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56874
镜子吃掉了我的脸
同学聚会后,我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梳头,
每次都比前一天多转过来一点。
今晚她终于完全转过身——
那张脸竟和班花一模一样。
而班花,三年前就死在我们毕业旅行的那场大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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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整整十年了。
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滚进社会的各个角落,沾了灰,蒙了尘,被磨平了棱角,也长出了厚薄不一的外壳。难得有人牵头,攒了这么个局,老班长在微信群里一呼,应者云集,连几个常年在国外潜水的人都冒了泡。十年,足够冲淡恩怨,发酵怀念。我是最后一个答应的。理由冠冕堂皇:项目收尾,忙。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对那个年份,对那座城市,对那场尚未启程就已被烧成灰烬的毕业旅行,有种近乎本能的回避。
聚会地点定在母校附近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装修复古,刻意做旧的墙纸上挂着我们入学那年的老照片。推开包厢门,声浪混合着饭菜香、酒气,还有记忆中模糊的体味,扑面而来。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动,熟悉的,陌生的,被岁月重新勾勒过的。
“呦!陈默!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又要放鸽子!”老班长冲过来,结结实实给我一拳,力道不减当年。他胖了,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
“罚酒罚酒!”有人起哄。
我被簇拥着坐下,酒过三巡,拘谨融化,话题从追忆往昔滑向吐槽当下,又滑向更远的、毕业后的空白。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提到了那场原本计划的毕业旅行。
“可惜了,票都订好了,谁能想到会出那种事……”说话的是当年班上的文艺委员,她声音低了下去。
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像唱针在欢快的唱片上打了个滑。
“小雨她……”另一个女同学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林小雨。这个名字像一枚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喧闹的缝隙。班花林小雨,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孩,永远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骄矜和疏离。毕业前,她是那次旅行最积极的筹划者之一。然后,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发生在旅行出发前一周,她租住的老公寓楼电路老化。新闻里只有短短几行字,还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焦黑一片。我们最终没有成行,那场未竟的旅行,和她的死,成了我们这一届毕业生共同的一块黯淡背景板。
桌上安静了几秒。有人迅速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某个老师的最新八卦。我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一丝说不清的寒意。角落里,当年暗恋过林小雨、后来当了公务员的赵峰,默默地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脸色有些发白。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成模糊的黄斑。大家三三两两地告别,拥抱,约定下次再聚。我站在餐馆门口,点了支烟,看着昔日的同窗融入城市的夜色,像是水滴汇入河流,再无痕迹。赵峰踉跄着被人扶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没什么焦点,却又让人不舒服。
回到家,淋浴的水冲不散疲惫,酒精的后劲和莫名的低气压缠在一起。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坠入了黑暗。
然后,梦就来了。
起初是混沌的,只有颜色——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陈旧的朱漆。接着,轮廓浮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极其繁复、极其古老的正红色嫁衣,金银线绣出的龙凤图案在昏暗中闪着幽微的光。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看不真切的梳妆台前,长长的黑发如瀑垂落,几乎要拖到地上。
她在梳头。
动作极慢,极缓。一下,又一下。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背很厚的木梳。梳齿划过长发,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寂静得可怕。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笔直,僵硬,透着一种非人的凝固感。梦里没有其他任何景物,没有光源,但她和那身嫁衣,却清晰得诡异。
我想动,想开口,想走近看看,身体却像被浇筑在水泥里,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梳子一下,又一下,永无止境似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滋生,缠绕上来,勒得我胸腔发紧。然后,毫无征兆地,梦就断了。像被人掐断了电源。
