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生死飨宴
第1010章 生死飨宴
叶握寒倾斜地立著,裴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直到宫室之中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才听见彼此剧烈的喘息声。
叶握寒先转回头来,用剑撑了一下地面,然后转过身子。裴液看著他,慢慢咧起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宫室里回荡著少年开怀的笑声。
叶握寒也露出个笑,但只一瞬,紧接著他摇晃两下,整个人像块布软倒下去。
裴液连忙冲上前,跪在地上扶住了他。
将手贴上男人胸口,柔和的真气丝缕般渡进去。
其实裴液体内现在也是油尽灯枯,刚刚那一剑的真玄全是来自干他。只不过禀禄仍在往外涌著纯净的真气之水,身边也全都是触之即食的餐食。
裴液下意识恢复著自己的状态,但全心都投在叶握寒的身体上。
他尽量轻柔地传渡著真气,不敢稍有莽撞,因为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这具躯体轻得吓人,而且脆得吓人,像一只已经布满裂纹的瓷器,离碎成渣子只差一点小小的冲击。
「叶池主?」他试著叫道。
叶握寒张了张嘴,发出两个零碎的音节,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先别讲话。」裴液神情很严肃,他心怦怦跳著,脑子里搜索救人一命的法子。手上努力用
真气包裹住男人的每一条经脉,帮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维系住最基本的循环。
那一剑确实太庞大、太沉重了,这个支点也太勉强、太脆弱了。
他没有当场死去,实在已是命运的垂青。
只是如今瞧著也没差多远。
如此约一刻,男人混乱的呼吸稍微稳定了一些,裴液略微放下些心,他四顾一下,把男人抱起来,轻轻放在最近的青铜柱下。
叶握寒依旧箕坐著,将头仰靠在柱子上,看著他,张了张嘴。
裴液皱眉凑近了些:「什么?」
叶握寒低声道:「我说了,我若早会这一剑,高奔戎活不到现在。」
「————我求你了,这时候别装了行吗?」
「这一剑你感受到了?」叶握寒道。
裴液不想聊:「你先别说话了,好好调息。」
「这一剑要习得,两者缺一不可。」叶握寒恍若未闻,继续道,「即真、玄、剑三方面技术上的深厚造诣,以及心、意上与穆天子的殊途同归。」
裴液看著他。
「前者你虽也差之颇远,但你跳得颇高,所以勉强可以够到;后者你尚未悟得,它藏在《穆王剑》与《西王母剑》的终式里,往后若有机会,你要好好修习。」叶握寒拍拍身旁空位,「坐。」
裴液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同你说几件事。」叶握寒低声道,「其一,你瞧那杆金戟,那就是高奔戎仗之穿梭之物,它可以剖开虚实之间的界限。高奔戎死后,这里就没什么威胁了,你可以带著它穿梭宫室。往那边走,应该很快就能到达终点。但你要注意,盛雪枫就在那里,在李神意他们抵达之前,你最好不要独自面对他。
「其二,盛雪枫和家师的身躯有直接的关联,玄圃根可以为玄圃供给血肉,所以如果要杀家师,得先杀了盛雪枫。
「其三,如果还能有机会,把穆王真剑传下去。」
裴液按著他的心口,不答:「你既学会了,就自己去教你的学生。」
叶握寒一笑:「我活不成了。」
「你是天楼,只要自己别放弃,哪有那么容易死。」裴液道,「四肢五腑都是灵躯,我给你传导真玄,慢慢能还过来的。」
「我是天楼,我不懂天楼怎样才能死吗?」叶握寒淡声道。
「骨肉消解,真气无立锥之地;丹田干涸,灵玄不可挽系。真玄俱失,小天地破,命机随之而泄。」叶握寒道,「若有一处完好,都可以重新修缮,但全都碎成这样,修也无从修起了。你现在停了真气,三刻之内我就合眼。」
裴液一言不发,仍然努力传导真气,帮他维系著体内循环。
「我把他和【霁命】送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活著出去。」叶握寒想了想,「对了,再同你说一事,你往终点走的时候,别被吓到。」
「什么?」
「在临近终点的宫室里,有许多坏了的「偃偶」。」叶握寒淡淡一笑,「那是种人造的人偶,栩栩如生,十分逼真。虽然大部分都还能动弹,但都行径怪异,已没多少攻击性。它们似乎是听【霁命】的调遣,因此我的同伴离去前修好了一个,将之一同带了出去。但剩下的就仍在胡乱游荡。」
「我见过那只偃偶。」
「哦?」
「在花州的时候,南宗杀了剑笃别苑满门,只有苑主之女鹿俞阙逃了出来。我救下她的时候,那只偃偶就跟在她身边。」
