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昔日的仇恨
顾知许在来到钟秋的新家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一个凉棚下，钟秋和云若水正在为残龙擦拭身体，司马龙拿着一个胶管在给水桶中注水，钟良拿着替换下来的毛巾，在一只木盆旁边使劲儿洗着。
一时间，顾知许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间不起眼的旧院子里住着的，是四位曾经三界中的风云人物。鬼魔灵和钟良自不必说，一个差点儿掀翻了整个三界，一个是三界第一才子，甚至连鬼魔灵的天赋都不如他。能以一缕残魂坚持两千四百年，还能创建如此隐秘而强大的百鬼众——说实话，要说钟良没点儿手段，肯定是没人相信的。被斩首之后的钟良已经不能用力量来压制十位鬼相，可他却能够在这种条件之下，成功创建出一个能够动摇三界的组织。
还能保证自己不暴露。
这已经十分难得了。
更何况，最后钟良甚至差一点儿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要不是发现司马钰给自己的感觉和自身极为相似，又或者时幽认出了钟良，天知道结局会变成什么样。
搞不好巫庭鹤根本就没机会利用司马钰。
另外那对夫妻之中，云若水是三界公认的、最有天赋的妖怪，她才三千多岁，却仅凭毒牙和身体的力量就能够和活了一万年的余冕僵持不下。虽然当时的余冕也只是处于刚起床的半梦半醒状态，但事后他说，云若水是他从锁妖林醒来以后，遇到过的最棘手的对手。
司马龙也不是泛泛之辈——能在钱夫人手下做使徒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更何况还能坐到第五席的位置——第五席的“情报官”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如果在千柳镇范围内非要找一个能与他平级的使徒，那就是最近刚刚得到钱夫人消息，被招募为第八使徒、代号为“学者”的柳垂莲了。
卓风影是第九使徒，司马龙比她排名靠前四位，比柳垂莲还要靠前三位。
最重要的是，司马龙是个凡人，并非是修士，属于完全不会法术的那种。能坐到这个位置，全都依靠他的头脑，和对各方情报的掌控和整理能力。
满院子妖中翘楚、人中龙凤、鬼中豪杰、仙中才子，现在正在围着他们共同的女儿忙前忙后。
“哟，顾师姐来啦！快进来！”云若水第一个发现顾知许的，她比顾知许小一辈——其实按照辈分来算的话，顾知许和哈雷先生是平辈的，在顾知许还是白桦岭妖王的时候，她和九岭山当时的妖王哈雷先生有过很多交集。如果从这个方面来算的话，云若水、穆小雅乃至骆青，都得叫顾知许一声师叔。
可惜，白桦岭最终被毁灭了，她不得不投靠九岭山——最近顾知许才得知，当年从白桦岭离开的兄弟和小妖们，绝大多数都是被九岭山收留的。两片领地刚好是邻居，分界线就在商家祖坟以东的位置。
原本哈雷先生是想让她当成九岭山的客卿的，因为二者都是妖王；不过顾知许觉得既然对方肯收留自己，那自己也要表现出应有的诚意，况且哈雷先生比自己大很多岁，年龄上叫一声师父也不为过。
就这样，顾知许成为了“师姐”，她比骆青还小一点，管骆青叫师兄。
顾知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进去了：“电视坏了？我看看什么情况。”
——她犹豫的原因，就是在这两对父母中，其中一人是覆灭她白桦岭的罪魁祸首。
不过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曾经的鬼魔灵甚至没认出她这个曾经的妖王。如今两边已经能够和平相处，自己再单独挑起事端，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在这边，我带顾小姐过去吧。”钟秋放下了手中的毛巾，和顾知许一起进了屋。来到卧室的时候，顾知许发现他们家的电视竟然摆在了炕上。
“怎么坏的？”顾知许尽可能长话短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能在钟秋的面前稳定多久。
“就是……打不开了，试过插座，好像不是那里的毛病。”钟秋有些苦恼地说道——她对人类的科技产品可是苦手，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弄。
顾知许检查了一下外设，都没什么毛病，便起身说道：“我去拿工具，一会儿回来。”
“好。”
顾知许带着工具回来的时候，残龙已经洗好了，正将龙头的位置对准窗口——现在顾知许明白为什么钟秋她们会将电视放在炕上了。
电视的角度正朝着院子，窗外，就是残龙硕大的头颅。
将电视下方的接线口拆开，才发现是因为拉扯过度，内部电源线接头的部分被扯断了。
简单的小毛病，顾知许是卖家电的，千柳镇居住的人类也大多都是老年人，要不然就是对人类的科技产品一窍不通的妖怪和鬼魂，家用电器出了什么毛病都是找她来修，这点小毛病自然不在话下，只需要重新接一下就行了。
“如果把电视搬到这个位置，建议去买一个长点的插排，这个牌子的电视机有点娇气，暴力硬扯很容易出现这种问题。”顾知许一边修一边说着，在她将电线缠好准备拧螺丝的时候，钟秋的话让她的动作停住了。
