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该走的时候就走

爷奶来京城住到开春，正好让谨烨跟太爷爷太奶奶亲近亲近。您跟爹回去先把秋收忙完，等我们回去换你们。”

萧成善端着酒盅，看了看李宝儿，又看了看谨言，半晌才说：“宝儿，你有这份心，爹跟你娘心里就热乎了。可医馆咋办？你这一走半个月，病人找谁？”

李宝儿朝高致远那桌努了努嘴：“我师兄在呢。高师兄坐堂，王武赵六抓药，谨腾媳妇帮着管后勤，我都安排好了。”

高致远正跟王武碰杯，听见这话，端着酒走过来，冲萧成善和张玉花拱了拱手：“伯父伯母，您二老放心回去。慧养堂有我在，宝儿师妹该回去尽孝就回去尽孝。她要是连自己家老人都不顾，我头一个不答应。”

萧成善乐了：“致远这话实在。行，那爹就不跟你客气了。秋收你回去，我跟你娘给你杀鸡吃。”

王武和赵六这时候也凑过来敬酒。王武是个实诚后生，端着酒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公，后门那批黄芪我昨天搬完了，码得整整齐齐，您回去别惦记。”

萧成善拍拍他肩膀：“搬重物先蹲腿，别弯腰硬提，你那腰才二十出头，别落下毛病。”王武连连点头。

赵六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往张玉花手里塞：“师婆，这是我托人从南边捎的，您回去泡着喝。您教我认的那几味药，我还没认全呢，您可不能撒手不管。”

张玉花把茶叶推回去一半：“六儿，茶叶我收一半，剩下一半你留着熬夜守炉子的时候喝。认药跟认人一样，多看几遍就熟了。柜台上第三排左边那几匣子，我拿纸写了名儿贴在匣子底下了，你翻过来看。”

赵六眼圈一红：“师婆，您连这个都写好了。”张玉花笑：“不写好，等我走了你们抓错药，宝儿回来不骂你们？”王武和赵六都笑了，笑着笑着赵六又低下头，拿袖子蹭了蹭眼睛。

谨腾媳妇宇文琼抱着小石头过来，给张玉花碗里添了勺鸭汤，说：“娘，您跟爹回去，京城这边我跟谨腾盯着。家里没什么事，我隔两天就来慧养堂帮着拾掇拾掇。您那菜畦，我接着种，等您回来，芫荽和小葱管够。”

张玉花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你家里里也忙，小石头还小，别老往这儿跑。菜畦荒了就荒了，别累着。”

小石头在她娘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回老家给我逮蚂蚱吗？”张玉花摸着他的脸：“逮，奶奶给你编个蚂蚱笼，用麦秸编，比你爹编的蝈蝈笼还好看。”小石头高兴得拍手，桌上的人都笑了。

李宝儿最后端起酒杯站起来，灯笼光映得她眼睛亮亮的。她说：“爹，娘，这顿饭一是饯行，二是我跟谨言有句话想说。你们来京城大半年，帮我把济世堂立起来，帮我带孩子，疫情最凶的时候爹在门口守了多少个夜，娘在后头烫了多少个泡，我都记着。我原先光想着医馆离不开人，可你们一说到爷奶，我才醒过味来——谁家没有老人？我跟谨言不能光顾着京城这一摊，把老家的爷奶扔给你们俩。所以我想好了，以后每年秋收前我们回去住半个月，帮着收稻子，入冬把爷奶接来京城住到开春。慧养堂这边高师兄坐堂，王武赵六照看着门路，咱们只管安心回乡照顾父母。”

众人纷纷应和，李宝儿这才举杯向二老深深福了一下。王武赵六抓药，谨腾一家帮衬，转得开。爹，娘，你们回去只管把家里安顿好，等我们回来换你们。”她说完，把酒一饮而尽。

萧成善端着酒盅半天没动，嘴唇抿了抿，才哑着嗓子说：“宝儿，你这话说到爹心坎上了。爹不是不想在京城享福，是享不起。你爷你奶在村里，我夜里一闭眼就看见你奶摸黑烧火，灶门都找不着。你让我回去，我心里踏实。”

张玉花在旁边拿围裙擦眼睛，嘴里还笑：“你看你爹，喝了两盅就煽情。”承煜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萧成善和张玉花中间，一手拉一个：“爷爷，奶奶，那你们回去快点忙完，我等我娘带我回去帮你们收稻子。我会割稻子，我去年在永州学过。”

萧成善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好小子，爷爷等你回来！”承煜咯咯笑，笑声把后院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高致远举杯冲全桌人说：“来，咱们敬伯父伯母一杯，祝二老路上顺顺当当，秋收五谷丰登。等过年，咱们慧养堂关门三天，都去肖家村吃杀猪菜！”

王武赵六齐声喊好，谨腾拍着桌子说“我出酒”，宇文氏笑着按住他：“你少喝点，明儿还上朝呢呢。”灯笼底下，一桌人热热闹闹碰了杯，张玉花偷偷把最大的那块葱油饼塞进承煜手里，萧成善看见了，假装没看见，扭头跟高致远聊起了今年黄芪的成色。

走的那天是个晴得透亮的日子。

张玉花把慧养堂后头那间小屋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菜畦里的芫荽全拔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搁在灶台上，上头压了张纸条，让宝儿分给于老先生和王武赵流。

萧成善把医馆后门的门闩修了修，又往库房墙角塞了两包石灰防潮，拍拍手上的灰，说“行了”。承煜从学堂请了半天假回来送他们，站在马车边上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落下来。

张玉花蹲下身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奶奶回去收稻子，收了稻子给你捎新米来，磨成粉做米糕。”承煜搂住她脖子，闷闷地说：“奶奶你别光捎米，你也来。”张玉花搂着他，半天没撒手。

萧成善站在车辕边上，把承煜从张玉花怀里接过来，举高了放在肩膀上。承煜搂着他爹的脖子，终于“哇”一声哭出来。

萧成善拍了拍他的后背，嗓子也有点紧：“小子，哭啥，你爷我当年出去当兵，你奶奶也是这样送我的。男人嘛，该走的时候就走，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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