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做人
战争打响了,打了整整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徐行苍老十岁不止,但比他更显苍老的,是新帝。
因为棠侍卫战死了。
徐行并不清楚棠侍卫是怎么战死的,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尸体都堆成了山,有时候都来不及确认他们的名字。
但徐行清楚一点,棠侍卫的死,对新帝的影响极大。
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新帝再也没有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
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很快黯淡下来,他甚至连吃饭都没了胃口,整天只喝茶。
但他是帝王啊。
帝王的心里必须装着江山,装着百姓,装着朝堂,唯独不能只装下一个死了的侍卫。
这是要坏事的。
于是,徐行找了个机会,决定谏言一番。
哪曾想,他话刚开了一个头,新帝便冷冷打断:“徐大人年轻的时候,身边都有些谁啊?”
他被问得一愣:“祖父、祖母,爹娘,朋友,世交,还有服侍我的一些下人。”
“朕七岁之前,身边只有三个人:母亲,服侍朕的太监,还有就是小棠。”
新帝给自己倒了盅新茶,没急着喝,而是看着那茶盅,头也不抬地说:
“朕自有记忆的时候,小棠就在身边,朕睡床,他睡外间的榻,夜里朕要起夜两次,一次喝水,一次小解,都是他在边上服侍。
朕想玩,他就陪朕玩。
朕读书,他就在外头院子里练武。
二十年了,徐大人,他没有离开过朕十丈之外。”
新帝颈间的喉结滑动了几下,声音一下子哑了。
“朕知道眼下的华国元气大伤,百废待兴,不是悲秋伤月的时候,但朕也是个人啊……徐大人,朕得做个人啊。”
人才会伤心,会牵挂,会遗憾。
而帝王?
帝王的心是冰冷的,只装得下算计。
徐行听得出这话里的深意,却摸不透眼前这一位的想法,既然棠侍卫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派他去呢?
“你一定在想,朕为什么非要派小棠去呢?”
新帝苦涩地笑了一笑。
“因为小棠的身手很好;因为放眼这深宫里,朕能相信的人,只有他;也因为比起魏大人的安危,朕对他的依赖不值一提。”
所以,他必须派出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去保护一个能挽救华国危局的人。
“徐大人,再给朕半个月的时间,朕不会治国,也不懂朝政,但朕分得清轻重。”
从宫里出来,徐行一言不发。
石良问他怎么了,徐行想了想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惦记我多久?”
“惦记老爷一辈子。”
“能不能只惦记半个月?”
“不能。”
石良脖子一梗:“我又不是那没情没义的畜生。”
这一夜,徐行在书房苦坐良久,脑子里只思考一件事:新帝赵君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似乎有些天真,有些软弱,有些敏感。
也似乎很多情。
……
一场战争,把瓦剌打得落荒而逃,也解了帝都的危机。
半个月后,新帝的神情恢复如常,开始处理朝政。
这场战争让新帝在文武百官中,乃至在四九城的百姓中,都树立起了威望。
很多人在暗下议论,比着前面那位败家子皇帝,这位新帝的性子虽弱,但做事沉稳,更适合当皇帝。
也就在这时,太后暗下召见了徐行,言语中只说一件事:想尽一切办法把太上皇救回来。
其实这个问题,自打退敌后,就一直盘旋在徐行的脑子里。
太后不说,徐行也有这个打算。
当日瓦剌攻城,用了一个损招:让曾经的帝王赵玄同敲开城门。
这招损就损在,若城门开,躲在暗下的瓦剌便可直接破门而入。
若城门不开,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落魄到被人逼着敲城门,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这一幕简直就是在动摇守城将士的军心。
那日,徐行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砸门声,感觉太上皇的拳头,不是砸在了门上,而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心口痛不可挡。
有负先帝所托是一个原因;
有损华国的颜面是另一个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君臣二人相伴多年的情分,这情分是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攒出来的,陪出来的,熬出来的。
它看似很轻,但足可滴水穿石。
自家的孩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家的孩子,徐行怎么样都不忍心,让太上皇沦落到这样一个地步。
问题的关键只有一个:新帝那头愿意不愿意?
若新帝愿意,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徐行沉默半晌,对太后道:“此事急不来,可缓缓图之,但臣一定尽全力。”
缓缓图之的第一步,便是探一探皇帝的口风。
那日早朝过后,新帝和往常一样,把他和几位大臣召进御书房议事。
朝堂的事情商议完后,他便试探着提了几句。
只是这几句,新帝都没有耐心听完,沉着脸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回到家中,他对石良说:“看来陛下是不愿意太上皇回来啊。”
石良跟了他几十年,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这一回,石良竟然反驳道:“换了我,我也不愿意,朝堂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老爷就别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顿了顿,石良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人也不值得。”
是不值得。
从执意领兵出征,到兵败,再到敲城门……那人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把他的缺点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世人都说,太上皇是错信了薛渊这个狗贼。
但徐行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问题从来都在太上皇这个人身上,而非别人。
从小到大,他太顺了。
人一顺,便自大狂妄,时间一长,就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慢慢地就飘了,傲了,听不进劝了。
“石良啊,他到底是先帝的儿子,先帝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
“老爷,这些年你为了他,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对得起先帝所托。”
石良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
“当初他执意亲征,老爷一次一次的跪劝,都差点跪出老寒腿了,他听了吗?
但凡他要肯听老爷一句半句,都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老爷啊,你就当他死了吧,别再操这份闲心了!”
“放肆!”
“今天,石良不能放肆也要放肆了。”
石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爷知道薛渊那狗贼的祖坟被扒的事吗?谁干的,三十万条冤魂身后的人干的,他们仅仅想扒薛渊的祖坟吗?
错!
说句大不敬的,他们心里更想扒的是那一位的祖坟,只是不敢罢了。
石良虽是个下人,却也知道骨气二字怎么写。
我要是闯下这么大的祸,别说觍着个脸来敲城门了,光是那三十万条冤魂,我都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徐行看着地上的石良,半天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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