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再见萧霆（二）、

“然，”萧霆话头一转，语气也冷了几分：

“陛下得了其中六成盐利，有了钱，便可绕开户部，扩充禁军，打造新式军备。

此消彼长，世家赖以抗衡皇权的兵权与财权，正在被一点点瓦解。他们坐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杨九狼，眼中寒光一闪：“更坐不住的，是那些藩王。”

“藩王们兵强马壮，等的就是朝廷衰弱，天下大乱。可如今，陛下得你之助，国库、内帑日益充盈，皇权愈发稳固。他们等不起了。”

萧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毁树先断根。而杨县子你……便是那「树根」”

杨九狼安静听完，脸上毫无波澜，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那些藩王想动他，也没那么简单。

其一，他如今只挂着一个小小的「县子」虚衔，而在朝中并无半点官职，也不在皇帝身边。藩王们要动他，找不到「清君侧」这等冠冕堂皇的由头。

师出无名，便是叛乱，天下共击。这在注重「名正言顺」的时代，那是足以致命的政治错误。

其二，他的根基在南境边荒，与各大藩王的封地远隔千里。

千里奔袭，粮草、军械的消耗是天文数字。军队的战力将因漫长的补给线而大打折扣，陷入被动。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些藩王个个都是人精，谁也不傻。

在没有十足把握能一口吞下他之前，谁也不会愿意当那只出头的鸟，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至于联盟共同讨伐他，更是不可能。若是那样，在皇帝面前暴露隐藏已久的兵力不说，更是杀鸡用牛刀，会让天下人耻笑，有损士气。

这种各方势力相互掣肘、谁也吃不下谁的微妙平衡，正是杨九狼想要的。他能在这潭浑水中，左右逢源，不断壮大。

“无妨。”想通此节，杨九狼微微一笑，“想动我杨某，由他们来便是。”

看到他这般神情自若，萧霆紧绷的心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揪得更紧。

他最怕的，就是杨九狼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杨县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萧霆微微挺直身子，提醒道：

“本官说的，并非战场之事！那些世家藩王盘根错节，豢养的死士、门客不计其数。他们若是不择手段，行那刺杀、下毒、乃至绑架家眷之事……防不胜防！”

闻言，

杨九狼脸上的淡然，收敛了几分。

刺杀、下毒，有智慧生命001全天候、无微不至的监控，对他几乎无效。

但家人……还是得加强守卫，至少在京城期间，最好不要脱离001的监控范围。

“萧大人提醒的是。”杨九狼缓缓点头，随口问道，“京城禁卫，如何？”

“京城乃天子脚下，五城兵马司与南北衙禁军日夜巡查，守卫之森严，天下无出其右。”萧霆先是给了一颗定心丸，转而又说：

“只是，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京城这潭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流。

前朝余孽，江湖匪类，各家豢养的死士……便如阴沟里的老鼠，平日不见踪影，可一旦闻到血腥味，便会倾巢而出。”

他看向杨九狼，继续说：

“在京城，商贾、官员、乃至皇族，被一夜满门的惨案，屡见不鲜。即便官府介入查办，大多也是一无所获。

人人都晓得，不是官府查不出，而是案子被背后的手压了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人死了，也就没了价值。”杨九狼知道对方并非虚言，接口道，“没人会傻到去为一门死人伸冤，而得罪一方不知藏在何处的势力。”

趋利避害是天性——

人死如灯灭，所谓的沉冤昭雪，多是说书人嘴里的故事，用以抚慰人心的。现实中，利益的权衡，远比正义的伸张来得更直接。

“杨县子看得通透。”萧霆赞了一句，也不故作清高，“这便是如今的世道，明哲保身，方能活得长久。”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一些南北风物，商路见闻。从京城的局势，聊到未来的合作。

一聊，便到了午时。

杨九狼提前让人安排了酒席，他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大人，船上简陋，备了些粗茶淡饭，还望莫要嫌弃。”

“叨扰了。”萧霆自然不会拒绝，他也想尝尝这般豪华的大船中，饮食到底几何？！

两人移步至前面的饭厅，

中间的一张红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了酒菜，且大多都是豪横的硬菜。

帝皇蟹、龙虾、熊掌、鹿肉自然在其列。

萧霆的脚步，在桌前顿了顿。

他贵为右相之子，何等场面未曾见过。可眼前这桌菜，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熊掌、鹿肉，皆是禁中贡品，等闲见不到。而这般体量的海蟹、龙虾，更是少之又少。

“杨县子这手笔，怕是连宫里的万寿宴，亦不过如此。”萧霆落座，由衷感叹。

“萧大人，请。”杨九狼提起一旁的温酒，为两人斟满，并未接话。

“请。”萧霆举杯，一饮而尽。

他夹起距离最近的一块鹿肉，送入口中。肉质极嫩，毫无腥膻，入口即化。他微微点头：

“味道真不错。本官在京城，山珍海味自是没少吃，却远不及杨县子这般……自在。”

“自在？”杨九狼一怔，有些不解，吃好东西跟「自在」有关系？

“没错，自在。”萧霆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煨得软烂的熊掌，放入碗中，这才解释道：

“县子无官职缠身，无派系掣肘。驾一艘巨舶，乘风破浪，看遍世间风景，吃尽人间至味。这等快活，怕是神仙也比不了。”

他这话并非恭维，而是发自肺腑。他身在权力中枢，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算计。

而杨九狼，远离京城那潭浑水，来去自如，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活得恣意汪洋。

“原来如此。”杨九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说出心中的无奈：

“萧大人只见贼吃肉，未见贼挨打。说白了，我杨家只是一介商贾，再富，终究是末流。朝中无人，养得再肥，迟早也只等着被宰，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是现实。财富必须与权力挂钩，否则便是无根之萍。

如今皇帝看中他，那是因为他有用。但他越有钱，皇帝的忌惮与猜忌便会越深，被清算的那天，迟早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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