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祭祀火神台
第二日并没有出现曙光，而是再次下起了小雨。
这雨水就好像下在历史之中，在开战的第一日，春雨绵绵，好似在安抚两军将士躁动的心灵。第二日，为了参战各方能够拼死一战，雨又适时地停止了，留下一片可供厮杀的大好战场，而等到战事终于结束，温润的雨丝再次从天空中降下，温柔地流淌过人们奋战过的土地。
睢阳一带支流众多，日月湖、两河口、商丘湖，分别流入西面的睢水，而战死者的鲜血随之流入浅滩，河水因此都染得通红。
一切都结束了，然而，对于胜利者刘羡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浅浅地睡了一会儿，纵使没有上阵厮杀，可为了赢下这场战争，刘羡可谓是竭尽了自己的心力，他熬了两日夜后，几乎没有过休息，精神早已抵达极限，在确定东人无法再发起任何挣扎后，他的心弦一松，竟然将斩蛇剑拄在地上，就这么靠著剑柄眯了一会儿。
但也就是一会儿，当李秀前来准备给他加件衣裳的时候，刘羡就醒了。他披著袍服站起来，知道还有很多事等著自己去做，因为曹氏、司马氏的先例告诉自己，即使渡过了最难的难关，巨人也可能会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跌倒，他仍然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羡真是极度古板且无趣的一个人。
刘羡接过一个水袋，用冷水浇在头上，算是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他就对李秀道：「把我的朝服拿过来，我要换上。」
「陛下，您这是……」李秀有些不明白，按照惯例，苦战了这么久，不只是天子，此时将士们都极端劳累，全军都应该先歇息，然后再进行战后的总结。可天子竟然不打算歇息，而且他要朝服干什么，此处不是战场吗？
刘羡徐徐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要告祭祖先与神灵，这么艰难都走过来了，再辛苦大家一下吧！」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是《左传》的名言，历史悠久到近乎陈腐。而祭祀祖先，当然要穿正经的朝服，这样才能表示对上苍的尊重，也是对天下苍生的尊重。但刘羡最重要的目的是，他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在这个新时代来临的时刻，向军中的将士们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时时刻刻都不会懈怠。
不过在春雨之中设立祭坛，多少有些麻烦，范贲在得知刘羡的命令后，干脆提议说，不如到睢阳战场南边数里处的火神台，刘羡此前在火神台祭祀过，有现成的祭坛可用，顺带也可以让将士们暂且躲避雨水。
刘羡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暂时把朝服收好，并让随从们把幡旗都带上，又通知各部将领在打扫战场后来火神台集合，再嘱咐火营好好做一顿膳食，这才骑马出发。 他们策马穿过睢阳战场，可以看到旷野上到处都是累倒的将士、战俘，他们的区别只在于有无甲胄兵器，其余倒看不出什么不同，不管是遭遇了成功或者失败，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面露疲惫之色，纵使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淋在身上，身边有数不胜数的尸体，也都顾不上了，或瘫坐或躺倒，除了汉中军还能维持基本的秩序之外，其余大部份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汉军士卒们看见天子策马奔过，还是不由自主地起身站立，向天子致意，刘羡则向他们挥手说：「多谢诸位，诸位先歇息吧！不要忘了，大概两个时辰后用膳！」
在麾盖下指挥作战还没有感受，这样从战场上奔驰过去后，刘羡才感受到什么叫尸山血海。战场的死人太多了，除了地上的血水以外，日月湖的右阵土山下，战死的尸体更是堆成了小丘，即使只是远远从旁边看了一眼，腥臭味就像苍蝇般纠缠随行。刘羡忽然感到很难受和厌倦，他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胜利，只觉得是一场噩梦过去了，他现在浏览的是噩梦的残影。
