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等死


他的灰色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有自己的,也有不知道是谁的。

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部不正常的凹陷。

嘴角的血迹干涸之后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下巴一路延伸到领口,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每呼吸一下,喉咙深处就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肋骨断端互相摩擦的声音,尖锐而细碎,像是两块碎瓷片被攥在手里反复碾磨。

但他没有弯下脊背。

他就那么跪着,沉默着,像一尊被战火熏黑了的石像。

背脊笔直,肩胛骨撑开,把已经破破烂烂的衬衫绷得几乎要裂开。

鹤在他身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借力,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感觉到战国肩头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限。

纯粹的极限。

一个年过七旬的男人在连续承受了多次冲击之后,连保持跪姿都在靠意志力硬撑。

“战国,”鹤的声音低而急促,手指收紧,攥住他肩上残存的布料,“放开手,我能站。”

战国没动。

手臂依然横在她身前,像一道锈死了的铁栅栏。

“你肋骨至少断了三根,”鹤是军医出身,不用看,光听他呼吸的节奏就能判断出伤情,“再撑下去断端刺进肺叶,谁都救不了你。”

“等头顶那块石头砸下来,”战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的,“肺叶好不好也都没区别了。”

鹤没有再劝。

四十年老战友,她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能劝,什么时候劝了也没用。

她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也看到了那座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浮空岛屿。

那东西太大了。

不是形容词意义上的大,不是“庞然大物”四个字能概括的大,而是物理意义上超出人眼对“物体”这个概念的认知边界的大。

站在广场上的人抬头望去,视野里除了岛底的岩层、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不断坠落的碎石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天空,没有云层,没有日光,什么都没有。

连马林梵多要塞最高处那面残存的“绝对正义”旗帜,在这个物体的笼罩下也变成了一片微不足道的暗色斑点,像是一只飞蛾停在了一座山的崖壁上。

岛底的岩层呈现出一种深深浅浅的灰黑色,表面布满了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时留下的狰狞沟壑。

粗壮的树根从岩层中穿刺而出,有的比军舰的桅杆还粗,盘绕扭曲着悬挂在半空中,根须末端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砸在广场边缘的海面上激起点点白浪。

碎石不断地从岛底剥落,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像是这座浮空岛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蜕一层皮。

那种压迫感不需要任何霸气来增幅,不需要任何果实能力来催化,它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纯粹质量意义上的、刻在人类基因本能最深处的恐惧。

天塌了。

在战国身后,海军士兵们在后退。

不是溃退,不是逃跑。

他们的队形还勉强维持着,军官还在,军旗还举着,没有人扔掉武器转身狂奔。

但那是一种缓慢的、不自觉的、所有人步调几乎一致的向后挪动。

每一步都只有十几厘米,后脚的靴跟碰到前脚的靴尖,再分开,再碰到,像是整个阵列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往后推。

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被靴底拖出的擦痕,那些擦痕在尘土中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后退的方向。

他们的武器还握在手里。

食堂大妈。

一个体型壮硕的中年女人,围裙上绣着的海军海鸥标志被油渍浸得发黄。

两手攥着一把刃口崩了好几个缺的剁骨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成白色的小山丘。

她旁边的文职军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鼻梁上架着的镜片裂了一条缝,手里的配枪枪口垂向地面,保险已经开了,但他的食指不在扳机上,而是僵硬地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像是忘了该怎么放。

再过去两个身位,一个满头白发的三等兵握着半截断掉的长刀,断面参差不齐,刃口翻卷,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刀刃的尖端却在空气中不住地画着细小的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面前的敌人身上,而在头顶。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在说话,而是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几千人同时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不,同一片没有天空的黑暗。

几千人的胸腔同时起伏,几千人的嘴唇同时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群搁浅在岸上的鱼。

一个年轻士兵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配枪从手里滑落,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金属撞击花岗岩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尖锐得像是有人敲碎了一块玻璃。

周围的士兵同时抖了一下,有人下意识举起了刀,发现只是枪掉了之后又慢慢放下来。

他没有去捡那支枪。

他仰着头,嘴唇发白,白到和脸上被硝烟熏出的黑灰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翕动了两次,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对身边的战友说:“这玩意儿......砸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还用打吗?”

他的战友没有回答。

那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下士,嘴唇周围一圈青涩的胡茬,左眼下方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小伤口,大概是刚才被飞溅的石屑划的。

他听见了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也许是“别胡说”,也许是“振作点”,也许是每一个基层军官在这种场合都会说的那些套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映出来的也是同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暗。

他握着刀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半分,然后又用力攥紧,刀柄上的防滑绳在掌心勒出一道道红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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