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刀别松

然后，站在他们前面的那个食堂大妈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后厨油烟熏出来的那股利落劲儿，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平常在食堂窗口后面吆喝“最后一个鸡腿谁要”时一模一样。

“打不打，等真砸下来再说。

没砸下来之前，手里的刀别松。”

那个年轻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支配枪，咽了第二口唾沫，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枪身上沾了灰，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准星，然后把食指放回了扳机护圈里。

下士看了食堂大妈一眼，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苦笑还是什么。

但他的手没有再松开刀柄。

战国跪在碎石堆上，把这些声音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但眼角那几条深深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食堂大妈的话牵动的，还是被头顶又一阵碎石坠落的轰响震的。

鹤终于从他手臂的间隙中挤了出来，单膝跪在他身侧，手指精准地按上他肋部那处不正常的凹陷。

按下去的瞬间，战国的呼吸断了一个节拍，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下颌咬得更紧了些，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

“肋骨断四根，”鹤收回手，声音冷而稳，像手术台上报生命体征参数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左肺轻微挫伤，暂时没有塌陷，但你再硬撑一轮冲击，我保证你会死。”

她把“死”字说得很轻，像是说“今天食堂的汤咸了”。

战国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和鹤的目光对上，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挡在她身前的手臂。

“......那就别让我撑到下一轮。”

他说。

鹤没有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了。

那种目光她在过去四十年里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艾特·沃尔海战，一次是在马林梵多湾畔面对白胡子的最后一击。

那种目光不狂热，不愤怒，也不恐惧，只是平静得像一潭冻透了冰层的水。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军服内兜，摸出一小瓶便携式止痛剂，咬掉针帽，干脆利落地扎进战国颈部。

药剂推进去的速度很快，拔针的动作更快，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十五分钟，”鹤把空瓶丢进碎石堆里，“够用就够用，不够用也别指望我再给你补一针。”

战国没有道谢。

他只是伸手抓住了身旁一块凸起的钢筋残骸，用力一撑，缓慢地、摇摇晃晃地从碎石堆中站了起来。

起身的过程中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住力，膝盖打了两次弯，但终究是站稳了。

血从他衬衫下摆滴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他抬头，重新看向头顶那座浮空岛屿。

然后他转向广场上那些还在后退的士兵，开口。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碎石坠落的轰鸣和远处巴雷特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

几千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战国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

他只是抬手把额前被血粘住的灰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然后用一种像是在点名的语气说：“看看你们身边的人。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

看看还有谁站着，看看还有谁的武器没掉。”

士兵们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那就是你们还能打下去的理由。”战国说。

他转过身，面朝广场正前方。

巴雷特已经从废墟中重新站了起来，岩浆纹路再次亮起，而那座浮空岛屿投下的阴影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广场上的每一道光线。

背后，那个捡起枪的年轻士兵吞咽了口唾沫，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下士，压低声音问：“长官......元帅刚才说的，算动员令吗？”

下士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断刀往肩上一扛，刀背磕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算。”他说，“食堂大妈说的是晚饭，元帅说的是这仗。

都是同一个意思。”

年轻士兵眨了眨眼，没太听明白，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害怕，只是害怕也得先把刀握稳。

他的战友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那个下士没有说出的话，那个食堂大妈没有接的话茬，那个文职军官咬在牙关里没有吐出来的字。

它们就悬在每个人的舌尖上，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碎玻璃。

一座完整的、直径不知道几百米的、带着岩层和泥土和瀑布的岛屿，从数百米的高空自由落体砸下来。

那不是战斗，那是灭绝。

冲击波会碾平广场上的每一块石板，不是一块一块地碾，是同时，是整个广场在一瞬间被压成一张纸的厚度，缝隙里的每一株野草、石板上每一道被海风侵蚀的纹路、刻着“正义”二字的每一块地砖，全部压进同一层焦土里。

海啸会吞没港口外的每一艘军舰，钢铁的龙骨在浪峰上折断时会发出比炮击更尖锐的断裂声，舰桥会被整座拔起，船底朝天砸进水里，然后被下一波浪头推着撞上要塞外墙，碎成漂在水面上的燃烧残骸。

地震会撕裂马林梵多的地基，裂缝从广场中央张开，像一只从地底深处猛然睁开的巨眼，沿着岩层纹理向四面八方延伸，吞噬军械库、吞噬兵营、吞噬本部大楼的大理石阶梯，然后海水会从裂缝中灌进来，带着泥沙和泡沫和碎裂的珊瑚，把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海军本部从地基开始一寸一寸地淹没，变成一片被海水泡透了的废墟。

而他们所有人。

元帅、中将、士兵、厨子、文书，那个早上刚擦过元帅办公室窗户的勤务兵，那个还在后厨锅里炖着今晚例汤的炊事班长，那个昨天才从军医学院毕业还没来得及缝第一针的实习军医。

都会在同一瞬间变成废墟下的肉泥，连“绝对正义”四个字都来不及喊完。

“绝对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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