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忙碌的日常

除夕前的半个月中，每个人都很忙。无论是妖怪、鬼魂还是人类，只要在人界生活的，全都在期待着这个重要的节日。

关于除夕的习俗，据说最早是四千年前的某位皇帝开始祭祀祖先的——哦，那个时候的三界还没有“皇帝”这个说法，就是某个很大部落的首领——自那时开始，民间也出现了类似的行为。再到后来又有传说“年”——也有叫“夕”的——是妖怪猛兽，这种猛兽怕红色、巨大的响声和光亮，“过年”和“除夕”就是为了赶走这个怪兽。

总之众说纷纭，人界的这个节日具体从哪里开始的，没有妖怪和鬼魂记得。不过在妖怪之中，除夕还有着另外一个版本。据说“夕”并不是某种怪兽，而是一个妖怪的名字。这个妖怪变化为人形和某个村子的人类混得很好，村民也没有知道他身份的。在旧历的最后一天，这家伙和村民们一起喝酒，结果喝高了现了原形，把村民们吓坏了，纷纷拿着锄头、敲着木盆和铁锅什么的把他给惊醒吓跑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夕”的酒醒了，才慢慢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村民们找了过来，问他有没有看到昨晚的怪兽。

——“夕”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怪兽了，只说是自己昨天跟着一起追出来的，追到这个位置就追丢了，因为喝得比较多才在外面睡了半个晚上。

当时村民们都在追着昨晚的“怪物”，谁也没在意这家伙为什么能大冬天在野外睡一晚上还没被冻死，这件事也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据说“夕”从那以后就戒了酒。

这事儿并没有多久远，不是什么太古老的传说，就是最近一千五百年左右发生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把年兽、夕兽这东西传得玄之又玄，那就是百姓的事儿了。

人类的寿命相对于妖怪来说很短，一千五百年，已经可以扭曲很多传说了。

——看看现在的一大堆网络谣言吧，早上刚出了某个消息，晚上就能传到至少8.0版本，更何况一个一千五百年的误会。

至于那个叫“夕”的妖怪是哪一位，已经无妖知晓了。据说那家伙嫌太丢人，后来改了名字，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妖怪和鬼魂其实有自己的节日的——妖怪们的节日是秋分那天，这个时节万物成熟，无论是植被、食草动物都是最肥美的时候。在妖怪的眼中，最重要的永远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吃饱”。虽然进入人类这个圈子以后，食物已经不再是问题，但绝大多数妖怪都会在这一天聚在一起，庆祝一年中吃得最饱的节日。

鬼魂的节日是七月十五的中元节、清明节、十月初一的寒衣节和三月三的上巳节——这种说法是民间传出来的，原本鬼魂们是没有节日的，但因为民间会在这四个节日中送大量冥币到鬼界，因此鬼界也顺便将这几天当成了节日。

——鬼民有钱了，鬼界的经济能带动一下，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按照传统来说，妖怪和鬼魂是不过除夕的，但因为在人界混得久了，也不图什么传统，就是在这一天凑一个热闹。

凑热闹就要凑全套的，万妖楼不光在准备除夕那天的菜谱和食物，还像模像样地买来了烟花爆竹、桃木剑之类的。蓝荷偶尔会来万妖楼这边帮帮忙，一来是混个脸熟——考虑到柳垂莲在学术方面的狂热，荀老爷子和侍仙阁的众多阁老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蓝荷长久驻扎在侍仙阁分阁。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首先就是不怕她惹事了——千柳镇一大堆大妖，也不怕她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其次因为其脾气火爆，和侍仙阁内阁的阁老们相处都不怎么好，除了两个师兄，剩下的都离她远远的。与其让蓝荷在内阁受罪，倒不如把她支到分阁这边来——分阁这边像她一样的怪人很多，没准儿会有共同语言。

算是变相地照顾了蓝荷一下——与之相比，“监视柳垂莲”这个理由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蓝荷必须要做好长时间在千柳镇生活的准备，她首先需要的就是钱——侍仙阁倒是给了补助，只是蓝荷之前一直生活在侍仙阁内部，对外面的物价没什么了解。这一出来才知道，买一个好一点的智能手机就要花掉她原来将近一年的补贴。