我猛地睁眼,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低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浑身冷汗,睡衣贴在背上,冰凉黏腻。是梦。只是个荒唐的梦。我对自己说,大概是聚会喝多了,又提到了旧事。我起床喝了杯水,看着窗外尚未苏醒的城市,试图把那片刺眼的红和那个僵硬的背影从脑海里驱散。
第二天一切如常。项目收尾工作琐碎而忙碌,足以占据所有心神。我把前一晚的梦境归结为精神压力与旧事重提引发的短暂错乱。直到夜晚再次降临。
几乎是刚合上眼,那片暗红便如期而至。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身嫁衣,还是背对着我梳头。姿势、角度,与前一晚分毫不差。但这一次,在她又一次抬起手臂,缓缓梳下的时候,她的肩膀,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点点。不再是完全正对的背影,左侧的肩头,向我这边偏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
我的呼吸在梦中停滞了。冰冷的恐惧更甚,因为这份“重复”本身,就透着邪性。我想嘶喊,想逃离,但梦魇压身,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直到再次惊醒,冷汗淋漓。
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都在“重复”那个梳头的场景,又每天都有不同——她转过来的角度,一天比一天大。从肩头,到侧脸模糊的轮廓,再到能看见一点挺直的鼻梁,一点苍白的下颌。梳头的动作始终未变,缓慢,沉默,带着一种机械的精准。
我开始害怕睡觉。夜晚成了需要咬牙度过的刑期。我检查了门窗,在床头放了把剪刀(听说能辟邪),甚至尝试通宵工作,但生理的极限无法逾越,总是在极度困倦的恍惚瞬间,就被那片红色无声无息地拖拽进去。白天我精神恍惚,黑眼圈深重,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想诉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连续一周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在梳头,而且她快转过来了?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搜遍了网络,关于重复梦境,关于红衣女鬼,各种荒诞不经的解释和更加荒诞的“破解之法”。没有一个能稍减我心中分毫寒意。那梦境太清晰,太有“进展”了,清晰得不像梦,而像某种……预告。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聚会,有什么东西被我们无意中带了回来?或者,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记忆?
我翻出毕业时的旧合照,在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里,找到林小雨。她站在中间,微微扬着下巴,笑容明亮,眼神却像隔着镜头,落在很远的地方。手指拂过照片上她的脸,冰凉的触感。那场大火……她最后时刻,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打了个冷颤,把照片塞回了抽屉最底层。
第六天晚上。梦境如期而至。这一次,她几乎已经完全侧过身来了。我能看到她大半张侧脸。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却点着鲜艳欲滴的红。梳头的动作依旧。但她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下,似乎极慢地朝我这边滚动了一下。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白的底色。
醒来时,我吐了。趴在马桶边,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一些酸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不再是朦胧的害怕,而是某种尖锐的、逼近终点的预知。明天。第七天。按照这个“进度”,明晚,她就该完全转过来了。
第七天白天,我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度过。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坐立不安。我想联系那天聚会的同学,尤其是赵峰,他最后那个眼神让我耿耿于怀。但拿起手机,又不知从何问起。问他们有没有做怪梦?这太可笑了。也许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鬼……林小雨的脸,照片上明亮的,梦境中惨白的,交替闪现。还有那身嫁衣。她死时,当然不会穿着嫁衣。那这身嫁衣代表什么?未嫁而亡?含恨而死?毫无头绪。
夜幕降临,像一口巨大的黑锅缓缓扣下。我缩在客厅沙发角落,开着所有能开的灯,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试图制造一点人间的声响。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渊。我知道,我抵抗不了。该来的,总会来。
黑暗,如期吞噬一切。
红色。浓得令人作呕的红色,瞬间充斥了感知。她还在那里,梳妆台前,红嫁衣像一片燃烧的血泊。但这一次,她没有梳头。
木梳放在台面上。她静静地坐着,背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然后,她开始转身。
极其缓慢,一帧一帧地,如同生锈的机械,又像电影里精心设计的慢镜头。鲜红的嫁衣袖口滑落,露出同样惨白的手腕。肩膀,腰身,一点点剥离出那个背对我的姿态。
我能听到自己梦中虚幻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得耳膜生疼。血液似乎冻结了,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她转过来了。
完全地,彻底地,面向了我。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我的视线,僵直地,对上了她的脸。
轰——!!!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疯狂的、无声的尖叫和炸裂!
那张脸!
惨白的肤色,鲜艳的红唇,五官的轮廓……
是林小雨!
是十年前死在毕业旅行前那场大火里的林小雨!