“顾小姐，你是……白桦岭的那头虎妖？”
在鬼界的时候，钟秋就感觉顾知许的妖气有些熟悉——她记得很多强大的对手，顾知许是其中之一。不过并不是因为顾知许的力量让她印象深刻，而是对方的勇气。
大灾炎的威力令鬼魔灵自身都感到恐惧，有勇气面对这种力量的，钟秋全都记得。
白桦岭的猛虎令她印象深刻，尤其是对方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扑过来的时候。
在那头猛虎的身后，有着无数撤退的小妖们。
顾知许停顿了一下之后就继续拧着螺丝，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现在的顾知许只想快点修完这台电视机，然后快点离开这里。
“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钟秋坐在了炕沿，曾经仙界的第一美人穿着毛衣、牛仔裤，还系着一条围裙，已经沾满了人间的烟火气，“虽然这个道歉不足以弥补什么，但……当年败在我手下的，白桦岭的大妖们都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大灾炎中。现在我的大灾炎已经换了一种，‘秘密的皇帝’给了我能够释放这些囚徒的权限，等我弄明白了新力量的使用方法，一定会将他们……”
“够了，那是你的事。”顾知许打断了她的话，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卷新的插排，接上电源之后，插上了电视的插销，“我听说你的事了，也试过想要原谅你，但……我做不到。”
顾知许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几千年以后自己会淡忘对鬼魔灵的仇恨，但至少，现在不行。
她真的试过了。
“我很抱歉……”钟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全都化为了这四个字。
“别暴露你的身份就可以了，我可以忍下来，但不代表别的妖怪也可以。”顾知许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了不远处的万妖楼，“那里有很多被你伤害过的妖怪，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就把你原来的身份给忘掉。至于白桦岭的事……”
顾知许咬了咬牙，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否则，下次我们将会是敌人。鬼魔灵，我知道你很厉害，但那不代表我不敢和你动手。”
“两千四百年前的我敢，两千四百年后，我一样敢。”
说完，调试好电视机的顾知许收拾好了自己的工具，没有看钟秋一眼，转身离开了屋子。钟秋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外面传来了顾知许用平常的语气和云若水聊天的声音，之后就是她离开的脚步声。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钟秋也起身出去了——她知道自己欠万妖楼很多，关于这点，希望以后能找机会弥补一下吧。
钟秋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至少，她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小情呀！”钟秋来到了残龙的面前，现在的残龙就是一个容器，身体不会动，但眼睛却可以——透过残龙的眼睛，司马钰可以简单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钟秋解下了腰带最前端挂着的两支小树枝，一左一右夹在了龙头鼻尖附近的鳞片上。
“电视修好了！你想看哪个频道？老规矩，想要转台，你就看左边的树枝，想要停下，就看右边的树枝！”
——两支小树枝是她和小钰刚刚认识的时候使用的，如今已经被炼制成了不朽的法器。当时的钟秋还不会说现在的语言，只能勉强听懂司马钰的意思。为了沟通方便，司马钰用两根小树枝来和钟秋沟通。
左边的小树枝代表着肯定回答，右边的小树枝则代表着否定。
钟秋本来想把这两根小树枝当成纪念永远保存的，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就连双方的立场都改变了。
“你们聊着，我去做中午饭。”司马龙见用不着水管了，便找了个围裙系上，转头对钟良说道，“良兄，来搭把手！”
“我去帮你？”云若水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你歇着吧，可给我们几个留条活路吧！”司马龙听完吓得烟都掉了，拉着钟良赶紧进了厨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还顺手反锁了。
——嗯，这院子的厨房是独立的，而且还带锁。
防的就是云若水。
