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0055
地下人偶城
林薇最后一次更新社交动态，是在三个月前。
那是一张模糊的暗房照片，冲洗中的胶片上隐约可见一个地下空间的轮廓，配文只有两个字：“找到了。”从那以后，这个城市探险圈小有名气的博主就彻底消失了。
作为林薇的大学室友兼探险搭档，苏瑾盯着这张照片看了整整三个月。警方以“成年人自主失踪”草草结案，但苏瑾知道，林薇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尤其是在她离那个传说中的“人偶城”如此接近的时候。
城市探险圈里流传着关于“人偶城”的传说：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废弃的地下商业街，据说在关闭前夕，一家玩具店老板因破产发疯，将自己制作的数百个人偶全部搬入地下，然后封锁了所有入口。有人说那里成了他的“人偶王国”，也有人说那些玩偶因为长期接触地脉阴气，已经活了过来。
“都是扯淡。”陈默推了推眼镜，在地图上标出第三个红叉，“我们已经找了三个可能的入口，全都封死了。”
陈默是林薇探险队的摄影师，一个笃信科学的理工男。苏瑾找到他时，他正试图用声呐探测地下结构——这是他们寻找入口的第四次尝试。
“但林薇找到了。”苏瑾坚持道，她拿出林薇最后那张照片的放大版，“你看这个角落，这个标志...”
她指着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三角形，正是旧城区改造前，市政地下工程的统一标识。
陈默眯起眼睛：“这是...老城区的排水系统标识？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想起什么，在背包里翻找起来，最后掏出一本泛黄的《城市地下管网手册》。“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以前是市政工程师。看这里——”
手册的某一页上，画着复杂的地下管网图。其中一条支线旁标注着：“1985年封存，通往东风地下商业街。”
东风地下商业街，正是“人偶城”的官方名称。
“入口在这里。”陈默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点：老城区废弃的消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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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站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更深。
撬开生锈的铁栅栏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阶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香。苏瑾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墙壁上斑驳的“安全出口”标志——箭头指向下方，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里至少三十年没人来过了。”陈默测量着空气中的含氧量，“但奇怪，氧气浓度正常，甚至有轻微的气流。”
这意味着地下空间并非完全封闭。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的玻璃已经碎裂，但门框边缘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扇门。
“林薇。”苏瑾低声说。
推开门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地下街道，两侧是保存完好的店铺门面：服装店、书店、小吃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八十年代的服装，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所有的店铺都保持着营业状态，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但最诡异的是街道上的“行人”。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真人大小的玩偶或模特，以各种日常姿态“生活”在这个地下世界：有的坐在长椅上看报（报纸是1987年的），有的在打电话亭旁等待，有的提着购物袋“行走”在街道上。所有的玩偶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街道的深处。
“这...这不是普通的废弃场所。”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人布置了这一切，而且一直在维护。”
苏瑾注意到玩偶身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有些一尘不染，有些则积了厚厚一层。“不同的‘维护周期’。”她推测，“越往深处，玩偶越‘新鲜’。”
街道的墙壁上贴满了海报，内容清一色是儿童玩具广告，代言人是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广告语写着：“赵师傅的手工玩偶，每个都有灵魂。”
“赵明理，东风玩具店老板。”陈默翻出手机里保存的资料，“1987年破产，店铺关闭后失踪。警方怀疑他卷款潜逃，但一直没有找到人。”
“也许他从未离开。”苏瑾望向街道深处。
他们继续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街道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同步行走。陈默几次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你听到什么了吗？”苏瑾突然问。
“脚步声？那是我们的回声吧。”
“不...是别的声音。”
两人停下脚步，屏息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还有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是关节转动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扇半开的店铺门内。
苏瑾推开门，头灯照亮了内部。这是一家玩具店，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玩偶。店中央的工作台上，一个未完成的玩偶躺在那里，针线还插在半边脸上。
而工作台旁，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是一具穿着工装裤的干尸，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干尸的手里还握着一根针，保持着缝制的姿势。最诡异的是它的脸——被精心修补过，涂上了腮红和口红，像一个巨大的人偶。