但又不是记忆里那个鲜活骄傲的班花。这张脸毫无生气,像涂了厚厚白粉的纸人,眼睛是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幽幽地“看”着我。红唇的嘴角,却极其僵硬、极其诡异地上翘着,形成一个非人的“笑”的弧度。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骨髓发冷的空洞和……邪异。
她“看”着我,就那么“看”着。
我想逃,魂魄却像被钉死在这片梦魇的空间里。
然后,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我“听”到了,或者说,那信息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冰冷粘腻,像毒蛇爬过耳道:
“找……到……了……”
“为什么……不……来……”
“火……好……烫……”
“你们……都……要……来……”
支离破碎的词句,夹杂着非人的嘶哑气音和一种诡异的、类似火焰噼啪的细微杂响。
不是疑问,不是控诉,只是一种陈述,冰冷的、怨毒的陈述。
“啊——!!!”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冲出喉咙,同时身体猛地向后弹起!
砰!
后背重重撞在沙发坚硬的木质扶手上,剧痛让我瞬间彻底清醒。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睡衣。我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里还在嘻嘻哈哈,窗外是沉寂的夜。
不是梦。刚才那一下撞击的疼痛如此真实。
我蜷缩起来,抱住剧痛的肩膀和依旧疯狂颤抖的身体,牙齿咯咯作响。那张脸,林小雨的脸,那个诡异的笑,还有那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冰冷话语,清晰得如同烙印。
不是简单的噩梦。绝对不是。
林小雨……她真的“回来”了?因为那场未成的旅行?因为我们的遗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们……都……要……来……”
这句话反复在耳边回荡,带着火焰的灼热与死寂的冰冷。
我猛地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通讯录里,老班长的名字赫然在目。还有赵峰。还有其他那些,本该一起踏上那趟毕业旅行的人。
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知道我们每一个人?她要我们都去?去哪里?那场未竟的旅行终点?还是……她死去的地方?
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仿佛藏着无数双同样空洞、惨白的眼睛,正在静静地凝视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凝视着里面恐惧得快要崩溃的人。
那身红嫁衣,像一片永不熄灭的火焰,在我眼前灼烧。
第七夜,只是开始。
我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找到老班长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重如千斤。说什么?说林小雨的鬼魂在梦里找我,还要我们都去?他会以为我疯了,或者,更糟的是,他如果也梦到了呢?那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目光转向窗外。凌晨三四点的城市,寂静得诡异,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像昏昏欲睡的眼睛。但就在我这栋楼对面,相隔几十米的另一扇窗户里,似乎也有光亮着。是错觉吗?那光惨白,稳定,不像是卧室的睡眠灯,倒像……灵堂里的长明灯。我猛地甩甩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一定是惊吓过度,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不能待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家,这个原本应该最安全的地方,此刻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梦境残留的阴冷和那身红嫁衣带来的无形压迫。我必须出去,到有人的地方去,到阳光下去。
几乎是踉跄着,我换掉湿透的睡衣,抓起钱包钥匙手机,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我身后一层层熄灭,像是无声的催促。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走出单元门,凌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冷却了沸腾的恐惧,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并未散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沙沙的扫地声从远处传来,规律得令人心慌。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母校的侧门附近。锈蚀的铁门紧闭,校园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门口保安亭亮着一点微光。
怎么会走到这里?我停下脚步,心头悚然。十年间我极少回到这一带,潜意识却在最混乱的时候把我引了过来。是因为聚会在这里?还是因为……林小雨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四年?
保安亭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保安探出头,疑惑地打量着我:“小伙子,这么早?找人还是……”
“我……路过。”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老保安看了我几眼,大概是见我脸色惨白、神色惊惶,缓和了语气:“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这大半夜的,外面不安全。”
不安全。哪里安全?我心里苦笑。嘴上却说:“没事,谢谢您。这就走。”
正要转身离开,老保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唉,这地方,这几年是有点不太平……尤其是那边,老宿舍区拆了要建新楼,总听说些有的没的……”
我的脚步钉住了。“不太平?听说什么?”