叶握寒微怔:「那你没有见到【命】吗?」
裴液摇摇头。
「这倒奇怪,他带它离开时就是说,如果他自己无力携带【霁命】了,就会把它放在偃偶身上,送入江湖。」
裴液静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而且他此时心绪不在上面,视线一直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这位天池池主披头散发,白衣半红,银色的剑置于腿上。那种冷旷的仙气从他身上大幅地褪去了,仿佛坠落凡尘。
「不知道天山现在怎么样了。」半晌,他轻声道。
话里的眷恋与担忧令裴液心头一颤,男人轻叹:「如果伤衡他们能活下来就好了。」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没有希望的愿望,于是说完便垂下了眼睛。
「我幼逢乱世,一家人都死于乱兵,家师把我带到了天山之上。」也许是生命的尽头,叶握寒话多了,声音也轻,「你没能在天山学艺,实在可惜,天山是天底下最好的门派。有剑门之高洁,无尘世之纷扰,但又远比云琅山更近人情,弟子们都很侠义活泼。因为这种活泼,后来做了池主,我也颇爱教剑。」
「当然,教得不大好。」他道,「不过在你之前,倒也没人跟我说过这个,我还自以为不错的。」
叶握寒偏头看著裴液,笑了笑。
裴液冷脸导著真气,汗珠从他额头沁出来。
「行了。你导入多少,这副身体就漏掉多少,你能这样灌输多久呢,三个时辰,还是四个时辰?」叶握寒仰头看著穹顶,「我同你说,我死之后,就留我在这里。虚境之中,盛雪枫的根须不能进入,可使我得宁静之长眠。」
他偏过视线,瞧著裴液已有些苍白的脸,腰间的手慢慢提起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拎在了裴液面前:「喏。」
裴液怔住,在他眼前慢慢地转悠著,是一枚脂白的佩子。
「家师赠给我的,此时此地,我也不能给你挑一枚了。就把它赠给你。」男人轻声道。
擦拭得那样干净,在这地底的黑暗中宛如一捧白雪。
裴液怔怔抬手,将其接过,叶握寒的眼睛似平笑了笑,他拂开裴液按在他心口的手,慢慢合上了眼睛。
柔软的黑暗慢慢降临,如同衾被包裹了他。
死在穆王的仙藏之中,于他实在是合适的归宿;不用再见师父的模样,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摘下了穆王真剑,也算对一生修剑有了交代:不必目睹天山覆灭的场景,总可在心中留下一丝冀望。
【霁命】已送出去了,他也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何况生命最后的十二个时辰,还能遇到这样一位传人,谁又能说不是命运的礼物呢?
实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只是————还是很舍不得————那个光明的天山。
黑暗慢慢淹没了他的意识。
一种干呕的恶心感强行唤醒了他的意识。
叶握寒睁开眼睛,少年正把一根食指捅进他的喉咙里。
一个圆滚滚的球体挤在食道之中。
「里肉病么?」他冷冷道。
「生芽丹。」裴液抹了抹额头的汗,抽出手指,「刚翻出来的,赶紧咽了。」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叶握寒火大。
裴液抿著唇:「我把高奔戎全吃了。」
叶握寒白眼上翻,虚弱地看著他,刚刚两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我现在是十生,够你用了。」裴液判断道,把他背在背上,「出去以后再想办法。」
「没有在这种时候把人救回来的。」叶握寒在他耳边深深吸气,「死在这里不行,非得让我死在盛雪枫手里,死在亲师父手里,看著天山一寸寸崩塌是么?」
「少废话。」裴液拾起两柄剑,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有一丝机会,就活一口气。」
「已经很多人要死了。我无能为力。至少现在你在我面前,我不想看著。」裴液抿了抿唇,「就多跟我说两句话也行。你死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山。」
裴液朝著下一间宫室走去。
「我要活著,可真说不了两句话。」他气若游丝道。
流转的真气吊著他危如累卵的生命,叶握寒慢慢阖上了眼睛。
然后他又睁开:「佩子还我。」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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