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窥视关中

过了许久，李渊才缓缓抬起头，将手中密报交给身旁内侍，命其传下，让文武大臣轮流阅览。

一卷密报在朝臣之间依次传递，随着上面一桩桩血淋淋的史实映入眼帘，朝堂之上，此起彼伏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允以为诛灭董卓，大汉就能中兴，可谁知仅仅数月，长安便再度陷落，局势反倒比董卓在世之时，还要混乱！”

“李傕郭汜本是董卓麾下的偏将，走投无路才起兵反攻长安，如今一朝大权在手，便迫不及待屠戮同僚，西凉军内部自相残杀，简直是自断臂膀！”

“华雄、胡轸皆是西凉数一数二的猛将，不死于沙场，反倒死在了同袍的鸿门宴之中，樊稠八千将士顷刻间灰飞烟灭，如今关中西凉军，已经四分五裂，人心离散！”

朝堂之上，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很快，文武大臣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各执一词，当庭争辩。

以几名老成持重的老臣为首的保守一派率先出列，躬身劝谏。

“大王！关中虽然大乱，乃是千载难逢之机，但是万万不可急于西进！阎公临终之前，早已留下谏言，辽东公孙瓒才是我唐国眼下的心腹大患！公孙瓒坐拥辽东、辽西，麾下白马义从威震北疆，数万铁骑日日在燕山边境厉兵秣马，虎视河北。倘若我唐国大举发兵向西争夺关中，河北腹地兵力空虚，公孙瓒一旦抓住机会，立刻挥师南下，铁骑踏破燕山防线，整个河北根基便岌岌可危！河北乃是我大唐立国之本，根基若是倾覆，就算夺得关中一地，又有何用？还请大王暂缓西进，优先固守北疆，稳守河北，以待天时！”

这番话语落地，不少文官纷纷点头附和。

河北来之不易，是李渊和一众老臣，历经无数血战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万万不能因为一时贪求关中的土地，而冒亡国的风险。

话音刚落，马上便有武将出列，持反对意见。

“尚书此言太过保守！如今西凉军内乱，大将凋零，人心分崩离析！潼关徐荣、武关张济二人与李傕郭汜之间已经心生嫌隙，互相猜忌！潼关乃是天下第一雄关，扼守关中门户。潼关以西是三辅，潼关以东便是我唐国所掌控的河洛之地。只要我们拿下潼关，进可以长驱直入，进军长安，覆灭汉室；退可以凭潼关天险，阻挡西凉大军东出，牢牢锁死关中门户！这样的天赐良机转瞬即逝，如果我们此刻畏缩不前，等到李傕郭汜平定关中内乱，彻底整合西凉所有兵马，稳住三辅大局。到那个时候，潼关防守固若金汤，我们再想要向西踏出一步，便是千难万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两派你来我往，据理力争，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李渊端坐高位，静静地听着下方众臣的争辩，神色平静，不置一词。

他心中十分清楚两边所言都有道理。

公孙瓒悬在头顶的利剑，始终是河北最大的威胁，绝对不能抽调北方边防主力西进，给公孙瓒留下可乘之机。

但是潼关这一块送到眼前的肥肉，他同样不可能直接视而不见。

若是能够不调动河北主力，以河东现有兵马，伺机拿下潼关，那便是一石二鸟的完美局面。

许久之后，大殿之中的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再次看向御座之上的李渊，等候他最终决断。

李渊缓缓挺直脊背，声音沉稳，传遍整座武德大殿。

“诸位所言，孤心中已然明了。”

“北疆防线，一兵一卒不可轻动。河北各地守军原地驻防，严阵以待，时时刻刻戒备公孙瓒南下，河北根基，绝不可有半分闪失。”

此言一出，保守派的大臣纷纷松了一口气。

但是李渊话锋陡然一转，继续开口。

“不过，机会摆在眼前，我唐国也不能坐视关中局势彻底被李傕、郭汜掌控。命令徐晃，紧盯关中，孤赐予徐晃临机决断之权。”