“哎姓司马的你防谁呢这是？！”云若水气得站在厨房门口骂了半天，直到厨房里传来阵阵菜香才抹着口水回去逗小钰玩了。
晚上的时候，钟良早早睡下了。自从得到了人类的身体，钟良对新环境适应得很快，已经完全调成了人类的时差。看着表哥睡熟了，钟秋悄悄下了床，披上了羽绒服，踩着棉拖鞋来到了院子里。
万里无云，下弦月很亮。千柳镇的优点之一，就是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钟情和司马钰也睡着了，当然还有司马玦。钟秋坐在院子的长椅上，仰头望着月亮，回想着白天时顾知许说过的话。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缓缓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有时候觉得，像我这种人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对很多人都是一种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云若水同样睡不着，她来到钟秋旁边的位置，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不过顾知许说得对，钟秋，你最好忘记从前的身份。”
“你听见了？”钟秋毫不意外，云若水是妖怪的顶点，一直都是，能听见她和顾知许的谈话并不意外。
“直到暗五行战争之前，我还在考虑用什么办法能够快速杀掉你。”云若水的声音很小，怕吵到了自家男人，“不过……感谢你那次保护了小钰。当时我在外面赶不回来，后来听师父说过了当时的事情。如果不是你的话……别说未来，小钰可能连今天都没有了。”
云若水走南闯北，是侠女的性格，对恩怨分得很清楚。
“况且，你也是小钰的母亲——哦，你的女儿叫‘钟情’。这两个孩子竟然是同一个灵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总之，因为小钰的关系，恐怕我这辈子都无法和你动手了。”云若水有些无奈，两千四百年前的鬼魔灵战争中，她也失去了许多师兄弟，有几位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平时都很照顾她。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小钰，自己大概会和鬼魔灵不死不休吧。
可惜，她永远都无法这样做了，否则将会无法面对自己的女儿。
“钟秋，我很自私，为了小钰我可以放下任何事情，也可以和任何人拼命——”云若水转过头来，自从得知钟秋的身份之后，她是第一次正视曾经的鬼魔灵，“——就当是为了小钰好，让‘鬼魔灵’消失吧，我们都不想做出让所有人都后悔的决定，对吧？”
“……嗯。”钟秋抬头望着月亮，裹了裹羽绒服，呼出了一口冬日的白气，“鬼魔灵……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从表哥和小情回来之后，她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两个女人没再说话，而是静静地坐着，身后的棚子下面，是盛装着她们女儿的庞大容器。
往事难追，有些事放不下，却又不得不放下。
妖也好，鬼也罢，“恩怨”这两个字，有时得到的，就是这样无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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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死啊？！几点了还不睡觉？！”蓝荷自从上午遇到望酆都开始，就一直跟着对方。在顾知许进入钟秋和云若水的院子之后，缠着他讲了很多鬼界的事情。望酆都最后烦得受不了了，躲进男澡堂才算是暂时逃过一劫。
——千柳镇的公共澡堂的24小时的，考虑到加班的、夜班的人很多，澡堂子一直都开着。
等了半天也不见望酆都出来，蓝荷这才悻悻地回了侍仙阁分阁。现在已经后半夜了，刚一进屋就看到面容憔悴得跟鬼一样的柳垂莲——
“你要是不想活了麻烦提前知会一声，我去给你买寿衣、联系殡葬一条龙服务去，别给我搞猝死这套，至少给我点准备的时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东西！”柳垂莲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随后换了个语气，抬头看了一眼蓝荷，“不过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找个人去，接下来的法术，需要那个人的帮助。”
“明天再说！大半夜的你让我给你找谁去？！”蓝荷气得脱衣服就上了床。
“血圣。”柳垂莲说出了自己要找之人的名字。
“商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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