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按摩 （二）

杨九狼看出妻子眼中的不舍与挣扎，笑了笑，用清水冲去她发间的泡沫，“我说，你这当娘的，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

京城，固然是王朝的权力中枢，但也是名利场和修罗场。

那里，每一块砖下都可能埋着冤魂，每一阵风里都可能藏着算计。

日不落集团崛起太快，根基尚浅，早已是无数人眼中的肥肉。

将年仅四岁的嫡长子，如质子一般送入京城，无异于将自己最大的软肋，主动送到虎狼的嘴边。

关键是，他又不指望自己儿子以后考取功名，当大官。他们的战场在海外，在不在京城读书，并非那么要紧。

他们以后的战场在海外，所以在不在京城读书，并没那么重要。

这深层的弯弯绕绕，他自然不会跟姜二娘细说，徒增她的忧虑。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辞：

“孩子不可过早离开父母手足。情分这东西，需得日夜相伴，方能深厚。

你想想，一年见不着几回，便是血亲，也会慢慢生分。戟儿是兄长，他日后最大的担子，不是守着多大的家业，而是护好自家的兄弟姐妹。”

这番话，如温水煮心，恰好说到了姜二娘最柔软的地方。

“夫君说的是，是妾身心急了。”姜二娘靠在浴缸边沿，感受着丈夫手中的温度，彻底放松下来：

“妾身方才从宴席间得知，诸世家子弟多是如此。自小便送出去，以学业为重。”

无论古今——

作为父母，总想着把最好、最长远的规划给孩子。姜二娘作为传统的女人，自然不例外。

杨九狼的看法虽有所不同，但也不与妻子争辩，他另提出一个方案：

“不若如此，咱们花重金，从京城请几位名师大儒，回杨家村，专为咱们家的孩子们开蒙授业。

待他们年岁再长些，有了明辨是非的能耐，再放他们出去闯荡，见世面、长见识。”

“如此也好。”姜二娘想了想，便点点头，“等他们大了，再送出去，我也舍得。”

她慵懒地在水中换了个姿势，雪白的藕臂搭在浴缸边沿，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她随即又想到一事，语气里带着询问与慎重：

“对了，夫君。裴若竹那三位妹妹，你打算如何安置？总不能一直养在外头，抛头露面，不合规矩。”

她口中指的是被杨九狼安排在京城的裴若竹、崔莺和卢素英三女。

杨九狼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这婆娘果然是操不完的心，夫妻间如此和谐、旖旎的氛围，竟然提这事。

可站在姜二娘的立场，她是一家主母，为丈夫打理后宅，使其安稳无虞，便是她最重要的职责。

在一妻多妾的观念已深入骨髓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

杨九狼如今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若是迟迟不纳妾，外人不会称赞他专情，只会非议姜二娘这位正妻善妒、无德，容不下旁人。

这对她、对杨家的名声，都是一种损害。

杨九狼手上继续揉捏，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他把球踢了回去。

“自然是该接回来的。”姜二娘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早已思量过的：

“她们一直养在外头，于夫君的名声有碍，于杨家的体面有损。外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妾身善妒，容不下旁的姊妹，这不贤之名，妾身可担不起。”

“行，那便依夫人。”杨九狼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但既然要做了，那就一步到位，他继续说道：

“既然要接回来，便都入了族谱，给个名分。只是，这规矩得先立下。”

后宅之乱，无非源于两点：名分之争与利益之争。

名分，杨九狼自然会给，且必须明确、有宗族背书。免得那些妾室的地位过低，日后落得悲惨的命运。

利益，也要在最开始就用铁律分割清楚，杜绝日后有任何模糊操作和争夺的空间。

“现有的家财，田产、铺子、现银，尽归你我名下，妾室及其子女无继承权。而日后，日不落集团所得净利的半成，由所有妾室均分，且子女世代相袭。”

入族谱？分净利？

姜二娘被这两个决定砸得有些发懵。

在当前严酷的宗法制度下，妾室的地位极低，近乎于半奴半主。

莫说入族谱，便是生了儿子，也只能在族谱的末页用一个姓氏附带记上一笔，连完整的姓名、籍贯、生卒等都不能有。这叫「妾子」。

至于分家财，更是闻所未闻。妾，本身就是丈夫财产的一部分，哪有去分财产的道理？

即便只有集团净利的半成，那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哪怕是给十几二十位妾室分，也足够她们及子女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不过，姜二娘也总算听明白了。

日后，不管自己这位丈夫有多少妾室，妾室生下多少子女，她们的财产及子女的继承范围，只限于集团每年净利的半成。

而自己作为正妻，坐拥其中的九成半，她没什么不满足的。

这种明确的财产分割方式，不仅保证了主脉的绝对优势，又从根源上杜绝了「庶子夺嫡」的可能。

从另一个角度讲，让妾室入族谱，给她们一份安稳的收入，恰恰说明自己的丈夫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她作为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只要不犯颠覆性的过错，她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她姜二娘虽然算不得宽宏大度，但同样身为女人，她也不愿真去做那等苛待妾室的恶人。毕竟，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如今丈夫提前用规矩把这些腌臜事都处置干净，倒也省得她日后费心，还容易落人口实。

想通这些，

姜二娘对丈夫那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深谋远虑的做法，心中越发的钦佩，“还是夫君想得周全，倒是妾身先前着相了。”

“此事暂且这般定下，若是夫人觉得不妥，日后可自行调整。”杨九狼用温水为她冲净长发，话语中给了她足够的回旋余地。

他清楚，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将最终的处置权交给妻子，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如此甚好，无需再改。”姜二娘轻声应下，心情突然豁然开朗，享受当下才她此刻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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