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晚宴

李宝儿说：“娘，爹，你们要是走了，承煜头一个不答应。他昨儿还跟我说，奶奶做的葱油饼比街上卖的好吃一百倍。”

张玉花笑了，眼角却有点湿：“那孩子嘴刁，你让灶上的婆子多搁点油，一样的。”

萧成善这时候把篾条往地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宝儿，爹不是跟你客气。你爷那几亩稻子，我要是不回去，就得烂在地里。你奶眼睛不好使，烧火都摸不着灶门。你爹我当兵那些年没在跟前尽孝，如今再不回去，村里人该戳脊梁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承煜他们有你们教导，比跟着我们这两个老的强。我跟你娘，认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别耽误了孩子。”

这话说得李宝儿鼻子一酸。

她想起萧老三刚回家那年，萧老三教她编药篓子，说“篾条要押三挑一，跟做人一样，该硬的地方硬，该让的地方让”。

她婆婆在灶上给她热剩饭，嘴上骂“瘦得跟猫似的”，手上却往碗底卧了个荷包蛋。

后来她开医馆、闹疫情、进京城，这两个老的没说过一句“你别折腾了”，只会闷头跟在后面搬药、扫地、守夜、看孩子。如今他们要走了，说的还是“别耽误了孩子”。

李宝儿是在张玉花把话挑明后的第二天晚上，才真正咂摸出那股滋味来的。

那天白天，她坐在诊案后头给人开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可心里总像搁着一块温吞吞的石头。

她想起张玉花说“你爷你奶在老家没人照应”时那副又想笑又想哭的模样，又想起萧成善蹲在门槛上编药篓子，篾条停了一下又一下，耳朵根红得跟喝了酒似的。

两位老人不是赌气，也不是在京城住不惯，他们是真惦记着肖家村那几亩稻子、那两间老屋、那对快八十的爹娘。

李宝儿把方子写完，搁下笔，忽然对旁边碾药的赵六说：“六儿，去东市跑一趟，买条鲜鲈鱼，再割五斤五花肉。叫你王武师兄去请高师兄，还有谨腾一家，就说今晚慧养堂后院吃饭，一个都不许推。”

赵六愣了：“师父，今儿什么日子？”

李宝儿笑了一下：“给你师公师婆饯行。”

晚宴摆在慧养堂后院。

张玉花那小块菜畦边上支起一张大圆桌，灯笼是王武爬梯子挂的，红纸糊的，风一吹晃晃悠悠。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八宝鸭是李宝儿亲手往鸭肚子里填的糯米和莲子，清蒸鲈鱼身上铺着张玉花种的小葱，红烧肉炖得油亮，边上还搁了一摞张玉花最拿手的葱油饼。

萧成善一进后院就“嗬”了一声：“宝儿，你这是要把医馆半个月的进项一顿吃光啊？”李宝儿把他往主位上按：“爹，您跟娘来京城大半年，净给我们搬药材看孩子了，我还没正经给您二老做顿饭呢。”

萧谨腾一家来得早。谨腾是谨言的亲弟弟，在京城是忙得很，难得有空闲得人，媳妇宇文氏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儿子小石头。小石头一进门就挣下地，扑到张玉花腿上喊“奶奶”，张玉花弯腰把他抱起来，脸贴着脸：“哎哟，小石头又沉了，奶奶都快抱不动了。”

谨腾给萧成善倒了盅桂花酿，嘴里说：“爹，我听谨言哥说您要回肖家村？秋收还早呢，您再住俩月呗。”

萧成善摆摆手：“你爷你奶在村里，稻子不等人。再说我跟你娘在这儿，净占着宝儿后头那间屋，人家想添个药架子都没地方。”

承煜兄弟从学堂回来得最晚，书包还挂在肩膀上就冲进后院，一眼看见桌上的葱油饼，伸手要抓，被李宝儿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给爷爷奶奶敬酒。”

他立刻端起他的小茶碗，像模像样地走到萧成善和张玉花跟前：“爷爷，奶奶，你们别回老家行不行？我把我攒的压岁钱都给你们，你们在京城再住一年。”

张玉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搂着他说：“傻孩子，奶奶回去是收稻子，收了稻子给你捎新米，磨成粉做米糕，比街上卖的还香。”

承煜瘪着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萧成善把承煜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粗粝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子，你爷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太爷爷出门扛活，一走就是半个月，我都没哭。男人嘛，该走的时候就走，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回来。你在京城好好念书，听你爹你娘的话，别挑食，别跟你娘顶嘴。你娘给人看病够累的了。”

承煜低着头“嗯”了一声，又抬头问：“爷爷，那你还回来吗？”萧成善笑：“回来，过年就回来。你奶奶还要给你做棉鞋呢。”

张玉花把承煜从萧成善膝盖上接过来，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饼渣，轻声细语地嘱咐：“煜儿，奶奶走了以后，你早上别光着脚在地上跑，你娘忙，你自己记着穿鞋。学堂里先生罚你站，你就站着，别跟先生犟嘴。你爹要是凶你，你就来找你娘，别跟你爹硬顶。”

承煜搂着她脖子：“奶奶，那你跟爷爷在老家也别光吃咸菜，我让我爹给你们捎肉。”张玉花鼻子一酸，拍着他的后背：“好，好，奶奶听煜儿的。”

谨言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给爹娘各夹了一筷子鱼肉，才开口：“爹，娘，你们回去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秋收那几天别逞强，稻子收不完就雇人，钱我出。”

萧成善瞪他一眼：“你爹我还没老到雇人收稻子的份上。”张玉花拿筷子敲了敲萧成善的碗边：“你听儿子把话说完。”

谨言笑了笑：“我是说，等秋收完了，我跟宝儿带孩子们回去住一阵，帮着把爷奶接到京城来过冬。

爷奶年纪大了，村里冬天冷，京城有炭有医馆，开春再送回去。”张玉花忙摆手：“别别别，你爷你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坐马车都晕，别折腾他们。”

李宝儿这时候接了话：“娘，不折腾。我连晕车的药都配好了，山楂丸里加一点生姜，路上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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