老保安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老年人讲述奇闻轶事的神秘:“就原来女生宿舍那片,不是前两年着火了吗?烧得挺厉害,后来就拆了准备重建。动工以后啊,晚上守夜的工人老说看见有个穿红衣服的长头发女人在废墟里转悠,也不靠近,就远远站着……吓得换了好几拨人。都说是以前死在那里的学生,不甘心呐……”他摇摇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传得邪乎。”
红衣……长头发……女生宿舍旧址……大火……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我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三年前?我们毕业七年后?那场火……和林小雨的死有关吗?还是仅仅是巧合?
“着火……是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具体不清楚,说是电路老化,晚上起的火,烧了好几个房间,好像……是死了个女学生?唉,作孽啊。”老保安叹了口气,“所以啊,小伙子,没什么事别在这附近瞎转悠,尤其是晚上。快天亮了,赶紧回家吧。”
家?我哪还有家可回。
我魂不守舍地离开校门口,老保安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穿红衣服的女人……废墟……三年前的火……时间不对,地点似乎也不完全吻合,但那种不祥的关联感,死死缠绕着我。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市开始缓慢苏醒。早点摊支起了炉子,热气腾腾。我在一个摊子前坐下,要了碗豆浆,双手捧着滚烫的碗,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林小雨的梦,老保安的话,还有那句“你们……都……要……来”……
我再次拿出手机。这次,我没有拨给老班长,而是找到了一个毕业后几乎没联系过、当年和林小雨同宿舍的女生,苏晓。她后来好像留校读了研,或许知道些什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苏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烦:“喂?谁啊?这么早……”
“苏晓,是我,陈默。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关于……林小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睡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紧张:“陈默?你……你问小雨干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她的反应不对劲。如果是普通的老同学突然提起逝去的故人,惊讶、伤感、怀念都有可能,但不该是这种带着防备的紧张。
“我最近……遇到一些很怪的事。”我斟酌着词句,心脏怦怦直跳,“可能和她有关。苏晓,你知不知道,小雨她……她去世前,或者去世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跟红色……或者嫁衣有关的?”
“你胡说什么!”苏晓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随即又压低,带着急促的喘息,“陈默,我警告你,别瞎打听!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对你没好处!”
“苏晓!求你了!告诉我!我连续一个星期做噩梦,梦见她穿红嫁衣……”我语无伦次。
“闭嘴!”她厉声打断我,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打给我!也别再问任何人!记住,离当年毕业旅行的事远点!离……离她远点!”
咔嚓。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苏晓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什么!而且她害怕,非常害怕。
毕业旅行……又是毕业旅行。那场未曾发生的旅行,到底隐藏着什么?不仅仅是林小雨的死那么简单吗?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上班的人流开始涌动。世界恢复了白日的秩序和喧嚣,仿佛夜晚的恐惧只是一场幻觉。但我知道不是。苏晓的反应,老保安的讲述,还有梦里那张惨白的、属于林小雨的诡异笑脸,都是真实的。
我查了手机地图,找到老保安提到的那个拆迁工地——原女生宿舍区旧址。离这里不远。
白天,人多。我必须去看看。
工地被高高的蓝色铁皮围挡遮住,入口有门卫。我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围挡破损的缝隙,挤了进去。里面是一片狼藉的废墟,钢筋水泥块裸露着,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焦糊味,即使过了几年,似乎仍未散尽。
我小心地在瓦砾间走动,试图辨认哪里可能是当年起火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忽然,我的脚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半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能看出是某个旧式家具的腿。旁边散落着一些瓷片,还有一截彻底炭化的、像是书本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一堆较高的废墟阴影里,似乎有一抹异样的颜色。
暗红色。
像凝固的血,又像……梦中嫁衣的颜色。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脚步,靠过去。
不是衣服。
那是一小块丝绸质地的碎片,半掩在碎砖下,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原有的暗红色泽,上面用金线绣着极其繁复精细的图案——一只凤凰的尾羽。
嫁衣的碎片。
真真切切,出现在林小雨死去多年、且并非她当年死亡地点的废墟里。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梦中的景象与现实粗暴地重叠在一起。她真的在这里“徘徊”过?这件嫁衣,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火灾现场?