这也是历史的噩梦，自己的责任就是要带领天下人离开这场噩梦，同时又不要重蹈覆辙，想到这里，刘羡的心情反而变得有些忐忑了。
来到火神台后，范贲紧锣密鼓地开始布置起道场，刘羡则在旁边的一座厢房里换好朝服，等待众将的觐见。此时他已经做好了聆听伤亡的准备，他知道此战的胜利必然是辉煌的，但代价也同样是惨痛的，两者都不可忘记。
第一批前来祝贺大捷的，自然是距离刘羡最近的左阵汉军将士。郭默、北宫纯、田徽、蒲洪等人先击败刘曜所率领的匈奴人，然后又回过头来反攻东军的西线，一击将其击溃，接著又为汉军的右阵解围，最后东军被迫从此处突围，又让他们举刀大肆追杀，斩俘甚众。
仅从在战局中的作用和最后的战果来说，这一次睢阳之战，左阵的将士可以说是功劳最大。
郭默等人一进来，看见天子身著朝服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木榻上，似乎在闭目养神，他们顿时被天子庄严的姿态所折服，连忙向天子行礼道：「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有幸建功！」
刘羡闻言微微睁眼，点头笑了笑，挥手招呼给诸将赐座，鼓舞他们道：「诸位做得很好。」
然后郭默等人又开始汇报此战的斩获与损失，诸将人人都面带喜色，因为此战他们的战损非常好看，左阵的三万两千名士卒中，阵亡不超过五百人，重伤不超过两千人，没有一个知名的将领损失，却斩首五千余级，俘获四万余众，而且斩将甚多，西军中有刘曜次子刘胤、王延年、呼延寔等人，东军中则有石聪、石泰、孔苌、冀保、王阳、张雄、魏豹等人。
可以说，哪怕不看其余各部的战果，仅看左阵汉军的收获，石勒也已经是元气大伤，很难再与刘羡进行争锋了。
刘羡闻言也难掩欣喜，他便当众给众人赐礼，又承诺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国家的功臣，子孙都可加封勋爵九等。」 接著赶到的，则是本阵的汉军诸位将领。在这次战事中，虽然本阵是第二日才出战，但在刘羡的指挥之下，他们事实上承受了第二日决战中最大的压力，以步卒结阵在平原上面对东人骑军的轮番冲击，因此伤亡极大，刘羡在心中已经做好了聆听本阵死伤名单的心理准备。
果然，前来向刘羡道贺的将领几乎是人人带伤，不过他们脸上满是得胜的喜悦，草草包扎一阵后就来参加祭祀。而有一些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有些是伤情较重，有些则是永远都不能再见了。
最让刘羡震惊的，还属陶侃的到来。陶侃亲自率兵阻截段部鲜卑的冲阵，成功为左阵汉军的回援争取到了时间，使得汉军先一步击溃了东军的侧翼，可代价是陶侃所部伤亡惨重，陶侃为了鼓舞士气，更是直面段部的冲击，结果被段末波连砍三刀，被亲信紧急抢下了前线。即使如此，也不过延缓陶侃死亡的时间罢了。
陶侃便趁著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得胜后让人抬著来见天子。他胳膊上中了一刀，左手被砍断了三根手指，要命的则是腹部一刀。刘羡见状，顿时离席前来接见，他知道陶侃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俯身趴在陶侃身边，也没有多说废话，低声问道：「陶卿还有什么心愿吗？我一定竭力完成。」
陶侃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艰难地说道：「陛下能胜……此战，臣……死而……无憾。只是家中……子嗣……无能，还望……陛下……多多照顾……彦遐兄弟……」
刘羡明白了陶侃的意思，他是担忧自己死后，自己的几个儿子不成器，只会败坏家风与声誉，导致家族无法传承，所以希望爵位和功劳都由能力更强操守更高的陶臻陶舆兄弟继承。
刘羡明白了陶侃的意思，握住了陶侃残缺的手掌，当即承诺道：「陶卿放心，我会让陶臻升任横海将军，陶舆升任南蛮校尉，两人皆封县侯。陶卿的功劳，我也永不会忘记。」
陶侃听闻此语，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忧虑，含笑点头之后，徐徐阖上了双目。
陶侃这样杰出的将领都阵亡于此，其余将领的损失也就不足为奇了，高层将领中有严嶷、杨坚头阵亡，诸葛延、邵续、桓宣重伤，中下层将校如蔡豹、陶称、邵竺等更是折损三十余人之多。稍一计算，本阵五万余众，死伤超过一万，将士折损接近两成，但他们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每一位牺牲的将士都有其价值，他们是此战能够取胜的中流砥柱。
