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总务处会议（一）

此时，总务大楼二楼，一间中型的会议室中。

室内光线充足，巨大的玻璃窗外，是一座座标准厂房和远处高耸的烟囱。

一张由红木打造的U形长桌，打磨得光可鉴人，桌后坐着十来人，皆是总务处及九大部门的总主事。

无人说话，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众人那粗重的呼吸声。

总务长杨坚端坐于U形桌的接口处，他身侧是左执事赵谦与右执事杨富贵。

左侧，杨家村的老班底，大多神情肃穆。

而右侧，最前端坐的是审监部总主事徐燕，随后才是迷雾谷过来的几人。

‘吱嘎’一声，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杨九狼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书，最后一个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居家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瞧不出半点首领的架子。

“见过首领！”

‘呼啦’一下，室内所有人齐齐起立，躬身行礼。

“都坐吧。”杨九狼压了压手，径直走到U形桌最上首的主位坐下。

他将手中的文书随手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

“先说说集团与各部如今的情况。”

“是，首领。”总务长杨坚第一个发言，他先是清了清嗓子，才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书，沉声说道：

“启禀首领。自集团成立这半月以来，总务处已将您制定的《集团章程》下发至各处，并督促所有管事、工长熟读。各部职能与人事，亦已初步理顺。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只是，章程虽好，可在推行之时，却遇到了不少阻力。”

“是啊，首领。”生产销售部的杨剑北接过话头，他此刻一脸的愁容：

“这新章程，要求所有工序都得按册登记，出入库要多重复核。

就拿造纸来说，从泡料、捣浆、抄纸到焙干，足足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

以前，物料在各处工坊间调拨，喊一嗓子，推个板车就能过去。而如今，每一步都要填条子，等批复，一道工序走完，要经手三四个部门的戳印。”

他拿起桌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手都有些抖：

“首领您瞧，这便是抄一张纸要走的流程。等这单子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产量比之前足足跌了三成！”

杨剑北见杨九狼面无表情，心一横，再次开口，语气沉重了许多：

“首领，我并非说章程不好。章程是好，条条框框，清清楚楚。可这好章程，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工坊中，都是些泥腿子出身的工匠，一辈子凭的是手上的功夫和眼里的活计。如今非要他们学那些文绉绉的记账之法，这不是让铁匠去绣花么？

这般下去，产量上不来，耽误了集团的大事，我杨剑北担待不起啊。”

他这番话，既是诉苦，也是甩锅，还带着一丝倚老卖老的威胁。

杨剑北话音刚落，后勤采购部的杨剑南也站了起来，也是一脸愁苦。

“首领，我这边也是。如今采买物资，要先报审计处，批了条子，再交财务部划款，最后还要回到审计处销账。

买一批木炭，以前半日便能拉回来的事，如今一两日都未必能走完流程。

前几日，临州木炭价钱大涨，就因流程耽搁，多花了近二十两银子。这银子，花得冤枉啊！”

杨九狼静静地听着，直到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坐直了身子，慢慢开口：

“诸位常挂在嘴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今日听来，规矩是死的，执行规矩的人，似乎也都是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怔了怔。这话直接就掀翻了他们诉苦的立足点，将矛头从「规矩」转向了「人」。

杨九狼鲜少在众人面前动怒，但这种平静的责备，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但我却认为，没有死的规矩，只有不会变通的人。”他看向杨剑北：

“你方才提出的造纸问题。关于各个环节的物料转移，为何不能设置一个「预支额度」？：在某个数量之下，准许先调拨，后报备。

非要手中拿着批条，才能动弹？是你蠢，还是所有人都蠢？”

“这……”杨剑北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

他心底委屈得想骂娘，规矩是你们定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有错吗？这就像媳妇让你跪搓衣板，你跪了，她又骂你没主见，真难伺候。

“还有后勤采购部。”杨九狼的目光转向杨剑南：

“买木炭，市价瞬息万变，此乃商贾常识。事急从权，你当真不知？为何不能先垫付银钱将炭买下，再补批条？

集团给你们总主事的职权，不是让你们只会盖章画押！若是连这点变通都没有，这位置，趁早都让出来！”

杨剑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九狼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集团为何要设立总务处？为何要花高额工钱养着你们九部总主事？

集团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的账房先生！而是一个高效率、高协同，且账目清明的运作体系！”

“我定下的规矩和章程，从来就不是圣旨，更不是一成不变的真理！它们是动态的，要「因时而变、因地制宜」。

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去调整和完善！而你们的责任，就是把它们用活，用好，而不是反过来被它们所束缚！”

这番话，振聋发聩。

打破了在场大部分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在他们的世界里，规矩、律法，是上头定下来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下位者唯一的责任就是遵守。

而杨九狼却告诉他们，他们不仅是遵守者，更是完善者，这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责任，也带来了巨大的思想冲击。

“首领教训的是。”半晌，还是总务长杨坚站了起来，他对着杨九狼深深一揖：

“是我等愚钝，未能领会首领深意。只是……这「变通」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权力下放，便易生贪腐；流程简化，又恐出纰漏。这其中的度，我等……实在难以拿捏。”

杨坚的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这是一个关于「授权」与「风控」的平衡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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