我颤抖着手,想去捡起那片碎布,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丝绸——
“喂!你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一声粗哑的喝问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仓皇回头。一个戴着安全帽、面色不善的工头正大步走来。
“我……我这就走!对不起!”我连滚爬爬地朝来的缝隙跑去,不敢回头。
工头在身后骂骂咧咧:“又是你们这些乱逛的!说了这里不干净,偏要来!找死啊!”
不干净……他也知道。
逃出工地,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那块暗红色的嫁衣碎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烫在我的灵魂里。
回到临时找的廉价宾馆房间,我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苏晓的警告,老保安的讲述,废墟里的嫁衣碎片……一切线索都指向那场未尽的毕业旅行,指向林小雨非正常的死亡,指向某种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怨恨与纠缠。
“你们……都……要……来……”
来哪里?是这里吗?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还是……我们当年计划好的那个旅行目的地?
我猛地坐起身,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十年前关于林小雨火灾事故的本地新闻。报道很少,语焉不详,只说是意外。我又搜索我们当年计划的毕业旅行路线。那是一个偏远的、以山水和古老民俗闻名的西南小镇,我们计划去那里进行所谓的“文化考察”,其实是毕业前最后的疯狂。行程安排、车票信息、住宿预订……这些早已消失在时光里,但大概的目的地我还记得。
那个小镇的名字,叫“落霞驿”。
一个几乎与世隔绝,据说保留着很多古老婚丧习俗的地方。
婚丧……嫁衣……
一个可怕的联想渐渐成型。林小雨死时未婚,却身着(或者说,魂魄附着于)红嫁衣。落霞驿有古老婚俗。那场我们未能成行的旅行……和她诡异的死亡与“回归”,究竟有什么关联?
难道我们当年计划去那里,本身就触犯了什么?或者,林小雨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我必须知道更多。苏晓不肯说,还有别人。当年积极筹划旅行的,除了林小雨,还有……赵峰。聚会那晚,他最后那个空洞又复杂的眼神。
我找到赵峰的号码。他现在在另一个城市,体制内,生活稳定。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有些嘈杂。
“赵峰,是我,陈默。”
“陈默?”赵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随即是惯常的、略带官腔的平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聚会那天没聊够?”
“赵峰,我没时间寒暄。我问你,必须说实话,关于林小雨,关于毕业旅行,你到底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下来,连背景杂音似乎都消失了。过了好几秒,赵峰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失去了所有平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惊惶:“陈默,你……你听到什么了?还是……看到什么了?”
果然!他也知道!
“我梦到她了,赵峰。”我哑着嗓子,“穿着红嫁衣。她让我去。苏晓警告我别打听。我在老宿舍废墟找到了这个。”我没提嫁衣碎片的具体样子,但那边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你……你找到了?你真的……”赵峰的声音在发抖,“陈默,听我的,立刻停手!把东西扔掉!离所有相关的事、相关的人远点!忘了聚会,忘了旅行,忘了林小雨!”
“怎么忘?!”我低吼,“她找上门了!她说‘你们都要来’!赵峰,到底怎么回事?那场旅行有什么问题?小雨她怎么死的?那件嫁衣是什么?”
“别问了!”赵峰几乎是嘶吼出来,又猛地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个意外!只能是意外!我们都签了协议……拿了钱……答应永远不提的!你难道想害死大家吗?”
协议?钱?
我如遭雷击。“什么协议?谁给的钱?”
“你别管!总之,停下!不然……不然我们都会遭殃的!她不会放过我们的!”赵峰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记住,陈默,当年计划去落霞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那是……那是个诅咒……我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
电话戛然而止。他挂断了,再打过去,已是关机。
我坐在宾馆床上,浑身冰冷。协议。钱。诅咒。不该拿的东西。落霞驿。
当年的毕业旅行计划,不仅仅是一次游玩。里面藏着秘密,肮脏的,危险的秘密。林小雨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我们这些参与者,甚至可能包括一些不知情但被卷入的同学,都被用某种方式封了口。
林小雨穿着红嫁衣回来,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遗憾,是来复仇的?索命的?要我们都去落霞驿……完成某种仪式?还是去陪葬?
