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灯油太贵，夜里白家各屋都熄了灯。

蒋桂花等小女儿纯宁睡熟了，起身走到谦川身边，谦川坐在窗边，看着映着朦胧月色的窗户纸出神。

“想什么呢，孩她爹？”

谦川拉住蒋桂花的手，想叹口气，夫妻俩沉默不语，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的想法。

过了半晌，蒋桂花没来由开口，“爹和娘对我们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

这是真的，比起一年前那爹不疼娘不爱，一家三口被当牛马使的惨样，如今的白家二房在家里的待遇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人心不足，得到了想要的，就又还想要更多。

今日白天靳临带着年礼上门一事，让谦川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心中的躁动是因为什么。

白家走得太快了，爹娘走得太快了，他怕自己跟不上。

而蒋桂花理解他的这份不安与不甘。

这对夫妻都自幼生长在被家里压迫的环境中，养成了敏感深沉的性子，恰巧凑成一对，也是有缘。

用云歌的话评价，家里发生什么事，老大两口子还咧着嘴傻乐的时候，老二两口子已经默不作声心里转了八百圈了。

“大嫂虽然傻，但婆婆嘴上嫌弃，却对她多几分宽纵。”蒋桂花想起下午吴珍娘进上房看年礼，以及讨要绸缎的样子，心中烦闷。

她有时候都有些怀疑，大嫂是真的傻，还是聪明过头了，怎么次次都看似做错实则做对了呢？

一个家里，年岁相近的妯娌两人天生就会比较，蒋桂花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和吴珍娘比，不然人比人，当真是气死人。

吴珍娘的娘家在县里，亲娘疼她，嫁进白家是长媳，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就连婆婆都待她更亲几分！

可要她去学着吴珍娘的样子天天找婆婆卖乖耍宝，她又拉不下脸。从小的凄苦经历反而养成了她高自尊的人格。

何况婆婆喜欢大嫂那样，是因为大嫂那是真情流露，傻得出奇。她照着模仿，说不定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起了反作用。

“爹娘不会忘了咱们的。”谦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个没底洞一样空落落的。

家里人大多还在为去苏州府城生活而期待和兴奋，谦川已经想到了很久以后。

再怎么聪明，谦川也只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年轻人，在爹娘的带领下，白家这短短一年内的变化不断砸向他，让他在高兴的同时感到失控的不安。

“大哥和大嫂是要一直跟着爹娘守家的，爹娘还在，就什么大事都不用操心；谦湖不用说，他能科举，肯定是我们四兄弟里路最顺的；谦海最小，爹娘让凉儿教他武艺，日后也有个出路。”

谦川压低声音，对蒋桂花说起自己这些日子琢磨的事。

“我这个年纪，是走文走武都来不及了。爹娘的意思是让我学做生意经商，但商人的地位……”

谦川又叹了口气，他心里明白，这是爹娘根据他的实际情况定的，如果有意见就是他不识好歹。

但谦川还是有些难受，商人地位低下，就算有钱，也有许多限制，被人瞧不起。

日后兄弟们分了家，爹娘再一走，没了爹的官身罩着，他的女儿便不能穿绫罗绸缎，他的儿子不能科举入仕，他和兄弟们从一个娘的肚子里爬出来，在一座破院里长大，却要有尊卑高低之分。

谦川想到这里，心里就不是滋味，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唉！”他拉着妻子的手，摸了摸对方的腹部，“本想咱俩抓紧生个儿子，这几个月一直出门忙，也没顾上。”

蒋桂花听他这么说，脸上发烫，扭头轻呸了一口，“娘前几日给我看过了，说我的身子养好了不少，倒是能怀了，只是还是不能着急。等到了府城……”

……

第二日晨起，谦山早早起来给马添了草料，把马车拉出来，等着照常送爹娘去难民安置点。

谁知吃过吴珍娘为了讨好婆婆费心做的肉汤圆后，云歌宣布，今日他们不去难民安置点了。

“老大，你赶驴车把药送过去，给主簿说一声，安置点的皂吏们都是熬药、发药的熟手了，照常做就是。”

谦山不明白为何娘今日突然不去了，但他的优点就是听话，把嘴一擦，就起身出门了。

云歌让家里大的小的去后院的教室读书，自己待会儿过去检查。

这些日子她已经教完了一整本蒙书，蒙书是古代给孩童启蒙用的，通常只有几百字，字句简单易懂，讲一些浅显的常识道理，流传至现代经典的《三字经》《千字文》都属于这种类型的书。

在云歌的监督下，目前家里扫盲班的所有人都能背下整本蒙书，并且大概知道每个字的意思。

到了这一步，云歌没有继续教更高深的书，而是让他们巩固知识，先把每一个字都认清楚，再练写字。

云歌很清楚，她开设这个家庭扫盲班的目的不是培养一群满嘴之乎者也的才子才女，而是让家里人掌握基本的文化知识，办事时别拖后腿。

对老大、老二夫妻还有锦棠这样的大人来说，学会蒙书上的几百个字，能看得懂账本，懂得算数，自己写记一些东西，在这个文盲率极高的古代，已经够用了。

如果他们中有人有上进的想法，想要再自学更多知识，有云歌打下的基础，也不会两眼一抹黑，不知从何开始。

至于孙子孙女们的教育，云歌也有打算。

白家二代已经定型了，除了谦湖没有读书种子，三代孙子孙女们年纪都还小，最大的霄英翻过年也不过七岁，都值得大力培养。

云歌计划到了苏州府城后，打听苏州府城有名的私塾送霄英和霄茂去读书，孙女们的教育也不会落下。

女孩出门不方便，她计划在家里请一位女先生，教纯宜和语灵读书，家里其他人好学，也可以去找女先生请教。

家里人都去读书了，云歌伸了个懒腰，来到书房找白鹤明。

她今日突然决定不去难民安置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其他事需要处理。

“靳临昨日对你说，有人在附近几县散播谣言，说我们办这个安置点是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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