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再见萧霆（一）、

两日后，十月廿十，天津港。

北地的初冬，天光亮得晚，也暗得早。

海风自渤海湾倒灌而入，带着咸腥与寒意，刮在人脸上，微微生疼。

‘呜————！’

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撕裂了港口的喧嚣。

经过近六日的航行，日不落号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天津港，早已不是三四年前那个只有几个简陋木制泊位的渔港。

如今，一条长达两里的「T」字形水泥长堤，深深探入海中。长堤之上，矗立着十数台由蒸汽机驱动的「起重吊臂」。

此刻，这些吊臂正将一箱箱的货物从停靠的船只上吊起，再稳稳地安放在码头的轨道板车上。

‘哐当……哐当……’

板车在轨道上滑行，由健硕的骡马拖拽，将货物运往后方那一片望不到头的仓储区。

日不落号缓缓靠向最外围、最深水区的「九号码头」。那是专为它预留的泊位。

码头上，早已是车马穿行。

一辆辆四轮马车排列整齐，有厢体上刻着家族徽记、专为等候主家归来的私家马车，

但更多的，是车身统一漆成靛蓝、印着「四海通」三字与一个金色铜钱标记的公共马车。

这些马车专走天津港至京城的线路，分为客运与货运两种，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当长长的舷梯稳稳搭在码头上，船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股惊叹与解脱的声浪，从旅客中爆发出来。

“到了！总算是到了！”

“我的老天，这……这便是京城的地界？比画上的还气派！”

也有人恋恋不舍，抚摸着船身光滑的铁皮，叹道：“这般好的大船，还没坐过瘾，便到头了。”

旅客们提着行李，顺着人流而下。他们预想中的码头，应是鱼腥扑鼻、人声鼎沸、泥泞不堪的。

可眼前，是平整干净的水泥地，是穿着统一号服、彬彬有礼的引导伙计，是划分清晰的客流与货运通道。

少部分旅客并未直接奔赴京城，而是被引导至码头后方一片崭新的建筑群。

那里，酒楼、客栈、商铺、车马行，甚至澡堂、戏园，一应俱全。俨然一座因港口而生的小城。

那些建筑群的出现，并非偶然。

旅客长途跋涉，身心俱疲，下船后的第一需求便是食宿与休整。将这些设施前置于码头，能第一时间截留消费，形成一个高效的商业闭环。

同时，集中管理也便于维持秩序，避免了传统码头龙蛇混杂、混乱不堪的局面。

杨九狼并未与普通旅客一同下船。他站在五层首领套房侧边的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的港口。人流如织，车马如龙，忙碌而有序。

“老爷，漕运使萧霆大人已至码头，求见。”就在此时，丫鬟夏荷碎步而入，声音轻柔。

“有请。”杨九狼微微转头，看向码头下的三人。

萧霆带着两名护卫，站在九号码头的引桥下。他一身寻常的青色官袍，正抬头仰望着眼前这艘钢铁巨舶。

海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如此大船。

它通体铁灰，巨大的船身遮蔽了天光，投下大片的阴影。那种纯粹由体量和冰冷钢铁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心神微凛。

“萧大人，我家老爷有请。”夏荷带着总管事游方，自舷梯上快步走下，对着萧霆躬身行礼。

萧霆点了点头，踏上舷梯。

脚下是坚实的铁板，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两侧是光滑的黄铜扶手，入手冰凉。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绞盘、缆绳和冒着丝丝白气的蒸汽管道。

他看到水手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短褐，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靠港后的各项作业。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寻常苦力的麻木与疲惫，反而带着一种饱食终日后的红润与精神。

进入船舱，更是别有洞天。通道内灯火通明，空气干燥温暖，与外界的湿冷判若两个世界。

到了五层，整个大厅宽敞明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墙壁是平整的白色，挂着几幅笔法简练、意境悠远的炭笔画。

“萧大人，请。”夏荷领着萧霆迈入大厅，径直走向一间半开着门的会客厅。

会客厅内，陈设极简。一张矮几，两张坐榻。几上，一壶热茶，两碟糕点，一盘切好的时令瓜果，早已备齐。

杨九狼早已在座等候，见他进来，起身抬手示意。

“萧大人，来了。请坐。”

两人已是熟人，无需那些虚文缛节。

“杨县子这手笔，一次比一次更让本官心惊。”萧霆也不客套，随意在对面坐下。

“萧大人见笑了。”杨九狼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对方斟上一杯热茶，“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当不得大雅之堂。”

“我那犬子远致和小女萧岚，在杨家村可还安分？”萧霆接过热茶，吹了吹，问起了自己的儿女，这是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

一年多前，他将自己的一双儿女，萧远致和萧岚，送到了杨家村。本意是让他们避开京城风波，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谁知杨家村发展变化太快，两个孩子竟乐不思蜀，写信回来称要留下多学些时日，至今未归。

“都挺乖巧。”杨九狼言简意赅，“令郎沉稳，有大人之风。令爱活泼，为村子添了不少生气。”

“那便好。”萧霆点点头，喝了口热茶，任由那股温润的暖意滑入腹中，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待此船返航南境，我打算同船南下，亲去探望他们，也看看杨家村如今是何等光景。”

他虽远在京城，时常收到儿子萧远致的来信。信中，除了报平安，大半篇幅都是在描绘日不落集团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发展。

“随时恭候。”杨九狼微微颔首。

“说正事。”萧霆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激动：

“杨县子，你所提炼的雪花精盐，当真是好东西。比起市面上的青盐、井盐，其纯净，何止十倍。

如今在京城，那些豪绅贵胄抢着卖，一两雪盐，值三两金，且有价无市。便是宫里的御膳房，如今用的，亦都是此精盐。”

解除盐铁专营，本是各大世家联手向皇权施压的结果，意图从朝廷手中分一杯羹。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杨九狼掌握了碾压性的提纯技术，几乎垄断了最赚钱的高端市场。

萧家有盐场，杨九狼有技术，双方一拍即合。最终，将这块最大的肥肉吞入腹中。

即使所获盐利，狗皇帝拿走了六成，萧家与杨九狼只各得两成，但那也是一笔泼天巨利，足以让他萧家根基再稳几代的巨额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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