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他留给她的一切

“燕回巢”起手，剑尖斜挑，截向鸠摩罗耶腕脉。

玉京飞雪内力灌注剑身，千机引的陨铁剑脊上似凝出一层薄霜。剑锋过处，空气炸开细碎的冰晶，在石室的幽光里，降下一场微型的雪。

鸠摩罗耶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料到白莲醉被破，更没有料到，墨微辰竟能娴熟地使用如此精纯的道家内力。内力向来由各人修得，用了便用了，即便是同门，也不得吸取纳用——那小子的内功不是给她续命了吗，为何她还能使得出？

“玉京飞雪”至阴至寒，与鸠摩罗耶苦修多年的大日如来印恰是冰火不容。七年之前，鸠摩罗耶曾被秦无瑕一掌击退，除了轻敌，更有两人内功相克的巧合。一瞬间，鸠摩罗耶似看到秦无瑕亲临，登时乱了方寸，侧身急避，袖袍被剑风撕下一角。

赭红色的袈裟碎片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像一片凋零的红莲。

墨微辰可不会留下机会。

“星垂野”刺出，八道剑影点向鸠摩罗耶胸前诸穴。“玉京飞雪”催动之下，剑招竟也带着寒气，倒真似星光闪烁。鸠摩罗耶后退半步，已看清眼前人并非自己的恐惧，八叶如来印应手而出——

八瓣金莲虚影自鸠摩罗耶身后浮现，掌风旋转着将八道剑影尽数弹开。大日如来印内功外化如莲瓣，利刃般朝墨微辰面门飞射而来。

墨微辰咬牙变招，“藤绕枝”横剑格挡，腕抖三震，挡下七瓣。体内的真气猛然一滞，源源不断的内力似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截断，她内里空虚，被最后一瓣打在肩头。

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她尝到铁锈味，又强行咽下。

秦无瑕的内力与她的经脉尚未完全融合，时而汹涌如潮，时而涓滴不存。她再次强行催动，经脉像被冰刃刮过，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却不肯后退一步。

鸠摩罗耶纵横江湖多年，岂会错过这样的破绽？当即冷笑一声，五指虚扣，竟使出一招望君山擒拿手之中的“云台揽月”，扣向她持剑的手腕。此招借用望君之形，内力却还是大日如来印，指力刚猛，抓出的劲风，已刮得墨微辰脸颊生疼。

墨微辰知强进不可，勉强撤剑回守，脚下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石台，口中鲜血再止不住，狼狈喷出。

鸠摩罗耶并不追击，立于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又浮起那种悲悯的、慈祥的笑，如先前的每一次不请自来，替她指点迷津：“孩子，你内力虽强，却不是你的。你打不过老僧。”

墨微辰没有答话，也答不出话。她靠着石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平复着胸口之下激荡的内力。鸠摩罗耶说得对，“玉京飞雪”在她体内像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她越是想驾驭它，它越是挣得厉害。

她需要时间。

而鸠摩罗耶不会给她。

烈日般的掌风从头顶压下，墨微辰在最后一刻避开。她不敢硬接，而是往石壁处靠拢。千机引在手中展开，短剑化为九节鞭，一招“风叩门”，鞭梢点地激射起碎石无数，劈头盖脸打向鸠摩罗耶。

碎石在狭小的石室里弹跳飞溅，被鸠摩罗耶移步避开。她趁机踩上合适的石板，穹顶登时落下箭雨，替她杀向她的敌人。

鸠摩罗耶的眉头皱了起来。墨微辰正是利用了地利，来牵制对手的行动。鸠摩罗耶倾身闪避，不肯多移半步，脚下另一块石板却突然凭空消失，要不是足尖一点跃开，差一点儿落入满是尖刺的陷阱。

“小儿把戏，不足挂齿。”鸠摩罗耶嘴上贬低，手上的进攻却慢了，谨慎地走出每一步。

每一步，都是她曾安全踩过的。

墨微辰很快看出路数，足尖轻点，故意留下一块虚假的安全板。她边打边退，借助墨家机关扰敌，将鸠摩罗耶往石壁边缘引动，终于将鸠摩罗耶骗上了那一块松动的石板——

穹顶铜丝骤射而下，她抓住鸠摩罗耶腾空翻转的机会，压低身子，一招“青蛇盘”，缠住了老僧的脚踝。九节鞭勾住裤腿，她借力将人甩向石壁。

可预想中鸠摩罗耶撞上石壁的结果，并没有出现。

金石相击之声响起，随即一声突兀的钵音在石室之中震荡开来，如滚雷轰鸣。鸠摩罗耶的金钵抵住石壁，音波相撞声震人心魄。

墨微辰只觉脑中“嗡”地一声，随即全身发麻，丹田内一片空虚，单膝跪下。热血如岩浆喷发，冲进鼻腔，又顺着人中淌了下来。

吐蕃国师金钵王，金钵才是最凶恶的杀器。

鸠摩罗耶重新站起，如一座能将人压塌的大山，琥珀色的瞳仁睥睨着跪倒的墨微辰。

“孩子，你可知道，这骨槌是什么做的？”

鸠摩罗耶取下了一直挂在腰间的骨槌。在杀她和玩弄人心之间，选择了后者：“这是那小子的胸骨。”

墨微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响。

即便鸠摩罗耶没有指名道姓，她却知道说的是谁。

“‘破晓之战’那夜，你破棺而出，好威风啊！”鸠摩罗耶眯起眼睛，带她回忆起最令她痛苦的时候：“江湖群雄都看到了，你很高兴吧？可你既未死，他准备的那副棺木便是望君山之主说谎的铁证！”

鸠摩罗耶“咯咯”笑了一阵，才继续说道：“麻烦大咯！若不是老僧、印空和至臻三人联手相助，你以为他能将你完好无缺地带回望君山？”

墨微辰胸口如受重锤，费了好大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你，何以助他？”

鸠摩罗耶看她心神被摄模样，愉悦极了，踢开了缠在脚踝上的千机引，走到她身边。

“自然是有代价的。”鸠摩罗耶道，“少林带走你的千机引，望君关押你的天工手，而老僧对兵器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要他跪下，亲手替老僧做一件乐器罢了。”

鸠摩罗耶蹲下身，将那支骨槌塞入她的天工手中，微笑着道：“用他自己的手，剜开皮肉，折断肋骨，交给老僧。是了，抽骨的助力，还得倚靠你墨家的工具...便是你手上这个。”

墨微辰的手脱了力，骨槌咕噜噜滚落在地。

“不是说只有墨家人才会用墨家兵器么？奇怪，他怎会用你的‘天工手’呢？”

“啪嗒”两声，是眼泪落地的声响。

鸠摩罗耶满意地看着她失神的脸，捡起了她拿不住的骨槌，一圈一圈，解开了被旧布条裹住的部分，露出被利器削尖的一端。

鸠摩罗耶再一次将骨槌塞进她手中，带着她的手，用尖锐的骨针对准了她的喉咙：“孩子，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太心软。心软的人，不配拥有强大的力量。你走吧，去地府找他，带着他留给你的一切。”

墨微辰闭上了眼睛，眨下最后一滴泪。

她不想躲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躲的。家没了，父兄死了，秦无瑕死了，还是她亲手杀死的。连她杀他那时，之所以轻易便穿透了他的胸膛，还是因为，他那处少了一截骨头。

那一截换下她的性命的，他的胸骨。

骨槌缓缓靠近，划破喉间的皮肤。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少听他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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