽全力地逃跑，然后再一次发起反击。刘禅就不敢逃跑，他受不了逃跑的苦，也受不了反攻的苦，最后在仍有兵力的情况下投降认输，害得麾下臣僚壮志难酬，这是多么可耻的事情啊！

    石勒绝对不做这样的人，虽说他知道逃出去后也很难再和刘羡争天下，那又有什么所谓呢？人总是要奋斗到人生的最后一刻，这才不算白白来过。大不了远遁草原，做一个漠北霸主嘛！

    想到这里，石勒的心情甚至有些轻松了，不过他的逃亡之旅可不是这么容易的，四面八方的将士正在逐步压迫混乱的东军阵型，只有少许人还在奋战。

    人潮之中，孔苌先找到了石勒，他对石勒承诺道：「我来护卫石王突围！」

    孔苌身边有百余名亲信，加上石勒身边的三百余名亲卫，大概凑足了五百人，一行人在人潮之中好似巨浪里的一条船，艰难地开辟著通路。然后他们又遇到了石聪，石聪身边也有百余人，他对石勒道：「父王，我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今日我来给你开路！」

    他便让石勒脱下身上的甲胄，自己换上，然后领著甲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他打算寻觅敌人吸引注意，为石勒争取逃脱的一线生机。没多久，石聪看见前方出现一群身著厚甲的高大骑士正在捕杀溃兵，便突然大喝一声，说道：「石王来了！快给我让开！」

    石聪眼中的骑士正是田徽所部，田徽闻言大感兴趣，立马就策马追上，想要将石聪生擒，两人在人群中兜了几个圈子，结果前来的汉军骑兵渐渐增多，将石聪团团围困，石聪失去了迂回的空间，最后被人刺翻了坐骑倒地。田徽一把将石聪拖了出来，端详片刻后，略有些疑惑：「石勒不似这般年轻啊？」

    石聪已经有了必死的准备，他不跟田徽废话，从腰间拔刀就要偷袭，但田徽眼疾手快，反而后发先至，一拳打在石聪手上，然后扭住石聪的脖子，最后活生生将其勒死了。等逼问他身边的亲卫后，这才得知石聪的真实身份。

    石聪在东军的地位举足轻重，田徽闻言自是大喜，他重新端详石聪的尸体，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却情不自禁被此人俊朗坚毅的面孔所吸引，他甚至觉得，或许石勒最喜爱的义子，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而石聪吸引敌军的做法，确实为石勒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同时也使得原本严实的汉军阵势，此时也略微松散开来。但对于石勒一行几百人来说，汉军阵势还是太过于紧密了。此时石勒也意识到，自己的队伍在人群中还是目标太大，必然会引起汉军精锐的集体围攻，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各自逃命。    话是这么说，但孔苌却不打算逃命，他想了想后对石勒说道：「石王您走吧，我没有您这样的大志向，但愿我拼死作战，能为您争得一线生机，那我死也瞑目了。」

    说罢，他号召著聚集在石勒身边的大多数士卒，义无反顾地闯入汉军阵中。他面对的是李寿所部，李寿年轻没有经验，还以为对面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被孔苌这一冲之下，没有准备，竟然连连退却。还好后面的蒲洪所部接应上来，方才稳住了阵脚，李寿颇有些恼羞成怒，重整阵势后立刻便发起反击，没过多久，近十倍数量的敌人将孔苌围堵得水泄不通。

    孔苌此时声嘶力竭地激励士卒，他一边大喊一边杀马前之敌，连踢带打，那般所向无敌的猛悍气势，根本不像是一名谋将，反而厉鬼般浑身是血地一点一点继续向前挺进，只是每挺进一步，他们就要付出相当的代价，黑暗中汉军下手也没有轻重，许多东人被乱刀砍成肉泥。

    也不过就是三刻钟，孔苌最后的冲锋也到了该停止的时候。他面对的敌人本来就是汉军中最精锐的骑士，此时被蹂躏捏碎也在情理之中。激战过后，以孔苌为首的所有将士都变成了尸体。之后刘羡听说孔苌战死在此处，一度想要见一见这位十八骑中的第一名将，便派人寻找首级，结果无人能够辨认出尸体的身份。

    石聪、孔苌等人的奋战已经是东军崩溃大势中为数不多的亮点，他们好歹找到了石勒，并为石勒的逃生贡献了一份力量。而其余各部的混乱则好比无头苍蝇，在丧失了石勒的指挥之后各种撞壁，被汉军杀退几次后，大部分人干脆扔下了武器，认命般地跪倒在地，将生死交给挥刀的汉军，可由于他们拦了路，反而不少人死在了自己人刀下。

    那些君子营的幕僚被人群冲散后，有的想要表明身份做俘虏，可此战的损失使得汉军士卒们满腔怒火，他们杀红了眼，哪里会分辨敌人的身份，直接就是一刀撂倒。诸如程遐、石泰、贾满等东军名士，皆因此死于乱军之中。

    不拿刀的文人们尚且如此，那些上阵厮杀的东军将领更是自知难以幸免，他们便做著最后徒劳的抵抗，可没有了士卒的支持，他们的反抗在汉军的围攻下如同沧海一粟，转瞬就被淹没了，杀到最后，不少将领见突围无望，干脆便横刀自刎。

    战事的喧嚣因此而渐渐消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战场上的人声消寂，只剩下汉军士卒举火打扫战场的脚步声，战马疲累的嘶鸣声。接连两日两夜的战斗，哪怕是铁打的男儿也会感到憔悴与惆怅。

    可这并不影响汉军将士的喜悦，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之后，他们再一次捍卫了汉军的尊严。这一战的结束，也正式宣告了大汉的第三次复兴，天下已经没有人能再阻挡九鼎归一的伟业，余下的不过是些残渣碎石，从现在开始，一个新的时代已经降临于世。

    即便身处黑夜之中，人们也已看到了治世的曙光，这一次，是属于赤县神州数千万人的曙光。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09781/1111022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