恐惧达到了顶点,但奇异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也冒了出来。躲不掉了。从第一个梦开始,或许从更早,从我们动了去落霞驿的念头开始,就躲不掉了。
我查看了自己的银行账户,请了长假,用最快的速度订了一张前往西南那座小城、再辗转去落霞驿附近县城的车票。我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但我知道,必须去。那里是起点,或许也是终点。
收拾简单行李时,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那片从废墟里捡来的、暗红色的嫁衣碎片。金线凤凰的尾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冰冷诡异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扔掉,而是用一个塑料袋紧紧封好,塞进了背包最内侧。
出发前夜,我又做了梦。不再是完整的场景,只有一片晃动的、颠簸的黑暗,如同在疾驰的车厢里。然后,一双涂着鲜红蔻丹、惨白的手,缓缓伸到我面前,掌心向上,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索求。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像是古老戏文的吟唱,又像是送嫁的唢呐,凄厉婉转,听不真切词句。
醒来时,额头滚烫,竟然发起了高烧。但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吞了几片退烧药,背起背包,走向车站。
列车向着西南方向疾驰,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变成陌生的、层峦叠嶂的墨绿。海拔在升高,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而凛冽。越靠近目的地,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越强,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片嫁衣碎片隔着背包布料,贴着我后背的皮肤,明明应该是凉的,却总觉得有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按照查到的、十年前残缺的攻略片段,需要在那个小县城换乘一天只有两班的长途汽车,前往更偏远的镇子,再从镇子想办法去落霞驿——那地方甚至没有直接通班车。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汗水和某种腌渍食物的混合气味。乘客大多肤色黝黑,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眼神质朴或麻木。我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裹紧外套,依然冷得牙齿打颤。发烧让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窗外飞速后退的悬崖峭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看久了,竟隐隐幻化成那身铺天盖地的红嫁衣,要将整辆车都吞噬进去。
邻座是个满脸皱纹、抱着竹背篓的老太太,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好几次,终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普通话开口:“后生仔,脸色这么差,去落霞驿做啥子?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你们外头人该去的。”
我心里一紧,强打精神:“阿婆,怎么个邪性法?”
老太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老话讲,‘落霞不嫁外人女,驿道只迎鬼新娘’。那地方古时候是送嫁送丧的驿站,怨气重。早几十年就不怎么和外面走动了,规矩多,听说还留着些老法子……”她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怜悯地看着我,“看你像是病了,更要小心。到了镇上,找个地方歇歇,往回走吧。”
鬼新娘。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我混沌的脑海。梦里那身嫁衣,林小雨惨白的脸……
“阿婆,您听说过……大概十年前,有没有一群外地学生,想去落霞驿?”我抱着微渺的希望问。
老太太皱眉想了想,茫然地摇头:“不晓得。外头人少去。就算有,估计也没进到里头去。守驿的老人凶得很,不认外头的理。”
希望破灭。汽车在一个更加破旧、仿佛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小镇停下。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脊。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结构房屋,很多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风穿过狭窄的街道,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按照老太太模糊的指点,落霞驿还得往山里走二十几里,没有正经路,只有采药人或守林人踩出来的小径,而且天黑后绝不能进山。
我在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能住宿的、门口灯光昏暗的“客栈”住下。房间潮湿阴冷,被褥有股霉味。吃了点随身带的药,热度稍退,但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莽莽群山黑色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毫无睡意,也不敢睡。我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最后显示的,是出发前搜索到的关于落霞驿的零星信息,夹杂着一些语焉不详的民俗志怪传说。“冥婚”、“守驿人”、“山鬼娶亲”……破碎的词句在昏黄的灯光下跳动。
夜深了,镇上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不知什么野兽的悠长嚎叫,从远处的山林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后半夜,气温骤降。我被冻得清醒了些,摸索着想倒点热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楼去找店家。
木楼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楼下堂屋一片漆黑,只有柜台上摆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投下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光晕,将各种家具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值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的竹椅里打盹。我小声说明来意,他睡眼惺忪地指了指角落一个铁皮炉子,上面坐着个大铜壶。
我走过去,铜壶里的水是温的。正弯腰倒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漆黑的、通往后面杂物间的门廊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像是……一片衣角。
暗红色的衣角。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手一抖,热水泼溅出来,烫得我低呼一声。再定睛看去,那片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烧糊涂了,眼花了?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里,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足足过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异样。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我强迫自己镇定,匆匆倒了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上楼。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刚才……真的是幻觉吗?为什么偏偏是红色?