而且本阵的斩获也不小，共斩俘近两万众，他们擒杀了十八骑中的赵鹿、郭黑略、支屈六，又斩俘中层将校三十余人，可惜其未能阻止段部鲜卑的突围，但又在混战中有了一个重要的收获，那就是俘获了石勒的大半个君子营。那些混战中被斩杀的名士不必再说，但有一个人的被俘不得不谈。
「张宾被捉了？」刘羡听闻这个消息，一时又惊又喜。
「是。」通报消息的乃是霍彪，他低声对天子道，「他见其余人被砍死得太多，便抹了血迹藏身在尸堆里，等到战事结束才主动出来，向我军交代身份。陛下，您要不要见他？」 张宾作为石勒的谋主，其智谋令刘羡也有几分胆寒，如今先杀孔苌，再俘张宾，相当于将石勒的左膀右臂全斩断了，石勒想要再卷土重来，几乎完全没有了可能。
刘羡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收获，但刘羡暂时并不想见他，眼下既没有这个心情，也不是个好的时机。所以刘羡摆摆手道：「先关起来吧，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第三批抵达的将领则是右阵的汉军诸将，待他们到来，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再端坐席上。因为前来赴会的将领寥寥无几，含为首的陇西王刘朗在内，同他一齐前来的不过只有六人，分别是宋配、高宝、王真、索𬘭、谯登、郑雄。这意味著剩下的将领要么重伤，要么已经阵亡。
说本阵将士的伤亡巨大、任务繁重，可这在右阵将士面前完全是不值一提的。杜弘率众硬顶了东军猛攻两日夜，即使有营垒的保护，可敌众我寡，其中的困难简直无法想像。但他们还是坚持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右阵的苦守乃是此战获胜的基石，没有他们一切都无从说起。
陇西王刘朗此时浑身浴血，若非草草洗了把脸，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其余几人的姿态也都大同小异。他们见面就向天子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而后刘朗又向刘羡通报了右阵的伤亡名单，右阵的两万七千将士，可谓伤亡近半。杜弘本来就瞎了一只眼，此战又被一箭射中了左手，估计整条左臂是保不住了，与之并肩作战的陈川、孟和、刘瑞、阎罴阵亡，卢谌、周馥、韩璞等人重伤，此时都在进行紧急的救治。
而他们的战果也是辉煌的，他们斩俘虽仅有万余人，但其斩杀敌将的数量在各部之中却是最多的。先是斩杀了东军的石堪、石生、张举、夔安四名名将，张贺度、孙伏都、刘铢、王泰、段勤等中层将校更是难以计数。只是人们很难不为死难者的牺牲而心情沉痛。
刘羡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又注视右阵诸将道：「辛苦大家了，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最后到来的则是魏浚的汉中军，他们在战事中同样没有多少损失，魏浚其实是按照刘羡的指示按时赶到，可是没想到两军决战会如此激烈，导致他一到来，就已经接近尾声，所以魏浚给部下下令，不要与其余各部抢夺首级，让其余各部先进行俘获，他们主要负责维持战场秩序。可即使如此，汉中军也俘获了上万名东军。
至此，这一战的损失与收获已然非常明了，汉军以死伤近三万的代价，斩俘近九万东西军将士，近乎将东军的主力一扫而空，同时彻底摧毁了石勒幕府的支柱，逐鹿天下的胜负悬念就此彻底终结了。
刘羡用这种庄重的方式告祭上苍，也是告祭祖先，更是告祭那些百年来为兴复汉室而死难的英灵与烈士们，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从此以后，世人不必再打出「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旗帜，也不必打出「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旗帜，因为收复中原已经成为了现实，执著这一愿望的魂灵们都可以得到安息了。 从现在开始，历史的一页翻过去了，刘羡今年四十五岁，已经成为了无可争议的汉室天子。但摆在刘羡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为了营造一个全新的世道，给世人重新带来一个太平治世，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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