“赵明理。”苏瑾认出了那张脸，和海报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几十岁。
陈默强忍着恶心检查干尸：“自然死亡，至少死了二十年以上。但你看这里——”
他指向工作台下方的地板。灰尘上有新鲜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店铺后门。
“有人最近移动过他。”
后门通往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钉满了照片。苏瑾凑近看，发现都是偷拍视角：地面上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人们。最新的几张里，她看到了林薇——在图书馆查资料，在地铁站等车，甚至在她自己的公寓楼下。
“他一直在地面上活动。”苏瑾感到一阵寒意，“或者说，是某个继承了他‘事业’的人。”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更大的工作室，这里像是一个玩偶制作工厂。数十个未完成的玩偶挂在架子上，操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一种奇怪的黏土状材料。
陈默取样了一点：“这不是普通黏土，含有...有机成分。”
他没说完，但苏瑾明白了——这些玩偶的原材料，可能来自人体。
工作室的角落里有一个档案柜，抽屉上贴着标签：“1987”“1988”...一直到“2023”。苏瑾打开最近的抽屉，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有一个名字和照片。
她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呼吸停滞了。
标签上写着：“林薇，第107号作品。”
文件夹里是详细的观察记录：林薇的生活习惯、行动轨迹、社交关系。最后几页是“制作计划”，包括如何“获取原料”和“保存灵魂”的详细步骤。
“他不是在制作玩偶，”苏瑾的声音在颤抖，“他是在把真人变成玩偶。”
“但赵明理已经死了。”陈默指着档案，“这些记录一直持续到上周。有另一个人，一个学生，继承了这一切。”
工作室的另一侧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现代的数字锁。陈默尝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组合，全都错误。
“试试林薇的生日。”苏瑾突然说。
陈默输入“0907”，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至少有三十米。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装置，像是某种蒸汽时代的机械，齿轮和传动带发出低沉的嗡鸣。而装置的周围，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上百个玩偶。
这些玩偶比外面的更加精致，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表情各异：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沉思，有的似乎在恐惧。他们的眼睛都用一种特殊的玻璃珠制成，在头灯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这些都是...”陈默数了数，“正好106个。”
加上林薇，就是107。
苏瑾走近观察，发现每个玩偶的底座上都有一个名牌和日期。最早的是“张小红，1987.11.03”，最新的是“王志强，2023.08.15”——就在三个月前，林薇失踪的前一周。
“他在收集‘作品’。”苏瑾感到一阵眩晕，“三十六年，107个人...”
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一本巨大的皮革日志，翻开的那页写着：“第107号，林薇。完美的素材，敏锐的观察者，几乎发现了我。她的灵魂将赋予‘守护者’新的智慧。”
日志的最后一句话是：“永恒的艺术需要永恒的材料。地下王国即将迎来它的女王。”
“他还在这里。”陈默压低声音，“林薇也还在这里。”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不是他们的头灯，而是天花板上悬挂的复古吊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机械装置的运转声加快了，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那些玩偶，所有的玩偶，开始缓缓转动头部。
一百多双玻璃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苏瑾和陈默。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一个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奇特，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苍老嘶哑，一个年轻清脆。声音的主人从阴影中走出，穿着和赵明理干尸一模一样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一个未完成的玩偶头。
他的脸让苏瑾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拼凑的脸，左半边年轻光滑，右半边布满皱纹，中间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右眼浑浊无神，左眼却明亮锐利。
“你们可以叫我传承者。”那人微微鞠躬，“或者，赵明理二世。”
“你对林薇做了什么？”苏瑾握紧了手中的登山杖。
“林薇小姐即将成为永恒。”传承者抚摸着手中的玩偶头，“她的身体将成为第107号作品，而她的意识...将永远活在这个地下王国，作为我的助手，我的王后。”
“你疯了。”陈默举起手机，“我已经把位置发给了警方，他们马上就到。”
传承者笑了，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信号屏蔽器从你们进入的那一刻就启动了。而且，警方不会来的——他们三年前就认定这里是安全的，记得吗？”
他拍了拍手，周围的玩偶开始移动。不是简单的关节转动，而是真正的行走，虽然动作僵硬，但确实在向他们靠近。
“三十六年，我不断完善工艺。”传承者骄傲地说，“最初的只能站立，后来的可以简单移动，现在的...几乎与活人无异。只需要一点‘灵魂燃料’。”
他指了指机械装置中心的一个透明容器，里面闪烁着幽蓝的光。“这是赵明理大师的发明：灵魂提取器。人的意识本质是生物电信号，可以被捕捉、储存、转移。而这些玩偶，”他轻抚身边一个女性玩偶的脸，“就是最好的容器。”
苏瑾突然冲向机械装置，用登山杖猛砸那个透明容器。传承者尖叫起来：“不！”
容器破裂的瞬间，幽蓝的光爆发出来，整个大厅被刺眼的光芒淹没。所有的玩偶同时僵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光芒散去后，传承者跪在机械装置前，他的脸在快速变化——年轻的半边开始衰老，皱纹爬上皮肤，头发变白脱落。他捂着脸，发出痛苦和愤怒的嚎叫。
“你做了什么...我的永生...”