“传孤王令，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洛阳徐晃大营！”

“命徐晃屯兵黄河东岸，全天候监视潼关城防、守军动向，不间断派出多路斥候，刺探潼关之内的一举一动。只要潼关出现内乱、徐荣无力坚守、或者长安西凉军主力向西征讨潼关、关中防务空虚，无需千里返回邺城向孤请示，徐晃可直接领兵渡过黄河，顺势出兵，强攻夺取潼关，占据关隘，扼守关中门户。”

“此战不求一战平定关中，只求拿下潼关，守住前沿，为我大唐日后西进，打下根基。”

一道军令，字字铿锵。

临机专断，便宜行事。

也就是说，只要时机合适，徐晃拥有不经邺城批复，直接开战、进攻潼关的权限。

满朝文武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谁都明白这一份权力分量有多么沉重。

一旦徐晃把握不住分寸，贸然出兵，两万大军孤军深入黄河以西，背后没有援军，很有可能被李傕郭汜的西凉主力包围，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可若是赌赢了，拿下潼关，唐国便直接掌握了进出关中的主动权。

这是一场豪赌。

可李渊愿意赌上这一次机会。

“臣遵王命！”

一旁张溪，张尚书躬身领旨，立刻下去安排信使，快马奔赴洛阳前线。

朝堂议事散去之后，文武百官陆续退离武德殿。

李渊并没有立刻回宫休息，他单独留下贾诩，移步走到大殿后方僻静的偏殿之中。

偏殿之内，四下无人，只有一盏孤灯摇曳。

李渊看向身侧的贾诩，缓缓开口。

“文和，前线有徐晃屯兵河洛，以武力窥伺潼关。但是战场上刀兵相见终究是下策。想要看透关中真实的虚实，光靠前线斥候远远不够。孤需要一人，亲身深入关中腹地，一路前往长安，近距离探查李傕、郭汜二人麾下兵力、粮草储备、朝堂人心、关中各个郡县的民心向背。同时暗中接触潼关徐荣、武关张济，探查二人心中真实想法。可以暗中向其许诺，只要愿意献关归降我唐国，孤许他们高官厚禄，兵权依旧由他们执掌。”

“除此之外，你可暗中联络关中那些厌恶李傕郭汜暴政的世家、官吏、地方豪强，散播流言，离间西凉诸将之间的关系，动摇西凉军在关中的统治根基。”

贾诩垂首而立，神色平静，听完李渊全部安排，微微拱手。

“大王的意思，臣心中已然明白。只是长安如今被西凉重兵把守，关卡盘查严密，到处都是李傕郭汜的眼线，深入长安，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李渊看着贾诩，语气郑重：“孤知道此行九死一生，风险极大。但是整个唐国上下，论洞察人心、洞悉乱世权谋，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你。这件事，孤只能托付于你。此行你不掌兵权，不带大军，身份隐秘。孤挑选十二名精锐暗卫，归你调遣。你们乔装打扮，伪装成游走各地行商的客商，避开西凉军的关卡，偷渡黄河，潜入关中。一切行动随机应变，性命优先。若是局势凶险，不必强行硬闯，可随时折返河东。”

贾诩微微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他本就是深谙乱世生存之道的谋臣，最擅长于乱局之中游走各方势力之间，于生死旋涡之内保全自身。关中如今军阀混战，狼烟遍地，正是他一展谋略的舞台。

“臣，领大王之命。此行必定探查清楚关中全部虚实，将西凉一举一动，源源不断传回河东，传回邺城。”

“愿大王静候佳音。”