这一夜再无法合眼。我睁着眼睛,警惕着门外的每一点细微声响,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灰白。
天刚蒙蒙亮,我就收拾好背包,留下一张钞票在房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镇子还在沉睡,清冷的晨雾弥漫在街巷间。按照昨晚向店家打听到的、极其模糊的方向,我朝着镇子尽头的山口走去。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所谓的“小径”时断时续,遍布碎石和盘结的树根,陡峭处需要手脚并用。浓雾笼罩着山林,能见度极低,四周是单调的、湿漉漉的绿色和嶙峋的怪石,寂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以及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
高烧并未完全消退,体力透支得很快。走了大约两三小时后,我不得不靠在一块冰凉的山石上休息。雾气似乎更浓了,连不远处的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与冰凉的雾气混合,带走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极轻,极幽,仿佛就贴在我的后颈,带着山林雾气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我猛地弹起来,环顾四周。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谁?”我的声音干涩发颤,在山壁间引起微弱的回音,很快又被浓雾吸收。
没有回答。只有死寂。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在雾气的深处,在白蒙蒙的帷幕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冷冷地看着我这个闯入者。
我咬紧牙关,抓紧背包带子,继续往前。不能停,停在这里只会被恐惧吞噬。
山路越发崎岖,雾气却渐渐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虬结的古松。而在坡地的尽头,浓雾散开的最远处,隐约露出了建筑物的轮廓。
非常低矮、陈旧的建筑,像是石头和夯土垒成,歪斜着,一半仿佛嵌在山体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深色的苔藓和枯草。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片凝固了时间般的死寂和破败。
那里就是……落霞驿?
心脏骤然缩紧。历经颠簸、恐惧、病痛,我终于站在了这趟诡异旅程的终点——或者说,起点——之前。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蔓延而上。
梦境中的红嫁衣,林小雨惨白的脸,赵峰绝望的警告,苏晓恐惧的回避,废墟里的碎片,老太太的低语,昨夜门廊下的暗红影子……所有破碎的线索和恐怖的片段,此刻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向眼前那片死寂的古老驿站。
我深吸了一口冰冽潮湿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剧烈的眩晕,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迷雾尽头、仿佛巨兽残骸般的落霞驿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距离在缩短。驿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石墙坍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像是盲眼怪兽的眼眶。腐朽的木门半敞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青苔。
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到了这里,似乎都被吸走了。
我走到那片空地边缘,停了下来。背包里的那片嫁衣碎片,隔着层层布料,似乎微微发烫,又似乎散发出更彻骨的寒气。
就是这里了。
林小雨,你要我来。我来了。
然后呢?
我站在弥漫的湿冷雾气与破败驿站的阴影交界处,望着那扇如同通往幽冥的腐朽木门,剧烈的眩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着席卷上来。
就在我脚步虚浮,几乎要站立不住时,那扇半敞的、黑洞洞的木门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油灯或蜡烛温暖跳动的光,而是一种极其惨淡、稳定的,幽幽的白色光晕。像是……月光透过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某种冷光灯。光晕很小,仅仅照亮门内一两步的范围,映出脚下粗糙不平的石板地,更深处依然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那光出现得太过突兀,在这荒废已久、死气沉沉的地方,显得格外诡异刺眼。
我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像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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