她的性格是不可能接受穆小雅的直接帮助的，所以蓝荷打算自己赚点儿钱回来。万妖楼的妖怪们关系都很广，混个脸熟有助于自己找工作。

——蓝荷很快就找到了工作，给骆青送酒。

司马钰还被关在残龙里出不来，骆青平时给人送酒只能请万妖楼的邻居们帮忙——找那些妖怪帮忙实在是太贵了，让他们送一趟就要被坑掉一瓶酒。

骆青的酒，在老客户那里都是五百多一瓶的。一天送一瓶，一个月就要送出一万五。

相比之下还是司马钰物美价廉。因此失去司马钰之后，骆青愁过好一阵子。如今又来了一个廉价的劳动力，他自然是很开心的。

就这样，蓝荷找到了一份月薪三千块的送酒工作，她的雷霆法术也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

小电驴都不用，镇内最慢十分钟，甚得一群酒客的欢喜。

这天没有酒要送，蓝荷又不想一直面对着柳垂莲，便来到万妖楼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她已经得到了出入的许可。在经过门口的时候，看着院门横梁上吊着的一把桃木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忙活的一大堆鬼魂——

“……不是，你们挂这个真的没问题么……”

在蓝荷的印象中，桃木剑一直都是驱鬼用的。

万妖楼里住着不少鬼魂，这群家伙不打算回家了？！

“其实……”“瞎说啥呢。”鬼小姐萧琳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众人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干瘦的男子站在院外。男子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而且好像打了发蜡，油光锃亮的。这名男子穿着毛衣和棉裤，还系着一条围裙，“都哪听来的传说，桃木剑是驱瘴气和煞气的，可不是驱鬼的。”

“这位先生……贵姓？”萧琳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这名男子。只是既然对方敢在万妖楼前面出现，想来不是熟人也是熟人的朋友，只是自己没见过而已。

“免贵姓王，双名风度。”自称“王风度”的男子朝院子里看了看，“顾知许丫头在不在？我家电视坏了，看看能修不？修不了就换一个。”

“您稍等，她还没起呢，我给您叫去！”萧琳赶紧进了一单元——听对方的口气，不光认识楼里的人，辈分好像还挺大的样子，而且似乎还曾被邀请进万妖楼里面——看他的视线，似乎能看穿万妖楼的伪装。

“有劳了。”王风度朝萧琳抱了抱拳，便在原地等着。

在等待的时候，蓝荷上下打量了一下男子，问道：“这位先生，刚刚您说桃木剑的事情……”

“……人类，二十多岁？”王风度也打量了一下蓝闪——蓝闪和柳垂莲同年，今年三十一了，听男子说她只有二十多岁，稍微有些高兴，“还是一名修士，修为……还可以吧，怎么，平时没研究过鬼界的历史？”

“……请先生赐教。”蓝闪赶紧行礼——好家伙，能说这种话的，要不然就是博览群书，要不然就是真的从某段历史中活过来的。不管哪种，都值得她的尊重。

“其实没传得那么复杂。”王风度靠在了院墙上，抱着胳膊回忆了一下，“我想想……在人类古代的神话传说中，鬼界里有一座山和一棵覆盖三千里的桃树，树上有金鸡，其鸣声能驱使夜间游荡的鬼魂返回。桃树东北处有两位鬼差——神荼和郁垒守卫北方的鬼门关，他们会捉拿作恶的鬼魂并喂虎，因此受到民间敬重。人们用桃木雕刻他们的形象或名字放置门口以避邪，这些桃木板后来演变成写有对联的“桃符”，用于新年装饰，表达美好愿望。”

“传说是有这么个事儿，不过稍微有点出入——北方的鬼门关原本在哪位大妖的领地你知道么？”男子看向了蓝荷，对方的礼貌态度也让他大有好感——没办法，家里那几个都是拿他当奴才用的，难得遇到一个能尊重他的人。一时兴起，他决定讲讲当年的事儿。

“我记得……那座鬼门关附近应该是叫‘白桦岭’，据说统治白桦岭的，是一只虎妖。”蓝荷稍微回忆了一下，这件事她还是知道的——鬼魔灵当年就是从那座鬼门关出来的，听说那只虎妖的领地全都被大灾炎烧干净了。