贾诩躬身行礼，接下了这一份潜入关中的密令。

一日之后。

邺城城外的小路之上。

一行十数名身着粗布麻衣，背负货物行囊的商人，离开了邺城，一路向西，朝着河东方向缓缓行去。

为首那一名看似商行管事之人，正是改换了寻常布衣、隐去所有官员身份的贾诩。

一行人昼伏夜出，避开大路之上各路关卡，一路向西赶路。

而千里之外，黄河东岸。

徐晃的数万军营连绵数十里，一座座军帐沿着黄河岸边排布，旌旗在秋风之中猎猎作响。

一身甲胄的徐晃，站在黄河岸边高高的土台之上。

脚下黄河河水奔腾咆哮，滚滚向西流淌。隔着宽阔的黄河水面，遥遥便能够看见西岸那座巍峨耸立、依山而建的雄关——潼关。

潼关城墙高耸，扼守山河天险，只要关闭城门，便可将关东万千大军，尽数阻拦于黄河以东。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那一封来自邺城、唐王李渊亲笔书写的八百里加急密令，已经送到了徐晃的手中。

“无需请旨，伺机可取潼关……”

徐晃指尖捏着帛书，反复读了好几遍，心中已然明白了大王的全部谋划。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众麾下的偏将、校尉。

“传我军令！从今日起，斥候数量再翻一倍！每日最少五批人马，悄悄渡过黄河，潜入潼关周边。紧盯潼关城头旗帜变化、城门进出兵马、粮草运输车、以及从长安而来的每一位使者。潼关之内，徐荣麾下兵马调动，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回报大营！只要潼关城防出现破绽，便是我大军渡河开战之时！”

“另外，全军日夜操练，打造渡河船只，整备攻城器械，兵马枕戈待旦，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做好渡过黄河、强攻潼关的准备！”

一道道军令快速从徐晃大帐之中传出。

河东唐国大军，自此进入全面备战的状态。

无数的斥候如同潮水一般，悄然渡过黄河，潜伏在潼关城外的山野、村落之间，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潼关城墙上的一举一动。

潼关城关之内。

守将徐荣，已经接连收到了来自长安的第二道催命诏书。

李傕、郭汜以天子的名义，严令徐荣即刻放下潼关兵权，单人火速前往长安述职。

若是三日之内不肯动身前往长安，便直接定下谋逆大罪，派遣长安四万西凉大军西进，发兵讨伐潼关。

军帐之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儒站在徐荣身侧，再一次苦口婆心开口劝说。

“将军，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第二条退路。前往长安，便是羊入虎口，难逃华雄、胡轸、樊稠一样的下场。凭借潼关一万孤军，想要对抗长安七万西凉精锐，长久坚守，粮草迟早耗尽，最后依旧难逃败亡。东边黄河对岸，唐国徐晃两万大军已经陈兵河岸，虎视眈眈。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献潼关，归降河北唐国李渊。”

徐荣走到窗边，遥遥望向东方奔腾不息的黄河。

隔着滔滔河水，他仿佛已经能够看见河东岸边，那一面面属于河北唐国的战旗，正在秋风之中迎风飞舞。

他的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昔日他蒙受董卓提拔，才有今日地位，心中尚有一份旧主情义。投降唐国，便等同于背弃了西凉。可若是拒不投降，等待他与麾下一万将士、潼关全城百姓的，只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灭顶之灾。

是死守潼关，血战到底？还是献关归降，保全麾下将士性命？

徐荣迟迟难以做出最后的决断。

潼关之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将士们人人都清楚，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而一路向西赶路的贾诩，通过山路，一行人已经绕过潼关踏入关中，正在华阴县打探消息。

沿途一路行来，关中大地残破凋零的景象，不断映入贾诩的眼帘。

田地荒芜，村庄废弃，路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四处逃难的流民。

西凉兵马在各个郡县横行，肆意欺压百姓，强抢粮草。三辅之地，早已是民怨沸腾。

关中大地，秋风萧瑟，满目疮痍。

自李傕、郭汜入主长安，屠戮公卿、清算旧将以来，不过月余光景，三辅之地，已然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西凉铁骑散驻各郡县，不受法度约束，劫掠乡野、强征粮秣、奴役百姓，无恶不作。

田间稻谷荒芜无人收割，村镇炊烟十室九空，大道之上流民遍野、饿殍遍地，曾经天府之国的繁华气象，被战火与暴政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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