“我终结了你的幻想。”苏瑾冷冷地说，“根本就没有永生，只有疯狂和罪恶。”
传承者抬起头，那张脸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老人的脸，正是赵明理生前的模样。他的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我只是想继续大师的作品...我只是想创造永恒的美...”
“用别人的生命创造的美，是地狱。”陈默已经找到了电闸，关掉了屏蔽器。手机信号恢复的提示音响起。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苏瑾循声跑去，在一扇隐蔽的小门后发现了一个工作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化学仪器，而房间中央的玻璃罐里，浸泡着一个完整的人体。
是林薇。
她闭着眼睛，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线。最可怕的是，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质光泽，已经开始“玩偶化”。
“她还在转化过程中。”传承者被陈默押着走进来，“再给我三天，她就会成为完美的作品...”
苏瑾找到开关，排空了罐中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打开玻璃罐。林薇的身体软软地倒出，苏瑾接住她，发现她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当然，意识转移必须在活体状态下进行。”传承者痴迷地看着林薇，“死亡会破坏灵魂的完整性。”
陈默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苏瑾翻阅着传承者的实验记录。这个年轻人真名叫赵晓明，是赵明理的孙子，从小就痴迷于祖父的“艺术”。三年前他发现了这个地下王国和祖父的尸体，也发现了那些未完成的研究笔记。
“他说得对，没有永生。”赵晓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下来，“只有不断延续的疯狂。我以为我在继承伟大事业，其实我只是在重复他的错误。”
他看着苏瑾：“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把我和祖父葬在一起。我们...我们都只是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十五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警方和救护人员顺着他们留下的标记找到了入口。林薇被紧急送往医院，赵晓明被警方带走。
在清理现场时，警方在档案柜最深处发现了一本更旧的日志，属于真正的赵明理。最后一页写着：
“我错了。玩偶永远不会有灵魂，无论我注入多少爱和疯狂。但也许，我的子孙中会有人继续我的研究，找到那条通往永恒的路。如果真有那一天，请告诉他：真正的永恒不在玩偶中，而在创造美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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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林薇出院了。
转化过程被及时中断，但她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皮肤某些区域保留了那种蜡质质感，动作偶尔会不自然地僵硬。更重要的是心理创伤——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自己是人类，不是玩偶。
苏瑾和陈默经常来看她。他们成立了一个城市探险安全协会，致力于规范探险活动，并协助警方调查其他可能的危险场所。
那个地下王国被永久封闭，所有玩偶都被销毁——除了一个。在林薇的要求下，那个即将成为“她”的玩偶被留了下来，放在她的工作室里。
“它提醒我，疯狂和执念只有一线之隔。”林薇对苏瑾说，“也提醒我，我还有朋友把我从那条线上拉了回来。”
有一天，林薇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照片：年轻时的赵明理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人在玩具店里笑得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给晓明，愿你的世界永远充满奇迹。”
林薇把照片装进相框，放在那个玩偶旁边。
“每个疯狂背后，也许都有一颗曾经单纯的心。”她轻声说。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地下隐藏着无数秘密。但有些秘密，也许永远留在黑暗中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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