“有点儿见识。”王风度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两座鬼门关的守卫确实是神荼和郁垒，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神荼和郁垒也经常出差在白桦岭附近抓鬼，白桦岭附近的恶鬼祸害的都是虎妖领地内的人类和小妖，在带恶鬼回鬼界审判之前，需让其了结这边的恩怨再说。白桦岭的领袖是虎妖，虎妖吃了那些恶鬼也算是因果报应。”

“所以这部分的传说是真的。”

“但桃树那部分有点出入——树上没有金鸡，死地怎可有活物居住？那棵树也没那么大，甚至连桃树都不是，只是恰好长得像桃树，恰好在北方鬼门关附近而已。神荼和郁垒手中的兵器，就是拿那棵树的树枝做的，因为鬼气很重，打架能打赢很多鬼魂。有些时候这两位鬼差顾不过来某些闹鬼的人类村子，就从兵器上折下来一段木头，亲手将之挂在村外少人经过的地方，并再三警告生人勿近。有了树枝的鬼气，恶鬼自然不敢接近了。”

“这才有了‘桃木驱鬼’的误解——实际上桃树也确实能够驱鬼，但驱走的并非是所有鬼魂，而是恶鬼身上的瘴气和煞气，没了瘴气和煞气，恶鬼自然也就不会害人了。能住在这座楼里的鬼，哪有什么瘴气和煞气？至于鬼界那棵树的树枝嘛……纯粹就是因为鬼气太重，没有鬼敢接近而已。”

王风度简单说了一下人类这边的传说来源，听得蓝荷两眼放光——她还是第一次听过这种说法。

“前辈真是博学，晚辈受教了。”蓝荷抱拳向男子拜了一下，可还没等她拜完，就被男子给拦了下来——

“哎哎哎别拜我，不吉利。”

“这有什么不吉利的，晚辈给长辈行礼不是理所当然？话说……前辈您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这些历史？能否借晚辈学习一下？”蓝荷想借来看看——柳垂莲那里无聊得很，那些学术派的书籍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书记载这些东西。”令蓝荷意外的是，男子却摇了摇头，“谁会记载这种无聊事儿？”

“那您是如何……”“因为他就是那棵树。”顾知许打着哈欠、穿着卡通睡衣和睡帽，揉着眼睛从一单元走出来——她的听力很好，从出门的时候就听见男子和蓝荷的对话了，“用来驱赶鬼魂的树枝，就是他的。”

“这——”蓝荷震惊地望着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对万妖楼的妖怪和鬼魂们有些了解了。这些妖怪们的岁数，根本就不是她能想象的。

“而且……他也不叫‘王风度’。”顾知许看了萧琳一眼，“他叫‘望酆都’，鬼界最古老的鬼树，是精怪。”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萧琳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两位真的认识。

“……以前认识，有些交集。”顾知许没有多说什么——她就是白桦岭的妖王，蓝荷口中的虎妖。“白桦岭”这三个字一直都是她心中抹不去的伤痕，可以的话，她不想多提这件事，只是对“王风度”问道，“钟秋家电视坏了？什么毛病？”

“不知道，不出影像了，我们没有会搞这东西的，这不求到你来了么。”望酆都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人类的家用电器，他家真的没有会玩儿的，“我们家所有的家电，可都是在你那买的，哦对了——有个什么‘保修期’对吧？！”

“走吧，我跟你去看看……”顾知许吸了一下鼻子，外面的空气虽然冷，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再加上身上这套卡通睡衣睡裤——她买的可是高级货，超级保暖的，“话说……你怎么起这么个倒霉名字，还‘风度’，你哪来的风度。”

“这不是身份证不好办嘛！‘望酆都’笔画太多了，实在是难写，起个简单点儿的名字，将来去街道办那边办事的时候，签字也能方便点儿……”望酆都叹了口气，他很懒，实在不愿写复杂的字。

“出息……”顾知许白了他一眼，穿着棉拖鞋踩着雪，向东边第二个院子走了过去。

那走路的姿势，和村姑一个样。

真是白瞎她那张男女通吃的脸和一米九几的身高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蓝荷这才反应过来男子的那句“不吉利”是什么意思——

活人拜死物，能吉利么！

看来以后自己要多看些书了。

这个三界啊，可不是谁都能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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